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在意用尽伤人的话去说。
温侬走后,沙滩上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随即又被刻意掀起的喧嚣盖过。
烤肉飘香,啤酒罐开启的嗤啦声此起彼伏,大家重新围坐,试图找回之前的轻松。
“来来来,别干坐着啊!继续喝!”大齐举着酒瓶吆喝。
蓝曦也试图活跃气氛:“光喝酒多没意思,我们玩国王游戏吧?”
她声音清亮,带着期待看向周西凛。
周西凛长腿随意伸展,火光映着他半边侧脸,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对蓝曦的提议毫无反应。
蓝曦毕竟还是个在念书的小女孩,预想的期待并未降临,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她正要再开口,一阵突兀的手机振动声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嗡——嗡——
声音来自周西凛的方向。
他动作一顿,放下啤酒罐,掏出手机。
屏幕的光亮在昏暗中刺眼,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看了眼来电显示,微顿两秒后仰头将最后一口酒一饮而尽,随后他手指用力,罐身在他掌心发出“咔啦”一声轻响,被轻易捏扁。
他站起身,看也没看众人一眼,一边按下接听键,一边大步流星地朝着远离喧嚣的海岸线深处走去。
“爷爷。”周西凛的声音在远离人群后响起,混在海风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电话那头传来老人浑厚的声音:“臭小子,出任务回来了吗?”
“还没,不过已经靠近海州了。”周西凛停下脚步,面朝漆黑翻涌的大海,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哦。”爷爷应了一声,短暂的沉默后,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你这两天没打电话,我心里放不下。”
这话从一个向来严肃的老人嘴里说出来,分量格外重。
周西凛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忙起来就忘了。”
电话那头又是片刻的安静,海风灌进听筒,发出沙沙的噪声。
“……”爷爷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沉缓,“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老是想到你,心里空落落的,爷爷年纪大了,没别的念想,就希望你平安健康。”
周西凛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着远处海面上倒映的破碎月光,沉默了几秒,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没有说“知道了”或者“别担心”之类的客套话,只是一个“嗯”,但一字千钧,爷爷知道这是他给的承诺。
“行了,你忙你的吧,注意安全。”爷爷语气松快了些。
“好。您也注意身体。”周西凛应道。
电话挂断,只剩下忙音。
周西凛站在原地,手机屏幕的光暗了下去。
他抬起头,海上生明月,清冷的银辉洒满海面,波光粼粼,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深沉。
回头看,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出了很远,身后那堆篝火只剩下小小的一点暖黄光晕,隐约还能看到那圈人影,似乎都朝着他这边张望。
他垂下眼,解锁手机,点开程藿的对话框,手指飞快地敲了两个字:走了。
程藿的信息几乎秒回:这就走了?
BlueHour:嗯。
周西凛回了一个字,干脆利落。
屏幕熄灭,他将手机塞回裤兜,转身朝着渔村走去。
指尖捻出一支烟,点燃。
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他叼着烟,双手插在裤兜里,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烟草的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弥散,各种画面碎片般在脑子里闪过,又似乎什么都没想,就这样走了很远的路,他忽然听到犬吠。
“汪!汪汪汪——!”
“滚开,滚!”
“你小心!”
激烈的狗吠声,伴随着男人的呵斥声和忧心忡忡的女声,从前方一个树木掩映的分岔路口传来。
周西凛脚步一顿,眉心瞬间拧紧。
他掐灭了烟头,循着声音快步走去。
绕过几棵低矮的树木,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一缩。
狭窄的小路上,林磊正挥舞着一根捡来的粗木棍,将温侬护在身后,额头上全是汗,脸上是又惊又怒的表情。
而他们的去路,被一只体型不小,状若癫狂的流浪狗死死堵住。
那狗浑身脏污不堪,灰黑色的长毛打着厚厚的结,沾满了泥泞和秽物,此刻正龇着獠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浑浊的眼珠在黑暗中闪烁着不正常的光芒,狂躁地弓着背,尾巴死死夹在股间,随时可能扑上来。
“滚,我真服了,你给我滚啊!”林磊试图驱赶,但那疯狗似乎被激怒了,非但不退,反而瞅准一个空隙,朝着林磊持棍的手腕扑咬过去。
林磊惊叫一声,下意识后退和缩手。
温侬见状也惊骇万分,情急之下,她本能地弯腰从地上抓起一块石头,用力朝那疯狗砸去。
石头砸中了疯狗的后背,它吃痛地呜咽一声,动作一滞。
随即这疯狗扭头看向温侬,低吼着。
温侬大脑一片空白,手边再无趁手的东西,情急之下,她将自己握在手里的手机狠狠砸向狗脑袋。
啪。
手机砸中了狗头,但也彻底激怒了这畜生。
“吼——”疯狗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一边吼叫边朝着温侬的小腿咬过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周西凛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侧方飞起一脚,精准无比地踹在狗身上,嗷呜一声凄厉的惨叫,那狗被这一脚踹飞出去,重重撞在旁边的树干上,滚落在地。
周西凛根本不给它再次起身的机会,他没有丝毫犹豫,几步上前,扼住了疯狗的后颈皮,手臂猛地发力,将那只仍在疯狂扭动的畜生狠狠掼向树身。
几下之后,疯狗彻底瘫软在地,没了声息。
周西凛确认它晕死过去,这才松开手,胸膛微微起伏,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脱下身上的外套,将昏迷的疯狗整个包裹起来,打了个结实的结,想着回头关笼子里,等第二天找兽医看看是不是狂犬病,交专业人士决定它的去留。
做完这一切,他转头看向温侬。
温侬脸色惨白如纸,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还在眼前回放,周西凛那不顾一切冲出来,如同战神般的身影,让她心底某个角落狠狠震动了一下。
想起几年前的某天,他们在青城偶遇,她差点被鬼火少年的车子撞倒,也是他不顾一切冲出来救了她。
只是当时的心情,与现在完全不同。
不得不承认,即便他们身上都还携带着某些包袱,但没有人在刻舟求剑,大家都继续摇桨往前走了。
温侬惊魂未定地看向周西凛,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它……死了吗?”
