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黑冰
地铁20分钟从哥伦比亚大学到达了夜店所在的中城。
傍晚18:30,排着队等着进夜店的人从店门口一路排去东48街连接公园大道的路口。几个身穿黑西装的安保守在门口,他们不苟言笑地数着人数,在进场人数已满最大负荷量时放下了禁行的绳子围栏。
高频闪动的光线随着节奏极快的音乐飞速闪过嘈杂的场内,一楼舞池内满是攒动的人头。
服务生带着啤酒和伏特加还有四瓶可乐穿过二楼围栏边聚集的人群,把酒放在一张靠近围栏的卡座中。
啤酒,威士忌,伏特加,龙舌兰,可乐和功能性饮料摆满了桌子,和罗心蓓同一张卡座的那两个韩裔女孩十分会热场子。她们就像在罗心蓓之前在韩国夜店里见过的那种,调酒之前先花式表演一轮。
叉子撬开百威啤酒的瓶盖,挨个灌满了成排的啤酒杯。勺子挖开青柠檬,柠檬擦过酒杯边缘,酒杯在盘子里沾了一圈细盐,然后把柠檬胡乱泡进了龙舌兰里。
就像变魔术一样,大家看着这两个女孩轻轻松松调出了各种各样的深水炸弹。
一根食指拨了一下shot杯,啤酒杯上方的shot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哗啦啦地掉进啤酒里,伏特加在啤酒中撞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之后沉了底,杯中顿时翻腾起一片密密的泡沫。
接连三个烈酒shot掉进一只啤酒杯里,‘炸弹’炸得啤酒四溅,又扔进了几块柠檬。
名叫金孝琳的女孩把杯子里插上了一把吸管。
“(韩)来~”金孝琳把剩下的一瓣柠檬塞进嘴里吮着,她举起酒杯,“干杯!”
三个小时前还不认识的人,现在全都和认识了八百年一样玩起来了。
酒杯来回碰撞,为今晚的狂欢的开场举杯。
银色球体状的DJ台在半空中转动着,飞射出的光线像海边灯塔上的射灯一样扫来扫去。
夜店内漆黑一片,灯光像暴雨夜的密集闪电,也像照相机的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在眼前把人的动作变成了一卡一卡的ppt。
罗心蓓仰头喝了一杯龙舌兰,烈酒入喉,她赶快吮了一口手中的柠檬。
杯口的盐粒和柠檬的酸缓和了龙舌兰的苦涩,罗心蓓睁开眼睛,喉间那股热潮渐渐下去,她心情爽快地呼出一口:“哇哦!”
自由!
数字美杜莎出现在DJ台后的3D屏幕上,她凑近屏幕,顶着那头好像要从屏幕里钻出来的毒蛇卷发,从左到右挨个审视场内的人。
长柄打火机一溜烟点过shot杯,杯口瞬时冒出一丛丛蓝色的火焰。
在图书馆内大家客客气气的破冰,在几杯酒下肚后真正地开始了。
“好,我先来!”爱丽森雀跃地鼓了一下掌,她自告奋勇地抢走了词语接龙的第一个开头。
这个规则是说出的词语必须是动物,还得必须是上一个单词的第一个字母或者最后一个字母开头的词,谁说不出来就得喝酒。
“狮子!”爱丽森转头看向身边的伊恩托马斯。
“蝾螈!”
伊恩很轻松的就把词语传了下去。
“蝾螈?”挨着托马斯的亚历山大汉密尔顿愣了一秒。
他盯着伊恩的脸,花费了三四秒的时间才想起蝾螈的尾字母是「t」。
“4、3、2”
已经有人在给亚历山大倒计时了。
“老虎!”
在最后一秒,亚历山大把单词传了下去。
「r」开头或者「t」开头的动物单词和所有人的视线一同传到了罗心蓓的面前。
冷不丁传到自己,罗心蓓懵了一秒。
「r」——
“兔子!”罗心蓓很快回答。
于是在紧邻罗心蓓的乔玛丽泰勒的位置,接龙又回到了「t」开头。
“。。。。。。”乔玛丽沉默了。
她眨巴着那双棕色的眼睛看着罗心蓓,只剩眼睛在眨巴了。
“好吧!”乔玛丽无所谓地挥手,“我认输!”
她拿过一杯shot,一口吹灭火焰,仰头一饮而尽。
“哇~”
卡座中围坐的人们像海豹一样哈哈笑着鼓起掌来。
服务生送来新点的长岛冰茶,两个十人份的长岛冰茶桶放在矮桌上,他在玩乐和笑声之间收拾了桌子。
那一大堆的啤酒瓶横着放在托盘里,服务生准备把它们带走。
“等等!”
