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唐思伽没想到宋贺还会主动来找自己。
临近下班时间,唐思伽收到了时川的短信,他说,用了她教给他的方法后,他和那位联姻对象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和谐相处的机会,并询问她,以后遇到问题,可不可以继续请教她。
想到自己前一天因为熬夜准备论坛会议的内容,昨晚在时川的车上沉沉睡去,上楼后才发现自己竟然睡了足有三个多小时。
而整个过程,时川始终耐心地等着。
她便没好意思再回绝,只说有类似的情感问题,她会尽量提供些建议。
回复完消息,刚好到下班时间,唐思伽再没看手机,拿起包包下了楼。
才走到大厅,便听见一旁的休息区有人欢快地对她招着手:“姐姐,姐姐!”
唐思伽扭过头,宋贺穿着白色卫衣,满眼的喜悦,只是不知怎么,他的脸庞比之前瘦弱苍白了些。
“嗨,宋贺,”唐思伽顿了下,像往常一样对他打了声招呼,“你的脸色……”
“我上个月去海城那边养身体了,昨天才回来,”宋贺大大咧咧地摆摆手,旋即委屈道,“姐姐,我离开前,大哥说会和你一起接我,怎么你没出现啊?”
唐思伽迟疑了会儿:“你没有问你大哥吗?”
“问了啊,”宋贺点点头,“可他什么话也不说,只问我在海城听没听医生的话,有没有乱跑巴拉巴拉……”
唐思伽默了默,安静道:“其实,我和你大哥已经分手了。”
虽然二人都没有直白提出“分手”两个字,但这段时间的没有往来,这应该是二人都默认的结果了。
“分手?”宋贺睁大眼睛,“那你是不是不是我嫂子了?”
唐思伽点点头。
“那姐姐之前答应我的小狗玩偶,还作数吗?”宋贺小声问。
唐思伽忍不住失笑出声:“当然作数,事实上,我早就钩好了,就在楼上,”她说着,看了眼电梯,“不如你等我一会儿,我上楼去取?”
宋贺立刻点头。
唐思伽看着他单纯的模样,笑了笑,很快便将玩偶取了回来。
宋贺拿着玩偶左看右看,随后仔细看着玩偶的眼珠:“姐姐,我怎么觉得,这个小狗的眼睛有点像我?”
唐思伽朝他看过去,宋贺的眼珠偏浅褐色,阳光下又类似澄黄,她便用了暗黄色的玻璃珠当做眼睛。
之前还没觉得,现在被宋贺一提,和他的眼睛真的有些相像。
大概被身边的人保护久了,终于能外出,宋贺难免活跃了些。
唐思伽只好又陪他去了附近的甜品店,看他大手一挥点了几分甜品,等他回到座位后,她才走上前悄声叮嘱服务员上小分量,少糖。
甜品吃完已经六点半多了,宋贺依旧意犹未尽,大有想跟着唐思伽回家的意思。
奈何保镖上前,提醒他该回家了,宋贺这才依依不舍地道别,临走前又忍不住跑回来问:“姐姐,你和大哥分手后,我还能找你玩吗?”
唐思伽颔首:“当然可以。”
宋贺这才心满意足地上车离开。
回到城西的别墅区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宋贺走进家门,才懊恼地想起,自己忘记问唐思伽什么时候有空闲,他们还要一起去环球影城呢。
推开大门,宋贺刚要上楼将玩偶放回自己房间,却被沙发上的人影吓了一跳,看清那人时才反应过来:“大哥,你怎么一声不吭地坐在这儿?”
说着,他才发现自家大哥手里正拿着和自己一样的玩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大哥,我也有这个玩偶!”宋贺兴奋道。
宋修仁像是突然被人从回忆中拉回来,失焦的眼神渐渐凝聚,转头看过去。
看清宋贺手中的白色玩偶时,人明显地愣住,好一会儿才开口,嗓音微哑:“去哪儿了?”
“去找姐姐啊,”宋贺挥了挥玩偶,理直气壮,“不然谁还特地给我织玩偶,而且我们的眼珠颜色都是一样的!”
边说,他边将玩偶朝自己眼睛旁边凑。
宋修仁望着他手中的玩偶,眼神微有惝恍,很久后,他才再次问道:“你们说什么了?”
宋贺想起傍晚和唐思伽说的话,有些迟疑:“就……和平时一样啊。”
“没提起其他的?”
