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国庆假期结束后,唐思伽第一次收到宋贺的消息。
他说,他去纽约一个月的时间,大哥和妈妈就陪伴了他一个月,他感觉前所未有的开心。
还说照顾他的医护人员都很好,给他看病的医生也很好。
随消息一起的,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宋贺坐在绿树成荫的草坪上对着镜头笑着,不远处还有一道朦胧的人影。
看不清楚人影的面庞,但能看见他正安静地坐在白色长椅上,膝盖上放着类似文件夹的纸页,一旁有一个留着金发的女孩站在他身旁,二人似乎在交谈着什么。
唐思伽的目光微恍。
宋修仁。
他的身形看起来清瘦了些,但状态看起来还不错,哪怕看不清,依旧透着几分之前的英俊。
大概是宋贺的身体有所恢复,他也觉得开心吧。
【姐姐,悄悄和你说,大哥在这边也好受欢迎的。】宋贺又发来一条消息。
唐思伽微怔,继而垂下眼帘,心也渐渐平和下来。
【在那边好好照顾自己。】唐思伽给宋贺回了消息,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们都是。】
关了手机,唐思伽很快进入到工作状态。
她很满足自己现在平静的生活。
公司最近有一部长剧和一部精品短剧同时开发,长剧的角色演员由资方挑选,短剧的男女主角则是采用在线上海选的方式。
这段时间,唐思伽的邮箱收到了不少演员简历,其中不乏一些比较有知名度的网红和小演员。
将简历一一下载整理,唐思伽认真地翻看起来,没想到就这样一直看到临近下班时间。
正准备再多看一会儿,办公室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王姐探出头来:“思伽,外面有人找你。”
唐思伽不解:“谁啊?”
“不知道,”王姐小心地摇摇头,“看起来来头不小。”
唐思伽好奇地走出办公室,才走到部门大门,便看见几个西装笔挺的高大男人站在那里,一道纤瘦修长的女人身影站在中间,手中拿着手机,正飞快地回复着消息,身姿干练而挺拔。
正是当初前往福利院负责资助她的林青。
林青也看见了她的身影,最后回复了条消息,关了手机礼貌地说:“唐小姐,有人要见你。”
“我可以问一下是谁吗?”唐思伽问。
“不可以,”林青面不改色,“唐小姐去了就知道了。”
唐思伽沉吟片刻:“我去将余下的工作处理一下……”
“唐小姐可以明天处理,不会有人追究您的任何问题。”
“我去收拾一下。”
“这个可以,我在楼下等您。”
几辆红旗车在路上平稳而快速地行驶,径自驶向城郊。
唐思伽看着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得精致,行人与车辆也渐渐变少,心中隐隐有了猜测,直到车子径自驶进一处酒庄,她垂下眼帘,手也不觉紧攥着。
车最终停在庄园深处的一栋三层小楼前,保镖们迅速地跑上前来,打开车门。
林青引着她穿过偌大的庭院与泳池,径自上了顶层。
复古的装潢,幽静的环境,还有进入室内后明显变得精纯的空气,弥漫着安抚人心的淡香,不仔细嗅却嗅不到分毫差别。
“唐小姐,到了。”林青打开房门。
唐思伽点头道谢后走进屋内,门在她身后关上。
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站在窗前,眺望着窗外的景色,直到关门声响起,他才转过身来。
男人的发丝已经泛白,眉眼却依旧锐利,撑着一柄银色手杖,冷峻的面庞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却仍旧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身上弥漫着高高在上的上位者气场。
瀚思集团的董事长,江淮安。
此时,他正冷静地看着她:“唐小姐,好久不见。”
即便已经猜到,可当看见这个曾经自己只在台下仰望过的人时,唐思伽的心弦还是不由紧绷起来:“江先生,您找我有事吗?”
江淮安撑
着手杖走到沙发旁:“请坐。”
唐思伽顿了下,坐在江淮安的对面。
江淮安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太平猴魁茶,不知道你们年轻人喝不喝得惯。”
“谢谢。”唐思伽的嗓音收紧。
“唐小姐不用紧张,”江淮安喝了一口茶,蹙了蹙眉,“这一泡没泡好。”
说着,他随手将茶杯推到一旁,再没碰过一下:“叫唐小姐来,只是想和你谈谈时川的事。”
唐思伽微顿:“时川?”
