第35章
时川站在落地窗前,闲适地看着下面渺小的车流与人影,任由楼下的人等着,任由时间被一点一滴地浪费。
直到十分钟时间到了,他才缓缓坐回到办公桌后,敲门声准时响起。
助理推开房门,身后的陆朗舟走了进来。
时川漫不经心地看着他,这个处处不如自己、却偏偏占据着唐思伽丈夫名义的男人。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这个男人还是因为他,才重新进入唐思伽的视线。
许久时川平缓下情绪,垂下眼帘缓缓道:“陆律师找我有什么事吗?”
陆朗舟看着眼前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的少年,他经手许多案子,见识过不同身份、不同阶层的人,可是只有这个少年,他看不透他。
“我家人的工作变迁,和时先生有关吗?”陆朗舟开门见山地问。
时川闻言挑了下眉梢:“陆律师是指?”
“我父亲突然升职为副总,母亲加薪三倍,姐姐一夜之间从伴舞成为领舞,甚至包括我亲戚家孩子突然去了贵族学校,还有……”陆朗舟说到这里,神情浮现几丝恼怒,“我突然多出的案子。”
他以为自己的能力终于被人看见、认可,可此时才知道,原来只是因为一个少年的随手安排?
“听陆律师说的,这些都是好事啊,”时川甚至露出一抹善意的笑,微微歪头,“不是吗?”
“就算是好事,也应该和时先生无关,”陆朗舟紧盯着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时川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幽蓝的眼眸却习惯地带着几分高高在上:“如果我说,是为了改善你们的生活呢?”
“我们不需要你这样的伪善与施舍。”陆朗舟愤愤道。
“你确定吗?”时川反问,“你确定你能代表他们每一个人的想法?确定当我把一切收回,他们不会对你的妻子有任何怀疑或怨怼?”
陆朗舟陡然沉默。
他见过许多种人性,他不敢赌。
时川突然笑了一声:“所以,陆律师,你这么愤怒,是因为自己的无能,无力改变家人的现状,而我做到了;还是介意我的身份,你法律意义上的妻子,的追求者?”
“时川!”陆朗舟蓦地抬头。
时川看着男人恼羞成怒的神情,眉眼舒展开来,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陆朗舟面前:“冒犯了陆律师无比珍贵的尊严,我很抱歉。”
嘴上说着抱歉,可他的眼中却没有半点歉意,只有淡淡的讽刺:“我道完歉了,现在该说说陆律师了。”
“听说,今天应该是你和你法律意义上的妻子拍婚纱照的日子,你为什么会穿着工作装,出现在我的办公室呢?”
陆朗舟的脸色变了变:“我在加班。”
时川恍然大悟:“是啊,律师都很忙,更何况,”他顿了顿,放慢了语速,“是帮初恋女友,打离婚官司。”
陆朗舟眉头紧皱:“你怎么知道?”
“你调查我?”
时川冷笑:“所以,你为了初恋女友,放了姐姐的鸽子。”
“对我而言,她的身份不是初恋女友,只是委托人这么简单,”陆朗舟皱紧眉头,“她的另一半家暴,蓄意转移婚内财产,我只是帮她一把。”
“晚上我便会将这件事一五一十地告诉思伽,我相信思伽会理解我。”
时川的手指一顿。
他当然知道唐思伽能够理解,可是,他不能让他告诉她。
“告诉她之后呢?”时川玩味地笑,“陆律师站在那么高的道德制高点上,是不是要逼着她理解你、体谅你的所作所为,而她的委屈只能自己消化?”
陆朗舟神情微顿:“……我们夫妻的事情,和时先生没有关系。”
时川轻嗤一声,拿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操作了一番,抬起头看着他,他晃晃手机:“我告诉了她,你帮初恋女友打官司的事情。”
陆朗舟眼神微震:“你想做什么?”
“你不是说……‘你们夫妻’的事情?”
“你们夫妻”四个字,时川说得一字一顿,很快继续道,“打个赌吧。”
陆朗舟没有说话。
时川并不在意,只是说起了另一件事,眼神隐隐浮现几丝柔和:“五月份时,曾经有一次,她去经贸大学找我,当时有个女生拦住了我,我已经不记得当时都说了什么,但我永远记得,她当时的表情中有怅然有低落。”
“既然陆律师和姐姐是‘夫妻’,就赌,她会不会主动问你这件事,会不会吃你初恋女友的醋?”