周西凛只是瞥她一眼,没说话。
温侬以为他默认了。
她看着那个包裹着疯狗的衣服,虽然知道那是只危险的狗,但一条生命就这样在眼前消逝,还是让她心头掠过一丝可惜。
她抿紧唇,没再说什么。
周西凛眸光一紧。
他捕捉到了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叹惋。
这细微的表情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心底。
“死了?!”旁边的林磊终于反应过来,看着那个包裹,又惊又怒,一腔热血直冲头顶,“不是,你怎么能把它打死?!”
周西凛本就压抑的情绪,被林磊这不知好歹的质问瞬间点燃,他眼神如同冰凌,直直射向林磊,周身散发出骇人的戾气:“你有意见?”
“它是一条命啊!保护动物人人有责啊!”林磊瞪着眼睛说
。
“就你,还保护动物?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保护动物?”周西凛的声音不高,带几分刻薄,“你白长这么大个子,一点用没有,连个畜生都料理不了,狗都比你强大,你还同我论保护动物。”
他骂得毫不留情,字字诛心。
林磊被他气势所慑,又被他戳中痛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温侬感觉周西凛最后那句话有些口不择言了,眉头紧紧蹙起,上前一步,劝阻道:“好了,少说两句吧。”
“你们俩倒都是菩萨心肠。”周西凛忽地就笑。
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将温侬完全笼罩在阴影里:“看来是我多管闲事了?不过你俩这么心疼这畜生,刚才赶它干什么,直接站那让它咬啊。”
温侬有些疲惫:“我没……”
“你刚才那是什么表情,觉得我把它打死了很残忍?”周西凛没给温侬张口的机会。
“周队长,你有火冲我来,别对温侬姐发脾气!”林磊上前一步,挡在温侬前面。
周西凛顿了一顿,目光扫过林磊,又落回温侬苍白的脸上,嘴角勾起讽刺的弧度:“哥们儿挺喜欢英雄救美啊,行,不过我好意提醒你一下。”
他这话是对着林磊说的,眼睛却盯着温侬:“女人不能只看外表,有些人表面无害,其实心里的小九九多了去了。这事儿,温小姐最有发言权了。您说是不是啊,温小姐?”
“周西凛。你够了。”温侬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
她以为逼退了一条疯狗就风平浪静了。
但显然周西凛是出现在她面前的第二只疯狗。
认识他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这样用言语攻击别人。
他这个人或许淡漠,但不冷漠,或许凉薄,但至少不刻薄。
可现在,他很冷漠,也很刻薄。
嗡——嗡——嗡——
周西凛口袋里的手机,再次疯狂地振动起来。
周西凛的怒火被打断,他烦躁地掏出手机,看也没看就按了接听,语气极其恶劣:“谁?!”
电话那头传来奶奶带着哭腔的声音:“阿凛,你快回来!你爷爷,他……没了!”
周西凛:“……”
奶奶哭泣不止:“给你打完电话之后,他按时出去遛弯,结果出门时踩空了台阶,后脑勺着地,当场就……就没了!救护车来的时候……人都凉透了,一句遗言都没留下啊……”
轰——
仿佛一道惊雷炸开!
周西凛脸上的恼怒,刻薄,癫狂,都瞬间碎裂。
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所有筋骨,僵在原地,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的茫然。
他的身躯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看向眼前的温侬。
温侬目光一刺。
只觉得眼前这个人顷刻间就天翻地覆了。
他好像死了一秒。
她并不知道电话内容,只看到他脸上血色尽褪,眼神空洞得吓人,不由得泛起一丝刺痛。
但她不允许自己心软。
她深吸一口气,回应着刚才他给她的伤害:“周西凛,你说错了,女人不能只看外表这件事,我不是最有发言权的人,你才是,对不对?”