江淮安的语气格外平静,仿佛说的不是他的儿子,而是陌生人:“他从医院消失了。”
唐思伽微诧:“我并没见过他……”
“我知道,”江淮安徐徐抬眸,即便平视着旁人,都好像在睥睨着对方,“他原本该是最合格的继承人,只可惜,也是个不争气的。”
唐思伽被他话语中的失望惊到。
他明明在说一个人,却好像……在测试一件物品,惋惜着物品的无用。
“江先生想让我……离他远点?”唐思伽猜测。
“当然不是,”江淮安平淡地说,“我希望唐小姐可以回到他身边。”
唐思伽蓦地蹙眉:“我不懂江先生的意思。”
江淮安沉吟了下:“他将他的姐姐、哥哥、弟弟一一打败,甚至将我的表决权挤压到只剩百分之十七,连我身边的人都被他收买,暗中为他做事。如今却为了一点小事寻死觅活,简直令人发笑。”
“可现在的瀚思,需要一个优秀的继承人,目前,这个人只能是时川,”江淮安摩挲着拐杖的龙头,“但不是眼下这个没出息的时川。”
“所以,您以为,让我回到他身边,他就能回到之前那样?”唐思伽问。
“不是我以为,而是事实就是如此。”江淮安淡漠道。
“可您从没问过我同不同意。”
“为什么不同意?”江淮安终于看向她,“……时川骗过你,你难道不想报复他,不想欺骗回去吗?”
唐思伽微怔,继而眉头紧蹙:“我不明白,您是想让他振作,还是想报复他?”
“不是‘想’,而是‘需要’,”江淮安平静地纠正她,“瀚思现在需要一个振作的他。”
“不过唐小姐大可放心,如果你能令他振作起来,你可以得到一笔庞大的资产;或者你也可以等到另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取代他后,随时离开。”
唐思伽越听越是心惊。
江淮安在说着那些和他有着血缘关系的继承人的神情,冷漠得就像是在说着一件件工具,这个不趁手了,便随时可以更换一个。
至于旧的怎样,他全然不会在意。
“我知道什么事都需要付出代价,”江淮安将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这是南山传媒的股权与资产赠与协议,时川曾经保过南山一次,不过这些还在我的手中。”
“只要唐小姐答应,南山便是你的,只要你想,你的同事、朋友,便都会得到你的庇护,”江淮安不忘补充,“当然,还要看唐小姐的能力。”
唐思伽眉头紧皱,她望着眼前的男人,有一瞬间,突然觉得当初和她摊牌时的时川,和他很像。
一样的冷漠,一样的高不可攀,利益至上。
“时川是你的孩子,不是吗?”她轻声反问。
怎么会有人,把自己的亲骨肉,当成工具呢?
江淮安的神情有了短暂的波动,但很快归于沉寂:“我有很多孩子,不止时川,但瀚思只有一个,”他淡淡地回望着她,“只要瀚思能够壮大下去,血缘关系有时候也没那么必要。”
唐思伽只觉得后背的脊柱止不住地发冷:“时川说过,你对澳大利亚那个孩子就很好……”
“只是让时川练手的而已,如果连那种简单的角色都解决不了,他凭什么继承集团?”江淮安坦言,“事实上,唐小姐,为了瀚思,我也可以成为一件练手的兵器。”
“时川拥有聪明的大脑,可惜,他的感情观被他的母亲影响太深。”
说到这里,江淮安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恍惚了下,很快垂下眼帘,恢复如常。
唐思伽心中突然涌现一股说不出的荒诞。
江淮安口中那些资产、股权、争斗,对于她平凡的生活而言,就好像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情。
“我不会答应的。”唐思伽安静地将那份文件推回到江淮安面前。
江淮安看起来完全不意外她的回应,他扫了眼文件:“利诱没用,那恩情呢?”