陆朗舟的眸光恍惚了下。
工作中,他其实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包括一些年轻异性,他从没多想,可此时回忆起来,唐思伽的表情,也从没有过类似怅然低落的情绪出现过。
她总是笑着听他讲那些或有趣或无趣的案子,像个能容纳万物的海洋。
“身为她的丈夫,陆律师怕了吗?”时川徐徐做声。
陆朗舟猛地抬头:“……如果你输了呢?”
“我会就我的所作所为,郑重地向陆律师公开道歉,”时川笑,“当然,如果我赢了,我也不需要陆律师付出任何。”
陆朗舟盯着他许久,最终转身离开了。
时川仍站在办公室中,看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嗤笑一声,拿过手机。
屏幕上,唐思伽的页面中,只有一句话:【姐姐,我想你了。】
理所应当地没有回应。
时川摩挲着老款手机的保护壳,再次给这个号码去了一条消息:【陆朗舟来找我了。】
这一次,不过五分钟,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看着备注为“姐姐”的名字在屏幕闪烁,时川的表情变了变,他抵着心脏,克制着那里不断滋生的嫉妒,点了接听。
喉咙紧缩着,他想问她,为什么他说想她,不理他。
为什么提到陆朗舟,她就这么快地给他回电。
可话在嘴边,最终被他生生咽了下去,时川像以前那样,乖巧地唤:“姐姐。”
“你对朗舟说了什么?”谨慎的、防备的话,透过听筒传来。
时川的睫毛动了下,垂下眼帘:“他来质问我,他家人的工作变迁,是不是和我有关。”
电话那端,唐思伽怔了怔:“朗舟现在在哪?”
“刚离开,他很愤怒,”时川放轻了声音,鄙薄一笑,“他愤怒着自己的尊严被人侵犯,愤怒自己的无能,愤怒自己竟然要靠情敌才能给家人想要的生活”
他的声音温柔却残忍:“姐姐,他半点没提,受到我的‘威胁’的你,心中是怎样的感受。”
听筒里一片安静。
唐思伽攥着手机的手因为用力隐隐泛白,少年的声音蛮横地闯入她的大脑,她想说什么,喉咙却仿佛被堵住,发不出声音。
“对了,姐姐今天是不是原本要和他拍婚纱照?”时川轻声问,“他似乎很忙。
“难道不是你的手笔?”唐思伽讽刺地反问。
“这一次,不是,”时川安静地说,“听说,这次是一桩离婚案。”
“委托人,叫林晚。”
唐思伽突然沉默下来,几秒钟后,她切断了通话。
夜色渐渐变得浓郁,唐思
伽仍旧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灯。
手中,手机屏幕不知什么时候早已经息屏,唯一的光源也已经消失不见了。
直到手机再一次亮起,这次是一条消息。
陆朗舟发来的。
【思伽,抱歉今天的爽约,你现在有时间吗,我现在过去接你,我们一起吃个晚饭好不好?】
唐思伽静静地看着这条消息,在梦一样的游乐场里逛了一下午,突然被抽离到现实中,灵魂仿佛早已经疲惫不堪,可她最终还是回了一个:【好。】
或许就在这附近,陆朗舟来得很快。
唐思伽接到电话便下了楼。
陆朗舟仍旧穿着工作西装,脸色有些苍白,看见她后扯起一抹笑:“思伽,想吃什么?”
唐思伽认真地想了想,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她感觉自己的大脑挤满了杂七杂八的事情,再没有任何多余的容量去思索想吃什么。
陆朗舟沉默片刻,载着她去了附近的一家淮扬菜餐厅。
餐厅内的氛围很好,第二天工作日的缘故,客人并不多,宁和的钢琴曲在其中安静流淌着。
两个人要了三个招牌菜和一份甜点,静静地吃着,谁也没有先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唐思伽听见陆朗舟微哑的嗓音:“思伽,今天,有没有人给你发奇怪的消息?”
唐思伽怔忡了下,抿着唇,轻轻点了下头。
“你有没有什么想要对我说的?”