趁着服务生还没有离开这里,有人问他要回了一个啤酒瓶。
啤酒瓶横放在桌子中央,像一个轮盘。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一楼舞池两边喷出了几股烟雾,DJ台上喷洒起了香槟。在夜晚时刻,曼哈顿终于进入了不眠之夜。
酒瓶瓶口疯狂旋转,光滑的玻璃擦过同样玻璃材质的桌面有些打滑,瓶子飘去了一些位置,最终在指向某个方向的时候停下。
瓶口指向了玛蒂尔达阿里亚斯。
“行吧!行吧!”玛蒂尔达呵呵傻笑着向后仰去。
她抬手反复捋着头顶的那头棕色的泡面卷卷发,“我选真心话。”
“拜托——”玛蒂尔达坐起身,她笑着摊手,“我才不会给你们让我变成傻子的机会!”
“那就——说你一个最近的秘密!”
爱丽森欢快地要求着。
“秘密?”玛蒂尔达思索了一下。
几秒之后,她耸肩:“我转学来到哥伦比亚大学的原因是因为我的未婚夫出轨了。”
。。。。。。
听完这个秘密,罗心蓓嘴边的吸管掉回了长岛冰茶的玻璃杯中。
其实大家都没有意想到这个秘密如此——尴尬。
“哇哦——”
有人拍了一下手,大声尬笑一声。
孝琳惊讶地捂住了嘴巴:“太悲伤了——”
“你订婚也太早了吧!”坐在对面的玛格丽特十分震惊。
玛蒂尔达开心地摊摊手。
“我已经说完一个真心话了哦!”
于是大家不得不收回了对玛蒂尔达的好奇,因为如果想要撬开她的嘴巴,就得让瓶子再次转到她面前才行。
啤酒瓶子继续旋转。
两桶长岛冰茶飞速见了底,啤酒瓶子停在了桌面上,大家晕乎乎地摊着,或者去楼下蹦迪去了。
金孝琳蹲在桌子边,她用已经不太聚焦的眼睛,盯着手中长柄勺的背面。
草莓牛奶缓缓留下,在伏特加上做出了分层。
“我们已经订婚了,但我发现他却在网上与一个已婚女人疯狂求爱。他说他要和她结婚!可她已经结婚了!”
不需要玛蒂尔达在拿到一轮真心话,她现在就已经扯着嗓子把自己的秘密说给每个人听了。
伏特加对嘴灌进了嘴里,玛蒂尔达抹了一下湿漉漉的嘴唇。
她哇地一声哭出来了。
“你知道吗?你知道吗?”玛蒂尔达歪在罗心蓓的肩膀上抽抽嗒嗒,“我再也不要见到他了。所以我离开了西班牙。让他和那个女人见鬼去吧!”
“见鬼去!”
爱丽森晕乎乎地举起酒杯。
“是啊——是的。”罗心蓓抬起手,她搂着玛蒂尔达,口齿不清地附和着,“坏男人——”
混蛋苏东哲——
他居然——
出轨!
罗心蓓晕头转向的,她总感觉——自己好像忘了点什么。
什么来着——
长岛冰茶的吸管又咬进了嘴里。
罗心蓓听着玛蒂尔达呜呜哭着大倒苦水,她时不时点着昏沉沉的脑袋附和一句“是啊,没错——”
“罗丝。”玛蒂尔达抹了一下眼睛,她顶着哭花眼线后被染得黑乌乌一团的眼睛看向罗心蓓,“你人真好!”
“好——”罗心蓓还是点头。
脑袋费解地栽进手掌中,罗心蓓捂着脑袋埋头苦思着。
忘了什么来着——
算了——
沉重的脑袋离开了手掌。
罗心蓓慢慢抬起头,她捋了一把头发,眯瞪着眼睛转头看来看去。
“抱歉——”罗心蓓慢慢起身。
她伸出双手好像保持平衡似的,向卡座外面走去。
双手插进两边黑发,向后捋去。
罗心蓓吸了一口气,她打起精神,经过围栏边跟随着楼下DJ蹦迪的人群,找着服务生刚刚为她指的卫生间的方向。
紫色红色的灯光飞速闪过两边镜面的长廊,两边镜面的门中时不时走出一个端着托盘的服务生。
涂了腮红的脸颊早就因为酒精而透出自然的苹果红色。
高跟鞋踩过动态水波纹屏幕的地毯,面前窜过一阵风,罗心蓓眼前一暗,她木讷地被推着向一旁退去。
后背抵在镜面的墙壁,罗心蓓被冰得打了一个激灵,一只手扶上了她的腰间,她抬起头,昏暗且好像在旋转的眼前,一个金发男人低头准备吻来。
罗心蓓扭开脑袋。
双手猛地向前推去。
“嘿!”她不满地斥责他。
男人被推开了,他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抱歉,认错人了。”他吊儿郎当地哈哈笑着后退,然后转身走了。
手机屏幕的灯光在昏暗中幽幽照亮两颗蔚蓝的眼睛,芬恩拿着手机走出了卫生间。
食指飞速地在屏幕上敲击着键盘。
-【芬恩】:【出来玩吗?】
-【塞西莉亚】:【写作业。】
看着手机屏幕上很快已读并回复的无比好学生口吻的回复,芬恩低头吃吃笑了起来。