宋贺坚定地摇摇头。
宋修仁的眼神渐渐暗了下来,昨天下午时川载着她离去的画面又一次变得清晰:“以后……没事不要总麻烦别人。”他哑声说。
宋贺睁大眼睛:“为什么?”
“姐姐说了,就算你们分手了,我照样可以去找她!”
宋修仁的神情陡然凝滞。
分手?
她是这样对宋贺说的吗?
可他们从没有提过“分手”二字,他以为……他们只是各自需要空间去理一理自己的思绪,理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不过他们已经近四周时间没有联系,她会认为“分手”,也无可厚非。
时川有一点说的是对的,很多事情上,他就是宁缺毋滥的追求绝对完美的那类人。
譬如事业上,当初创业需要投资,投资方想要对他开发的端
游进行小范围修改,他便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八位数的资金。
譬如亲情上,父亲去世后,母亲去了美国,在那边有了新的家庭,大半的爱与关注都给了新的丈夫与孩子,无法给他与宋贺全部的爱,宋贺他管不了,可他却能将亲情从自己的人生中抽离。
可独独在感情上,他茫然无措,做不到狠心割舍,也做不到心无芥蒂。
“不公平,大哥的玩偶比我的要精致!”宋贺的声音突然打破沉寂。
宋修仁回过神来,目光循着宋贺的抱不平的声音,看向他手里的玩偶。
此时他才注意到,德牧犬的玩偶不论是走针还是狗狗身上的毛发纹理,都比另一只要精致许多。
甚至,在狗爪的底部,还多了几颗肉粉色的桃心。
这是她给他的偏爱。
*
唐思伽忙完《梦》的相关项目,才终于有时间去翻看之前搁置的其他项目。
而后她便发现,之前由于南山出事,因预算被砍而放弃的一部名为《城市守夜人》的纪录片项目,在打开公司口碑和拿奖上面很有优势,完全具备重启的价值。
唐思伽和孙副总商议后,一整天都在整理关于这部纪录片的相关材料,整理完毕后,才发现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伸了个懒腰,唐思伽决定明天再继续。
回到小区已经九点半,她边走边想着纪录片方案。
两个面熟的女生交好地挽着手臂走过,窃窃私语:“好帅啊,从六点多就等着了吧。”
“也不知道在等谁,谁这么幸福……”
唐思伽轻轻笑了笑,并没有多想。
直到走到楼下,她习惯地抬起头,脚步顿在了原地。
一盏昏黄的路灯下,一袭黑衬衫黑长裤的宋修仁安静地站在那里,脸色隐隐有些疲倦,眼神却分外的亮,正耐心且认真地看着她。
想到那两个女生的话,唐思伽有些错愕:“修仁,你怎么在这里?”
宋修仁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仍旧是温柔的:“我在等你。”
唐思伽愣住,不自觉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等我?”
“宋贺说,他昨天找你了,你很照顾他。”
“宋贺也是我的朋友,照顾他是应该的。”唐思伽安静地说。
宋修仁:“他还说,我们分手了。”
唐思伽微怔,声音不由轻了下来:“……不是吗?”
宋修仁轻抿薄唇,走到她面前,低头望着她:“思伽,我想现在兑换那张券。”
“什么券……”
她的声音没有说完,便看见宋修仁摊开紧攥的手掌,那不知被摩挲多久,早已皱皱巴巴的便签展开,上面清楚地印着她的字迹:
拥抱券。
“这……”唐思伽诧异地抬起头,眼前突然暗了下来。
一个疲倦却宽厚的胸膛,盛满了她未说完的话,有力的手臂紧紧拥抱着她。
唐思伽的心脏轻轻跳动了两下,许久,她抬起手,回抱着他精瘦的背。
宋修仁的身躯一紧,手臂越发用力:“思伽。”
“嗯?”
“昨天,我想给你送伞,可你已经离开了。”
“时川刚好路过,他说关于他的联姻对象有问题想问我。”唐思伽实话实说。
宋修仁的手臂微滞,他知道,时川是在撒谎。
可是,他不能将这些戳穿。
就像时川说的,戳穿之后,他的真面目,比他伪装出来的纯良无害,要有威胁的多。
这一秒,宋修仁想起很久之前自己曾看过的一个问题:如果你和一个人有结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你又很爱这个人,你是要过程,还是转身离开。
那时,他想,他一定果断地转身离开。
可这一秒,他想,什么是结果呢?