唐思伽手中的汤匙突然滑落到面前的汤碗中,溅出两滴油花。
其实,她知道林晚是谁。
陆朗舟提起过,这是他曾经的感情经历的女主角,他初恋女友的名字。
可她不相信,将一切调查得清清楚楚的时川,会不知道林晚是谁。
他想要让她质问朗舟,想让她与朗舟之间,因为这个女孩心生嫌隙。
还有……她怕一旦自己开口问了,很多事情都会被打破,现状会变得扭曲。
最终,她轻轻地摇头,而后低声反问:“朗舟,你有没有,想要告诉我的话?”
问出口的一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他们抬起头,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太过相似的两个人。
他们小心翼翼地靠近彼此,谨小慎微,生怕会麻烦到彼此,连亲近都带着试探。
怕太快了会给对方带来困扰,怕太慢了对方会胡思乱想。
怕伤害到彼此,又怕被伤害,瞻前顾后,忧心忡忡。
可家人不该是这样子的。
爱人,也不是。
*
这一顿晚饭过后,陆朗舟安静地将唐思伽送回家,二人再次好几天没有联系。
如今新项目的预算扩张到近四亿,唐思伽原本的拍摄计划几乎推翻了大半,先前准备的绿幕画面,也准备全部改成实景拍摄。
也因此,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和各个景区和文旅部门协调,争取得到拍摄的机会。
最终,由于瑰丽诡谲的风景,唐思伽将主要拍摄场地定在了张家界和一处具有现代风格的古城。
导演与演员早已由领导部门指定,唐思伽需要在二月初、春节假期前的这阵旅游淡季,去和团队一起进行样片试拍,验证和确定美术风格及各方适配度。
但这也意味着,她将要出差半个月,甚至如果一切顺利,接下来几个月的拍摄时间,自己也都要保证大半时间留在那里。
这晚,唐思伽回到家,主动联系了陆朗舟,给他去了一条自己即将要出差的消息。
从八点半,一直到十点半,唐思伽始终没有收到回复。
十一点,她将手机息屏,放在床头柜上,安静地沉睡。
半梦半醒之间,她听到阵阵手机铃声响起。
唐思伽睁开眼,看着屏幕上的“朗舟”二字,莫名便坐了起来,打开台灯,许久才点了接听。
听筒里很安静,好一会儿,一声沙哑的“思伽”传入她的耳膜。
“嗯。”唐思伽轻轻地应。
陆朗舟还要说些什么,唐思伽听见窗外传来一声汽车的鸣笛声。
听筒里传来了一模一样的、延迟的鸣笛声。
“你在楼下吗,朗舟?”唐思伽掀开被子,走下床,拿起外套边穿边道,“今晚零下十多度,你怎么……”
“不要下来,思伽,”陆朗舟打断了她,“我怕见到你,我会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接下去的话。”
唐思伽的脚步停在原地,似乎预测到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她再没有开口。
“思伽,对不起,”陆朗舟说,“我一直觉得,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还记得你要和我领证的前一晚,我对你说,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吗?其实,那是一句真心话。”
唐思伽说:“我从没这么觉得。”
“我知道,”陆朗舟笑了一声,“可你还记得重逢后,我们第二次相遇吗?”
“我和同事聚餐,遇见了同和同事聚餐的你,主动把你送回了家?”
