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纹身掌心里我永远的掌纹。
回到海州之后,温侬的身体在熟悉的环境和精心的照料下,一天天恢复着元气。
周西凛的生活也慢慢恢复如初,身为救援队的队长,那片辽阔而充满未知的海洋,承载着他的职责与使命。
队里积压的事务需要处理,九月底,接到了新的任务。
这是一次重要的国际合作救援演习,在南太平洋某海域边缘展开,涉及多国联合搜救、深海打捞等高难度科目,由相关国际海事组织牵头,参与国均派出精锐力量。
任务风险系数高,环境复杂多变,预计周期至少两个月,但与之对应的,是丰厚的任务津贴。
任务简报下来那天,周西凛把消息带回了家。
他没有刻意隐瞒,语气如常地简述了任务内容和时间。
温侬小口吃着米饭,表现如常,只是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接下来的几天,她的心总是悬着,就像他们热恋时,他每次出海,她都会夜不安寐。何况这次,是更危险的远航。
周西凛和她朝夕相伴,当然也察觉到她眉宇间的淡淡轻愁,他什么也没说,只在临行前两天,打电话给她,问:“晚上有空吗?”
“嗯?有啊。”温侬应道。
“来接你,到我家里吃饭。”
温侬微怔:“在我家不能吃呀,还非要去你家,我妈手艺不好吗。”
电话那头传来周西凛低沉的笑声,带着点磁性的沙哑:“不一样。我想和你二人世界,烛光晚餐。”
最后四个字被他刻意放缓了语调,带着点暧昧。
温侬的心跳漏了一拍,抿唇笑了:“那好吧。”
傍晚时分,周西凛的车准时停在楼下。
温侬特意打扮了一番。
她选了一条雾霾蓝针织连衣裙,衬得她身形愈发温婉,微卷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脸上化了淡妆,唇色是豆沙粉,站在初秋的天幕下,整个人却像初夏带着露水的绣球花。
周西凛倚在车门边等她。
他显然也收拾过,头发剪短了些,利落的线条衬得下颌线更加清晰,额前细碎的刘海微微扫着浓密的眉毛,一件简单的深灰色连帽卫衣,搭配牛仔裤,脚上是干净的白色板鞋。
随意且干净。
看到温侬款款走来,他眼睛一亮,随即勾起唇角,带着点痞气的调侃:“啧,打扮这么美,我穿这身是不是有点配不上温大小姐了?”
温侬微微翻了个白眼,拉开车门坐进去,系着安全带:“既然是烛光晚餐,那你去换西装打领结好了。”
“哈哈。”周西凛忍不住大笑,探身过去,在她系好安全带抬头的瞬间,迅速在她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温侬佯装嗔怪地用手肘轻轻顶了他一下,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车内弥漫着轻松的气息。
车子平稳驶向前方。
路上,温侬问:“还去超市买点东西吗?”
“不用,我都提前买好了。”周西凛目视前方。
温侬点点头,不再多问,只是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渐渐被甩在身后。
很快抵达小区地下车库。
踏进电梯时,温侬的脚步顿了一瞬。
进了电梯之后,她更是一言不发,目光落在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上。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温侬下意识地抬脚,却又在踏出轿厢的前一刻,再次顿住。
周西凛已经走出去,察觉到她的迟疑,回身,一手撑着缓缓合拢的电梯门,目光落在她脸上:“怎么,近乡情怯了?”