唐思伽怔住。
江淮安看向她:“当初对唐小姐的资助,是我最后决定并签下的资助协议。瀚思资助唐小姐的学习、生活十年,如今,我只想用这份恩情,换唐小姐帮我一个忙。”
“这次之后,唐小姐和瀚思便再没任何关系。”
*
从庄园出来,已经晚上七点了。
十月份的夜色比之前来得早了些,璀璨的路灯一盏盏朝前方蜿蜒。
半小时后,车停在小区门口,唐思伽对仍拿着手机忙碌的林青打了声招呼,便开门下了车。
“唐小姐,”窗子被人落下,林青依旧看着手机屏幕,没有看她,却的确在与她说着话,语气镇定地提醒,“你该接受那份文件。”
唐思伽微愣,继而扯了扯唇角:“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林青终于抬头朝她看来,仔细望着她的神情,好一会儿继续低下头去:“随你。”
唐思伽一步步朝楼下走着,脑海一片杂乱无章。
直到回到楼下,敏感的声控灯随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陡然亮起,洒落满地的暖黄色光辉。
唐思伽走进楼道,却在瞥见一片昏暗中的人影时,脚步猛地顿住。
微弱的灯光只勾勒出明显的轮廓和隐约的衣服色彩,有淡雅的旷野香气在空气中悄然弥漫。
西装笔挺的男人穿着纯黑色的衬衫与黑色西装裤站在那里,身姿颀长,头发被尽数梳起,带出一股致命的成熟男人的魅力。
“修仁?”唐思伽轻声唤,难以相信早上还只出现在照片里的人,晚上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那道身影听见她的声音,有短暂的僵凝,却很快若无其事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灯光照在那张精致的面颊上,昳丽的五官乍然浮现在夜色之中,像是悄然盛放在黑暗中的一枝玫瑰。
唐思伽微微弯起的唇角渐渐回落,良久勉强扯了扯唇:“你怎么会在这里?”
时川目不转睛地凝望着她:“威廉说,我的伤口太吓人,所以,等伤口愈合后,我才来这里找你。”
边说,他边将左手抬起,凑到她的面前。
他的腕间,伤口已经开始愈合,蛋白线也已经溶解,只是仍泛着深深的肉红色,新肉看起来极为可怖。
时川露出一抹类似兴奋与羞涩的笑:“我们的伤疤很像。”
唐思伽僵住,目光飞快看了眼自己的手腕。
“这样有没有好一些?”时川再次开口问道。
唐思伽不解:“什么?”
“你上次说,我的年龄还小,”时川认真地看着她,“像今晚这样打扮,有没有好一些?”
唐思伽的唇瓣动了动,目光看向他身上的西装。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穿黑色衬衫,比起穿白衬衣的他,的确稳重了很多。
只是她身边成熟稳重,又拥有这样好身材的人,只有宋修仁,所以刚刚,她下意识唤出了“修仁”二字。
“其实你没必要这样改变……”
“这对我而言不是什么改变,”时川安静地说,“我并没有特别的喜好,也没有偏爱的风格,成熟也好,幼稚也好,随你的喜欢。”他都无所谓。
哪怕她喜欢的是什么特殊的嗜好,他也可以。
对于她,他一向贪婪。
他其实还想告诉她,那天,她说他不可能爱她十年、几十年,这是错误的。
这些天在医院,他仔细地想过,他的爱不是活的,而是死的、凝固的标本。
就像被福尔马林浸泡的尸体,永远不会变质。
可她会被他这些想法吓
到,所以,他将这些话都咽回到心里。
他终于能摆脱所谓姐弟的桎梏,他不想吓到她。
唐思伽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时川静静地说:“我来只是想告诉你,你上次让我考虑的事情,我不会考虑,因为从来都没有其他任何人。”
唐思伽依旧垂着眼帘,没有说话。
时川的眼眸暗淡:“天色不早了,我……今天先不打扰你了。”
唐思伽看着他转身时毫无血色的侧颜,紧攥的手最终松懈开来:“你吃晚饭了吗?”
时川的背影蓦地顿住,他转过头,眼中像是瞬间涌现满河星辰,不敢置信地望着她。
唐思伽避开了他的眼神,语气淡淡:“没有的话,可以吃完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