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物资太多,人力太少,运输异常艰难。
出发前的讨论中,众人一致认为饮用水最重要,但是饮用水规格只有 5L 装,一桶水就有五公斤,按每人每天至少需要 1L 的量,八位嘉宾 8L,也就是说,嘉宾们今天至少要背两桶水下山。
“我分一桶。”丁漾当先认领任务。
“你现在基础负重快二十公斤,不能再加了。”郑培文道。
“回程是下山路,桶装水可以直接滚。”丁漾一本正经地提了个听上去像骂人的建议。
“好主意。”郑培文笑道,“如果计划行得通,那我也分一桶。”
“我觉得不太妥,昨天我和安娜上山,好多都是野路,两侧没有遮挡,万一滚错路,还得去找。”张越海道,“我建议分装。”
“这样的饮用水怎么分装?用什么分装?”谢笑颖问。
张越海一时被问住,接不上话,他确实没有任何分装饮用水的经验。
“张总好像喜欢习惯性否定别人的意见,却又给不出自己的解决办法。”谢笑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讨论氛围僵了几秒,王珂道:“或者可以做一个简易装置,好走的路,水可以滚,不好走的,可以用装置。”
“什么装置?”郑培文道。
王珂想了想,忽然挥动手臂开始比划,“找两根木棍,就像这样,中间用绳索穿一下——”
“担架。”丁漾道。
大概是没想到自己脑子里的东西会被人说出来,王珂明显愣了一会儿,而后道:“好吧,就是担架。其实营地负责人那里肯定有专业设备的,露营车或者是手推车什么的,不然他们怎么把水运上来。”
“诶?这些东西好,这些东西听上去就省力。我们可以去借?”郑培文道。
“他们不会借的。”田维基接话道,“早上我想问他们借个卡式炉路上用,这里员工都说不行。营地和节目组签了约,只按节目组要求提供设备,不负责嘉宾们的需求。”
至此,就运水问题,众人再给不出其他建议。末了,由谢笑颖拍板决策,按王珂的建议,另做一个简易担架,丁漾和郑培文主力负责运送,谢笑颖和王珂从旁协助。其他人没有提出异议。
北京时间上午八点二十七,田维基做好一顿中西结合式早餐:海鲜炒面和虾仁煎饼。
早饭看似简单粗暴,却也不失豪华。此时众人已经分配好任务,下山路线也已做好规划——基本按昨天乔安娜和张越海上山的路线来。接下来的时间,将是纯体力消耗,因此,嘉宾们十分重视这顿饭,吃得很是努力。乔安娜食欲不大好,在旁瞧着,颇有种看人吃断头饭的感觉。
出于对女士特殊时期的照顾,谢笑颖起初没给乔安娜安排负重。乔安娜收收拣拣,先给自己的背包做了两公斤减重,减下来的物件统一送给了营地,再找到谢笑颖,说什么也要分背一点。
“这种事情其实没必要逞能,其他人都能理解。”说起正事,谢笑颖神情很严肃,“下山路虽然不长,也不算短,万一出点什么事,大家还要额外照顾你,反而添乱。”还是不打算给乔安娜派活。
“我让步,我只背一公斤。”想到王珂身量比她小,负重却是她的两倍,乔安娜总觉得没办法心安理得当享受优待。
“我跟培文商量过,即使我们有八个人,大家都有基础负重,今天一天,物资肯定运不完,明天还要再来一趟。所以,一两公斤重量,意义不大。”谢笑颖道。
“我知道对整体意义不大,对我个人,意义很大。”乔安娜坚持道。
谢笑颖哭笑不得,“这算不算是斤斤计较?”
因为这份斤斤计较,乔安娜分到了一公斤负重。她不能否认,她的坚持源于在意自己的节目表现。头两天的小屋生活,像是从现实世界隔离出一个乌托邦,嘉宾间没有明面上的竞争,她也没想要过多展现什么。是到今早听 AI 发布任务,强调首周淘汰嘉宾,使她回想起这两天的求生挑战,其他嘉宾都在不露痕迹地表现着自己,比如郑培文、谢笑颖,或者丁漾、王珂——两人分别承担了男女嘉宾负重之最,又比如田维基,没有他,众人只能吃压缩饼干,就连张越海都在这个团队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比较起来,她好像显得过于普通。
昨晚郑培文说,节目规则目前只有扣分,没有加分项,她会是第一个被淘汰的嘉宾吗?