温侬微微一怔,抬眼看他。
原来这一路上她细微的心绪起伏,他都看在眼里。
她抿了抿唇,坦然承认:“嗯。已经三年没来了。”
周西凛沉默了两秒,垂眸凝视着她的眼睛,随后伸出手,温热的手掌握住了她:“来。”
他的手掌带着安抚。
温侬看着他,几秒后,点了点头,任由他牵着,走出了电梯。
周西凛用指纹解锁。
温侬跟在他身后,踏进玄关。
视线条件反射般,第一时间就投向某个方向。
然而,目光所及,她的灵魂仿佛瞬间被抽离了身体,整个人怔在原地,动弹不得。
之前周西凛家有一面墙的鱼缸,蔚蓝色,波光粼粼,后来他们一起买了很多小鱼,填满了这孤独的蓝色。
可现在它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堵普普通通的白墙。
“我给砸了。”
周西凛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温侬看他,眼中充满震惊。
周西凛的目光先是深深地看着她,随后才缓缓转向那面刺目的白墙,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有一回,我在街边碰到你,你身边跟着个男的,你也看见我了,但就像没看见一样,说说笑笑,和他一起走了。”
他陷入回忆,声音低沉了几分:“回家之后,我整宿睡不着,喝了很多酒。”他顿了顿,自嘲地扯了下嘴角,“然后我就找了把工具锤,把鱼缸给砸了。”
温侬倒吸一口凉气。
她无法想象那个画面,他独自一人,在酒精和绝望的驱使下,用最暴烈的方式,摧毁了他们曾经共同构建的海洋。
周西凛似乎也对自己那段失控的过往感到不可思议,他摇摇头,自嘲更甚:“当时还闹出不小动静,警察都来了,人家看着
我砸碎一地玻璃碴子,还挺纳闷,问我怎么砸开的,你也知道,那玻璃挺厚实的。”他苦笑了一下,“现在想想,真是个傻逼。”
他骂了自己一句,又忙说:“侬侬,你放心,我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情绪那么不稳定的周西凛了。”
温侬没有说话,只是垂下了眼眸,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翻涌的思绪。
她和他心里都明白,他是用一腔爱恨砸碎了原本坚硬的鱼缸——
他想解救鱼缸里的小鱼。
就像解救他们早已逝去的美好。
他也想杀死鱼缸里的小鱼。
就像杀死那些折磨他的回忆,让这颗千疮百孔的心早日往生。
她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然微红。
她轻轻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印下一个轻柔而郑重的吻。
一吻而尽。
他们静静地对视着。
两秒后,周西凛收紧手臂,将她纤细的腰身牢牢扣进怀里,低下头,炽热的唇带着深藏的渴望,重重地覆上她的唇瓣。
这个吻让温侬感觉到从前的周西凛又回来了。
因为他一点也温柔,而是充满掠夺。
温侬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便被他卷入汹涌的情潮中,他的手臂像铁箍般将她锁紧,另一只手插入她脑后的发丝间,加深了这个吻。
唇舌交缠,气息交融,仿佛要将难言的一切都揉碎在这个吻里。
“好了,待会儿再亲……”不知道过了多久,周西凛才艰难地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我要去做饭了。”
温侬嘴唇被他吻得微微红肿,她气息不稳,腼腆一笑,嫌他不知羞。
周西凛低笑一声,飞快地又低头在她唇瓣上轻咬了一下,才心满意足地放开她,转身走向厨房。
今晚的晚餐,完全是周西凛一手操办。
滋滋作响的煎锅里,是厚切西冷牛排,烤箱里散发出烤小土豆和芦笋的混合香气。沙拉碗里是洗净甩干的混合生菜,小番茄,牛油果片。餐台上还放着解冻好的鳕鱼排和调好的酱汁。
不仅如此,他还像模像样地装饰了餐桌。
铺上了崭新的香槟色桌布,摆放精致的骨瓷餐具和高脚杯,餐桌中央,还摆了花束,两支细长的白蜡烛静静立在烛台上。
温侬坐在客厅沙发里,看着他在厨房和餐厅之间忙碌的身影,暖黄的灯光勾勒着他的轮廓,男人专注起来还真显得格外迷人。
她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忍不住上前帮忙。
一来,她的身体确实还虚弱,连多走几步路都得停下歇会儿;二来,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早已满足于被他无微不至地照顾。
饭菜齐备,周西凛点燃了蜡烛。
摇曳的烛光瞬间为餐桌蒙上一层浪漫而温馨的滤镜。
他转身进了卧室,片刻后出来,已经换上了一件白色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走到温侬面前,像模像样微微躬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公主殿下,请入席。”
温侬被他逗笑,站起身,将手轻轻搭在他伸出的掌心,也像模像样地任由他牵着自己走到餐桌旁。
她扫了一眼桌上堪称精致的食物:牛排配烤土豆和芦笋;香煎鳕鱼配柠檬黄油酱和时蔬;清爽的牛油果沙拉;还有一小碟餐后甜点。
他甚至还开了一瓶口感柔和的勃艮第黑皮诺红酒。
她由衷地夸奖:“卖相真不错呀,就是不知道味道好不好。”
周西凛挑眉:“那必须好吃。”
两人落座。
烛光映照着彼此的脸庞。
周西凛给温侬介绍每一道菜,细心地帮她切好牛排,询问她口感如何,温侬小口品尝着,说牛排煎得恰到好处,鳕鱼鲜嫩,沙拉清爽,都很好吃。
于是周西凛稍稍松了口气,也开始大快朵颐。
他们轻声交谈,分享着红酒,谈论着无关紧要的日常琐事,笑声偶尔溢出。
随着餐盘渐渐见底,温侬握着酒杯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她吃得越来越慢,最后几乎不再动叉子。
直到周西凛吃完最后一口食物,放下刀叉,准备起身收拾桌子时。
她终于绷不住了。
她抬眸,目光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瞳里:“周西凛,你亲自下厨,又这么精心布置,甚至特意换了衣服,我也盛装出席,就是为了好好吃一顿饭?”