他既然提起所谓的欺骗,就一定还对三年前的事耿耿于怀。
那么她不妨把他最在意的刀插向他。
但周西凛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那样空洞无神地看着她,好像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无法挽回的深渊。
温侬却不再给他眼神,只冷冷地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走得离他越远,温侬的心情越平静,心跳却越强烈。
有些重逢,是为了再续前缘,可有些重逢,是为了彻底清理前缘。
半小时之前,坐在沙滩上的时候,她或许还分不清命运的安排,可此时此刻,她有些感慨地自嘲,原来他们是后者,果然他们是后者。
回去之后,温侬辗转反侧一夜,失眠了一夜。
次日清晨她才睡着,一觉睡到中午,她起身去小卖部买泡面吃。
走到村口时,她远远看到救援队的人正在列队,最前方指挥的人是程藿,不见周西凛。
她暗暗思忖一秒,决定转过头去,不再和他们有所交集。
然而程藿却叫住了她的名字。
温侬转头。
程藿小跑过来,站在她面前的时候,气息还有些不稳。
“温侬。”程藿开口,声音低沉而诚恳。
“有事?”温侬的声音很淡,带着明显的疏离。
程藿点点头说:“凛哥他家里出事了,他先离开渔村了。”
温侬微怔,旋即笑道:“和我……好像没什么关系吧。”
程藿欲言又止,默了默,才叹气道:“我知道,我只是个外人,没有资格插手你们之间的事,但……”他顿了顿,眼神真挚,“我真不希望看到你们闹成今天这个地步,太可惜了。”
温侬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淡然的笑:“是吗。”
程藿看她这样,顿时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劝合了。
他想了想,叹道:“他真的很爱你。真的。”
温侬哑口无言,不觉得他们还有继续聊下去的必要,她转身欲走,刚走两步,感到自己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屏幕上显示收到了一条来自程藿的消息。
温侬转身,看着程藿。
程藿眼神带着恳求:“这个视频,我保存了两年多,你回去看一下。”
温侬沉默了。
这时大齐从不远处走过来,朝程藿招了招手:“狗我给村医送过去了,死不死不知道。”
“知道了。”程藿答。
温侬眼睫一扯:“什么狗。”
“昨晚凛哥抓来的一只狗,不重要。”程藿并不知道昨晚发生的一切,很快解开话题,又绕回视频上,“这个视频,你一定要看。”
温侬淡淡地笑:“我觉得没有必要。”
“怎么没有呢。”
“……我已经不信了,再去证明又有什么意思。”
程藿张张口,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他真的停顿许久,才重新望向温侬,笃定道:“温侬,你是文化人,比我明白,爱不需要相信,爱要的是感受。”
感受得到就有,感受不到就是没有。
谁说感情复杂?其实就是这么简单。
温侬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握紧了手机,没有再说反驳的话。
……
回到住处,温侬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她坐在床头,默然许久,解锁了手机。
她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才点开了那个视频。
缓冲的圆圈转了几秒,画面亮起。
看场景,是在周西凛的卧室,时间是深夜。
周西凛似乎是喝多了,踉踉跄跄坐到床上,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挪近某个红色的东西旁边,将自己的额头,无比依恋地抵在上面。
温侬双指放大画面,又缩小。
捂住嘴巴,眼泪透过指缝流淌下来。
她的裙子落在了他的家里。
他把她的衣服平摊在床上,仿佛在模拟一个人躺在那里的形状,而他让自己睡在旁边,像只小猫一样蜷缩在胸膛的位置上。
宽阔的脊背微微弓起。
深入骨髓的孤独与脆弱。
视频很短,只有不到一分钟,画面就暗了下去。
退出后,才看到程藿几分钟前给她又发来一条消息:你们分手之后,他多次情绪不稳,我怕他走极端,偷偷安装了摄像头,没想到却拍到这一幕。
巨大的酸楚和迟来的心痛像海啸般将温侬淹没。
她再也支撑不住,蜷缩在地板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压抑的呜咽声在寂静的房间里低低回旋。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铃声响起,打破了悲伤。
温侬脸上泪痕交错。
她胡乱抹了把脸,看清来电显示——是她的编辑赵序。
她深吸几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喂。”
“哎,温侬。”赵序声音传来,“我再跟你确认一下你的车票,青城签售会第一场,领导比较重视。”
温侬今年被出版社安排了十场签售会,第一站在青城,这是三
个月前就定下的行程。
温侬深呼一口气说:“我明天下午的船回海州,后天中午的高铁去青城,时间来得及。”
“行,那青城见,好好休息,养足精神。”赵序叮嘱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
手机屏幕的光暗下去,映出温侬泪痕未干的脸。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浪声依旧。
她想起程藿的话,感受得到,就有。
那她此刻感受到的痛,又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