走进婚姻殿堂?一起白头偕老?
然而结婚也可能离婚,老去总有人先死。
或许,和她相处的这个过程,就是他想要的结果本身。
这天,他们都默契地没有提分别前的那一晚、那个关于“我爱你”的话题,只是紧紧拥抱着。
路灯将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
时川平静地看着不远处那一幕,手中提着的食材好像变得千钧重,死死地坠着他的手指。
下午,他问她今天有没有时间。
她回了他,今天要加班。
于是,一整个下午和晚上,他都沉浸在她回复他的喜悦之中。
他算着她加班结束的时间,买好了食材,来到了这里,他甚至已经编好了将要问的问题,做饭只是感谢而已。
可看见的却是相拥的二人。
或许胸口痛了太多次,他居然对抽搐的心脏已经没什么知觉了。
他熟练地将翻涌的情绪咽下,再没有像之前那行冲动地上前,只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
走出小区时,眼前又开始忽明忽暗起来,直到刺耳的鸣笛声与刹车声响起,时川终于回过神来。
他不知不觉中走到了马路上。
时川回到自己的车上,手放在方向盘上时,才发现手指紧绷得酸疼,指尖不受控的颤栗。
缓和片刻,时川安静地开车回了那个老旧的小区。
时川用买来的食材做好了丰盛的晚餐,做完的瞬间,敲门声响起。
打开门,威廉站在门外,正嫌弃地睨着周围的环境:“你现在就住在这儿?”
时川看着他:“有事?”
“家族信托会议时,你说你有事跑了趟国外,去做什么了?”威廉问。
时川垂下眼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威廉不指望从他嘴里撬出他不想说的事情,耸耸肩,闻到屋内的饭菜香,深吸一口气,自然地走进来:“刚好,我还没吃晚餐。”
时川凝眉。
威廉挑了挑眉:“不白吃你的,给你提供第一手消息。”
他将厚厚一叠文件扔到桌上:“果然和你说的一样,信托会议上,你父亲以保护祖父遗产为由,要求增设反稀释条款,不过被祖母否了。”
时川轻应一声。
“怎么,瀚思简直要成为你囊中之物了,不高兴?”威廉不解,“前段时间你助理不是说你心情很好?”
就连他也听说了,原因是唐思伽和宋修仁之间似乎出了点问题。
想到这里,威廉逐渐了然:“唐小姐和宋修仁和好了?”
时川的睫毛轻颤了两下,沉默了几秒钟:“如果我说,我不想要瀚思了呢?”
威廉眯眼盯着他,半晌道:“那想让你物理意义上消失的人,会多一个我,时川,你别发疯。”
时川低笑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威廉,其实周情在用伤害我挽回江淮安之前,她一直伤害的是自己。”
威廉微怔:“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时川垂下眼帘:“没什么,我只是突然能够理解她了。”
威廉眉头紧锁,他知道时川有多怨他的母亲,恨他的父亲。
可他现在竟然说……理解。
时川想到什么,讽笑一声:“你之前不是想知道,融合了江淮安和周情基因劣根性的我,是什么样子?”
“就是现在这样。”
在不该冷血的时候冷血,不该偏执的时候偏执。
然后,万劫不复。
不堪,阴暗,谎话成篇,丧家之犬。
威廉安静着,面前的食物也不香了,烦躁地从文件夹中抽出一份文件扔到最上面:“南山传媒预计重启一个纪录片项目,今天唐思伽才上报给孙智,发到我邮箱不久。”
“项目停摆的原因是,预算严重不足。”
时川看着文件,原本漆暗的眼神渐渐冷静。
威廉见状便知道他又想出什么缺德方法,提醒道:“切忌直接给钱,唐小姐不会收,”说完唯恐自己也被他传染得道德低下了,忙补充道:“我只是告诉你有这个项目,不是在给你提供撬墙角的缺德路径。”
“知道。”
威廉叹了口气,语气认真了些:“真的,时川,这次还不行,你就放弃吧。”
时川仍在看着那份文件,面上无波无澜。
就在威廉以为他这次依旧和之前一样一声不吭时,他抬起头,突然应了一声:“好。”
威廉诧异地抬头,狐疑道:“真的?”
时川平静地“嗯”了一声。
像个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