乔安娜感受到压力,不想稀里糊涂地出局。
下山路,乔安娜和柳橙走在最后——这也是谢笑颖的安排,让柳橙陪伴乔安娜,方便她在野外处理特殊状况。
今天之前,乔安娜和柳橙不算熟。说起来很奇怪,比起王珂生人勿进的气息,柳橙亲切很多,嘉宾齐聚的场合,她很少主动展现自己,常常是带着一脸盈盈微笑,耐心倾听他人的夸夸其谈。可乔安娜对她的印象却始终很模糊。假设要给她打标签,乔安娜脑中闪过的都是好词,诸如:兼具含蓄和外放、性感又恬静、古典又现代……
想到这些,乔安娜更能理解为什么张越海不顾节目规则,对她大方表露好感。
“你还好吗?”柳橙关切道。
“我没事。”乔安娜回过神,目光向远,海岛山林,部分山路裸露在外,可以直接看到海,遗憾的是,乔安娜和柳橙落在队伍最后,前方已经看不见其他嘉宾的身影。“谢总很牛,大家是有目共睹,没想到珂珂也这么厉害,她昨天还受过伤。”
“是啊。”柳橙笑着赞同道,“原来是运动员出身。”
“你觉得她是哪个项目?”
“田径类?昨天帮她涂药,看她腿部肌肉很发达,不过也不太确定。”柳橙道,“你猜是什么?”
“我感觉像体操,总觉得她练的是童子功。”
“你一说,有点像。”
说到这里,两人对视一眼,忽然不约而同地笑了。这时,她们重新走进密密匝匝的山林内部,经过拐角,看见不远处站着个人。“什么事笑得这么开心?”那人问。
乔安娜和柳橙双双摇了摇头,以示没什么。到张越海身前,乔安娜探头向前方望了望,道:“只有你在等我们吗?”
“只有我。”张越海立刻回答道。队伍从营地出发,他也想表现自己,本来打算和田维基一起,随时给丁漾和郑培文换手。不料途中,他又被谢笑颖怼了。
张越海心想,一两次意见不合也就算了。头两天在别墅,他没觉得谢笑颖哪里不好。生意场或社交场,他向来喜欢和这样的女性打交道,因为她们头脑清醒、思路清晰,和她们谈合作,会比和坐享其成的二代或迂腐守旧的长辈轻松得多。可眼下不是做生意,是在录节目,从昨天晚上到今天,但凡涉及严肃事务的集体讨论,谢笑颖像是有意针对他,总找他的茬。张越海自认有足够的包容力,要在平时,被女士找茬,他一笑置之,偏偏她是在柳橙面前、在摄像机前驳他,他几次想要发作,担心显得小气,加上录节目前,张揽月特地交代他,注意和其他嘉宾相处的分寸,怕他被网暴,首要就是尊重女性。种种考量过后,他面上虽能保持风度,心下多少对她有些不爽。
于是他只好脱队,放慢步速,等后面的人。“还好吗?需要分些重量吗?”张越海低声问柳橙。
“不用,我还好。”柳橙道。
三人同行。
虽然没指望张越海问自己,结果他真的一句没问,乔安娜未免觉得好笑。
紧接着一段下坡路,张越海对柳橙又关怀备至,绅士风度发挥到极致,柳橙一如既往笑着说谢谢。
乔安娜看得懂张越海的心思,完全看不懂柳橙的态度。她开始琢磨,要找个什么合适的理由开溜。
中午一点刚过,三人停下来吃午饭,补充能量。张越海计算三人步速,预估回程还要三小时。
乔安娜以自己食欲不振,出于节省时间的目的,提前出发了。怕柳橙要她留步,乔安娜还特地小跑一段路,头也不回地向前走了。
来时带的能量棒,她边走边吃。后来的路,不知道是能量棒的效果,还是担心后面两人追上来,乔安娜是越走越快,感觉自己的身体变成一部机器,双腿只会机械运动。至于例假的不适,无关紧要了。
在这样麻木的任务进度中,乔安娜几乎忘了前方还有自己的队友。
直到一声惊叫响起,紧接着有个男人哑声道:“吓死我了!”
他的声音来得突兀,乔安娜也着实吓了一跳,在原地顿了半晌,想到可能是队友遇到危险,又急忙加速前进。
急步走了一段路,乔安娜果然看见队友,大剌剌一个人,坐在地上,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乔安娜忍不住笑了。四下又探看了一遍,确认地上只有田维基,其他人不在。怕他再受惊,乔安娜人没到,先出了声,直到田维基看过来,她才冲他道:“怎么了?”
田维基没答话,等乔安娜走到近前,用下巴引导她看右前方。
他神色苍白,乔安娜想当然以为他是被什么山间活物吓到,本能先产生警觉,小心翼翼顺着他的视线去看,只看到一个小土包,大惑不解。
田维基看懂她的疑惑,好心提醒道:“你要到前面去看,蹲下去看。”
乔安娜摇头,“你都被吓成这样了,我才不去,万一是蛇,我会吓到当场去世。”
田维基笑了,扶了扶黑框眼镜,正要起身,使不上力,再起,再失败。他下意识想到向乔安娜伸手,很快想起什么,又把手收了回去,仍旧坐在地上,耐心解开背包,扶着包站起来,最后再把包背回去。
乔安娜在旁边看他动作,只觉得这个人做事真的很有节奏,每一个细节都做得很具体,一事一顿,莫名有种说不上来的吸引力,反正她像看漫画家画的动作分解一样,看得津津有味。
田维基领她往前,“放心,就算是蛇,也早跑了。”
两人走到小土包附近,乔安娜全神贯注,一眼注意到小土包前有石碑,上面刻着亡者信息。“一座土坟也能把你吓成这样?”