“嗯。”唐思伽应。
“其实在那次聚餐中,发生过一件事,”陆朗舟缓声诉说,“同事问我有没有在京市留下的打算,我说有,只是条件还不满足,他开玩笑地说,找一个本地女孩结婚不就行了,出门后,我就遇见了你。”
唐思伽顿住。
“我说,高中对你有好感,是真的,”陆朗舟道,“看见你的那一秒,我在想,我对你有好感,如果你没有喜欢的人,也许我们真的可以试一试。”
“直到我们第三次见面,那时,时川已经回了江家。思伽,其实那天,我看见了一个人孤零零坐在地铁出口的你,知道你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好,那时,我有些心疼你。”
“后来,我们的联系逐渐频繁,因为我们太过相似的感情观,我们开始交往。”
“再后来,你为了我的安稳,为了我的职业,答应和我领证。其实我知道,婚姻也好,金钱也好,对你而言,没那么重要。我当时想,你想要一个家人,那我愿意永远充当你家人的身份,和你一起组成我们的家。”
“可是思伽,人总是贪得无厌的,得到了家人的保证后,又会想要更亲密、更进一步的身份。当我发现,我想让你吃醋、想让你在意我的时候,就注定了我们的结局。”
“我做不到当家人,也不是一个好的爱人。不敢轻易付出,只敢一点点试探。得知时川用我的家人威逼利诱你的时候,我不敢想你的内心该有多难过,因为我自己也没有勇气保证,我的家人会愿意放弃得到的那些。”
“可我也做不到,任由我的家人享受着自己妻子的爱慕者施舍的好处,故作无事发生地与你在一起。”
“或许也有自尊心作祟,我知道,自己做不到不介意时川的存在,他在你的心中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记,影响着你的情绪,甚至他动动手指就能改变我们一家的生活……”
“所以,”陆朗舟突然咳嗽了一声,“思伽,我们离婚吧。”
或许心中早已经有了预料,唐思伽听见最后这句话,神情并没有太过诧异。
她只是在短暂的怔忡与茫然过后,轻应了一声:“好。”
*
这场持续不到百日的婚姻,结束在次月中旬,春节假期前的最后一个周一。
当时唐思伽已经出差回来,样片试拍得很成功,等到几天的调整期过去,团队就要投入到紧锣密鼓地拍摄中。
陆朗舟原本打算要按照当初的婚前协议,将买下的房子出售,唐思伽阻止了他。
“这段婚姻总要留下些什么。”她这样说。
陆朗舟听了她的话,没有强行出售,却还是给了她一张银行卡,他说,里面是这段时间,他接手的所有案子的佣金,他想要给她。
唐思伽拒绝不成,收了下来,并在第二天将银行卡连同手镯、项链,一同邮寄给了陆母。
露露依旧留在陆家,它早已经习惯了小城市可以随地撒欢的日子。
陆朗舟说 ,随时欢迎她去看望露露。
之前早已递交过离婚申请,领离婚证,比结婚证还要简单。
大概是见惯了分离的夫妻,民政局的工作人员也更冷淡一些。
从民政局出来,唐思伽接到了孙主管的电话,要她尽快收拾行李,可能过两天就会直接回到拍摄地,临挂断前,他想到什么,补充道:“对了,财神爷也想去体验一下生活,你记得照顾着些。”
自从宋修仁决定投资《梦》这部剧,孙主管私下便称呼宋贺为“财神爷”了。
唐思伽应了一声,正要走向路边拦一辆出租车。
“思伽。”陆朗舟叫住了她。
唐思伽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想了想还是想要解释一下,”陆朗舟像往常一样,露出一抹笑,“我们准备拍婚纱照那天,我因为林晚的案子而离开,真的只是因为她是一个可怜的委托人,仅此而已。”
唐思伽微怔,继而也笑了起来:“我相信。”
她一直都相信。
陆朗舟笑着笑着,眼圈突然红了,他突然大声说:“我喜欢你,唐思伽。”
第一次,带着些孩子气,真性情地对她说话,就像还在学校时那样。
可是,在平凡的人心中,有太多的其他因素排在爱情的前面。
喜欢是深思熟虑的,放弃也是。
唐思伽愣了愣,眼眶一阵湿热,她低下头,应了一声,走向路边等待的出租车。
大概是春节快到了的缘故,路上的车很多,堵了两个小时,直到天色大暗,唐思伽才到家。
小区道路两边的路灯安静地亮着,唐思伽走过一盏又一盏路灯,影子一次次被拉长,又变短。
直到看见自己所住的居民楼。
又是一年,同样的二月份,冬季的森寒无声无息地包围着四周。
暗沉沉的楼道门口,一盏黄色的灯安静地亮着。
就像初见那次,少年穿着单薄的白色卫衣黑裤子,站在灯光下。
漂亮的皮囊像一枝暗夜中的黑巴克玫瑰,不同的是,当初漆黑的眼珠,此刻变成了危险的深蓝。
他在看着她,眼中是颤栗的、兴奋的光芒,心情看起来很不错。
他知道她今天做了什么,他在这里,等了五个小时。
直到等到她接近,少年轻唤:“姐姐。”
唐思伽站定在他身前,平静地望着他。
时川笑着说:“春节快乐。”
回应他的,不再是难掩惊艳的目光,而是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时川的脸颊偏向一侧,却还是缓缓转了回来,笑得愈发粲然:“恭喜,恢复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