周西凛的动作顿住,重新坐好。
他看着温侬,烛光在他眼中跳跃:“因为快要走了,知道你舍不得我,所以想和你浪漫一把,留个念想,怎么,公主不满意?”
温侬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攥紧了裙角。
她似乎内心经历了一番挣扎,才深吸一口气,问道:“我以为……你会求婚。”
鲜花、烛火、精心烹制的晚餐、特意更换的衬衫……所有浪漫的要素都齐备了。
气氛被烘托得如此到位,任何一个女孩置身其中,都难免会生出几分旖旎的期待。
何况他们刚刚经历了生死考验,破镜重圆,情感正浓。
周西凛的眉心微微一动。
该怎么形容温侬呢。
他觉得,她真的是一个七窍玲珑心,又勇敢坦率的姑娘。
前者或许很多人都认同,但所谓勇敢和坦率,大概连她自己都不会承认,大抵会很惊讶居然有人会用这样的词形容她。
但在周西凛心里,她就是这样。
最初相识,是她勇敢迈出一步,他忘不了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失控,发疯耍混的时候,她平静地拿起他的烟,当着他的面吐出烟圈,对他说“周西凛,我们都不是好人”的样子。
他忘不掉那个灯火昏黄的晚上,他从她的小区出来,她忽然叫住他,对他说“周西凛,明天第一天”的平和与热切。
还有分手那天,她如此坚决地告诉他,她不喜欢他,那是一种我再爱你也不会丢弃我自己的宣告。
如此果决,狠心的背后是她对自己的坚定维护,抽这种刀断水的勇气,让他痛,也让他隐隐敬佩。
时间拉回到酒吧那晚的坦白局,她坦诚从容地承认自己的拧巴与狭隘,却又在他试图挽留时,平静而清醒地笑着告诉他:“我们都要继续往前走。”
那份通透,真的很难得。
这些瞬间,包括此刻,她能够如此直白地问出“我以为你会求婚”,都无比清晰地印证了她内心深处的勇敢,和不掺杂质的坦率。
怎样才代表一个女孩真正地成长了?
周西凛看着温侬,忽然有了答案。
不是这个女孩赚了多少钱,爬到了多高的位置,或者断情绝爱宣称不需要爱情。
而是她会痛会爱会拧巴会纠结,看清自己是一个拥有七情六欲,贪嗔痴念的普通人之后,好好地接纳自己,做自己,爱自己。
温侬就是如此。
直到这一刻,周西凛才认识到,温侬才是这段感情里真正的主心骨。而他,是那个被她的爱,被她的人,从无边孤寂和混沌中打捞起来的孤魂。
是她拯救了他。
想到这里,周西凛的嘴角缓缓扬起一个温柔而复杂的笑容。
温侬看着他的笑,有几分不解:“你笑什么?”
周西凛收敛了笑意,神情变得无比认真,他隔着烛光,深深望进她的眼底,郑重其事地说:“温侬,我不会求婚的。”
温侬的目光瞬间一僵。
周西凛没有停顿,又道:“我要去做危险的事情,前途未卜,生死难料,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向你求婚。”
温侬目光渐深。
瞬间万般滋味涌上心头。
“但是我确实有东西,要给你看。”周西凛忽然话锋一转。
温侬用眼神无声地询问:什么?
周西凛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地向温侬摊开了自己的掌心。
温侬的目光被牢牢钉住,瞳孔骤然收缩,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他的掌心清晰地纹着两个字母。
字母的线条杂乱,颜色是凝固血迹般的暗红,正是她在车祸濒死之际,用尽最后力气,在他掌心写下的WN。
她居然完全没有发现?!
“什…什么时候纹的?”她的声音哽咽。
“在今天去接你之前。”周西凛的声音低沉而温柔,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把项链重新戴上了,可是你送我的小鱼,都不在了。”
他顿了顿,叹息一声才道:“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告诉你我的誓言,所以我把它刻在这里了,还好我当时拍了照
,纹身师很费劲地还原了出来。”
温侬的泪水彻底决堤,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看着那烙印在他掌心的印记,心头百感交集。
她边哭,又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周西凛站起身,绕过餐桌,走到她身边。
他俯下身,用指腹轻柔地擦去她脸颊的泪珠,然后低下头,一点点地,无比虔诚地吻去她眼角的泪水。
温侬反手将他地手腕攥住,又将手指一点点插进他的指缝,与他紧紧地十指相扣。
他掌心的印记,便也烙在她的手心。
两个字母,成为他们永远的掌纹。
再也,再也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