“我先问,你视力多少?”田维基道。
“裸眼 0。”
“是了。我这副眼镜是备用眼镜,近视和散光度数都不匹配,我一开始没看到坟,只看到碑,以为是界碑,还特地把旁边的杂草拨开,蹲下去研究了一下。”
他说得极有画面感,配合他此时的倒楣相,乔安娜禁不住哈哈大笑。
因为这段偶遇,两人结伴而行。其他嘉宾的情况,田维基给乔安娜做了补充。
上午出发时,第一梯队的嘉宾原本是六人,但因各人身体素质的差异,渐渐又分成三队,丁漾、郑培文、王珂打头阵,谢笑颖和田维基居中,张越海落后。和田维基一起吃过午饭后,谢笑颖补足了能量,扬言要追上前面三个人,“扔下”田维基走了。
“这方面,我很有自知之明。”田维基道,“谢总昨天照顾我一天,不能今天还要她受累。”
“怎么说得你好像缺乏自理能力一样?你明明很会照顾人。”乔安娜适时宽慰道。
田维基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谢总是强人,想争先,她照顾我,是照顾我不求上进。”
乔安娜没作声。良久,忽然感叹道:“节目组找到我们这群人,还真是费尽心机。”
“确实费尽心机,我就记得他们面试我,问我性取向、恋爱经历、理想型,问得很仔细。”田维基回忆道,“当时还想,节目组规则不是心动就出局吗?为什么还要问那些?现在知道了,他们就是想玩我们,故意给我们找来理想型,设置心动陷阱,就看我们能不能顶得住。”
听他说完,乔安娜故作不经意地问:“谁是你的理想型?”
“套我话?”田维基警觉道。
意图被看破,乔安娜只好说:“不说我也知道。”
田维基笑了,“我看不见得。”
乔安娜想了想,“你通过了心动判定吗?”
田维基瞪大眼睛,“我们能聊这个?”说完前后四顾起来。
“为什么不能?”
“培文说这是禁忌话题,生存挑战里,积分是每个人的底牌。”
“和郑培文不能聊,和我能。”乔安娜道,“节目组规则又没说,嘉宾之间不能互相交流各自底牌。不过你不想聊也可以,我只是单纯好奇。”
田维基沉默片刻,道:“我通过了心动判定。”
乔安娜顿足,略带惊讶地看向他。
“我和你有一样的直觉,底牌不能跟培文聊,跟你能。”田维基道,“你呢?通过了判定吗?”
乔安娜转回视线,重新迈步下山。本来她觉得自己的底牌可以毫无顾虑地交托给田维基,现在知道他通过了测定,突然犹豫起来,她意识到自己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坦率。可是思量之下,她又不想对他说谎,遂道:“你有没有觉得,今天 AI 发布任务之后,时间好像突然变快了?”
“你指的应该是,我们在节目里还能留多久、剩下的时间,对吧?”
“对。”
“嗯,我也觉得变快了。”田维基道。
两人沉默走路,山间宁静,到处是日光照射后植物散发的香气,偶尔会有一两阵山风吹进林子里,被树木阻隔得幽幽郁郁,不像海风那样肆意。乔安娜不无感慨道:“说起来,我们不知不觉已经远离赛博世界四天了。”
“诶?我们远离的不该是现实世界吗?”田维基道。
“是现实世界,也是赛博世界,反正我每天生活在赛博世界里。上岛前根本想不到,我居然可以离开手机这么久。以前上初中、高中,哪怕爸妈管得最严的时候,我总有办法偷玩手机,学习再紧张,也要玩,上瘾。”顿了顿,乔安娜又道:“真离开,发现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
“这么说,倒是真的。”田维基赞同道。
看他神情迷惘,像是懂她在说什么,乔安娜心下有些奇怪,是对自己,怎么会跟他聊到这些,这是现实中交往至少三五年的朋友才会聊的部分。想着想着,她又认真、但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在乔安娜的审美体系里,田维基的外形条件在四位男嘉宾里能排第三,单论五官,他排第二。昨晚他丢了眼镜来任务点,带着天然战损妆,楚楚动人,别有韵味,乔安娜一时没认出来。但因为他不太精于打扮,穿着都是舒适清爽为主,精致度比郑培文少很多,所以,综合评分,他比郑培文低一些。然而,恰恰是那些精致使乔安娜总是对郑培文心生防备,全不如对田维基这样随意自然。
但是田维基通过了心动测定。假如没人给他投反感票,那么很容易猜到,他现在依然是满分选手。
被经期综合征夺走理性的乔安娜倏然清醒,田维基剩下的时间和她不一样,因为她会比他先淘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