他玩着手机,慢步向前走去。
一个走路不太利索的身影擦肩而过,眼角余光瞥见的那熟悉的侧影,芬恩停下了脚步。
手机屏幕停在短信的聊天页面,芬恩侧拧过身,他转头看向身后。
那个有着一头黑发的背影磨磨蹭蹭地找去了卫生间的方向,芬恩站在原地,他看着罗心蓓进入了女卫生间。
视线在亮着女士图标灯光的门上收回,芬恩转身离开了长廊。
马鞍包慢腾腾地扔在洗手池的台子上,水龙头“哗”的一声打开。
罗心蓓抬起头来,她看向了面前的镜子。
明亮的灯光下,她的眼睛泛着好像狼人变异一样的红色。
她的脸红得发烫,嘴巴红得像吃了一罐辣椒酱。
罗心蓓呵呵傻笑了一下。
她低下头,洗了洗手。
冷水洗过的手擦干后,轻轻按在了困得睁不开眼的眼皮上。
手掌按在通红的脸颊两边,简直像给烧红的铁块上浇下一盆冷水。
转身拿过台子边缘的包,罗心蓓转身离开了卫生间。
慢吞吞地走回卡座,罗心蓓已经不需要再安慰玛蒂尔达了,玛蒂尔达百分之百已经走出失恋的低潮了。
因为她在和一个男人疯狂的舌吻。
天色将亮未亮,太阳还未出现在天空之上。
扔在床头柜上的腕表指向【04:12】。
被子横盖过腰腹,露出大片的胸膛。
郑非闭着眼睛,呼吸在沉睡时保持着频率,一起一落。
滴答
滴答
生命体征检测仪的声音与心脏融为了一体。
这种生不如死的现实,令人无比厌恶。
但他为什么躺在这里。
因为林乐乐。
林乐乐在哪?
他明明要求过她必须待在纽约。
心脏扑通扑通跳动着,因为怒火而蹦跳得越发有力。
‘先生。’杰森第不知道多少次用这种无奈的语气作为开场,他摇摇头,‘找不到林乐乐。’
林乐乐。
没有林乐乐。
那头随风飘动的黑发,转过头来了。
她背对着肯尼亚金色的日出,好奇地凑近了他的面前。
像小鹿一样。
‘林乐乐。’
她来了,他却生不起气来了。
声音也飘进了她正面对着的风中。
但是狡猾的林乐乐,她好像是故意地,因为他的颓废与破败就大胆地跑了过来。
她来他的面前,瞧了他一眼,立刻蹦蹦跳跳地跑走了。
她知道他追不上她。
他一动不动,只能躺在这里。
却只能躺在这里。
他的锁骨与肩胛骨全都碎了,或许他也不会再活着。
灵巧的身影像羚羊一样跑过面前,郑非伸出手,他想去抓住她。
‘为什么说谎?’
他必须要问她。
‘为什么要跑。’
‘我们明明是同盟。’
‘骗人。’林乐乐咯咯一笑,‘你又不是真的打算带我走。’
胸膛猛烈起伏几下,郑非睁开了眼睛。
梦被一句他从来不敢再承认的真相而撕碎。
他甚至——
感谢她的这句话。
感谢她叫醒他。
已经不用再面对林乐乐的嘲讽,郑非松了一口气。
干涩的喉咙上下滚动,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仰望着头顶酒店内的天花板。
郑非转头看了一眼身边。
手臂搭在白色的被子上,空空荡荡的。
她不在这里。
寂寥的眼睛静静注视着身边,慢慢的,分清了梦与现实。
她在纽约。
日出之前,谢赫扎耶德大清真寺宣礼塔中开始第一次的宣礼,晨礼的诵经声在宣礼塔的扬声器中全城飘荡。
被子掀去一旁,赤脚踩下床边的地毯,郑非慢慢起身。
手在烟柜中翻出一盒万宝路黑冰。
拇指掐开爆珠,指尖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烟像夜晚的良药一样,救急似的塞进唇中。
转身摸来打火机,拇指搓开火石滚轮,火焰在凑近的脸庞上跳动着。
一口烟,在胸腔中长长地吸到了底。
郑非抬起头,他靠坐在书桌边缘,看着窗外阿布扎比渐渐亮起的天光,吐出烟雾。
现在是几点了。
烟叼回嘴里,郑非起身走去床边。
手机屏幕亮起,聊天页面在早上那几则对话后戛然而止。
郑非举起手机,他点开了世界时间的闹钟。
【纽约时间:20:20】
她去参加迎新会了。
他记得她的行程。
但是显然,下午16:00到现在的几个小时之内,她还没有回家。
也没有说去了哪里。
烟在指尖燃烧着,心脏重新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拇指飞速地按出拨号的按键。
一声一声的等待声,愈发加剧了眼中的冰冷。
手机在手袋中执着地响着来电,罗心蓓慢腾腾地在身后拽出手袋,她扒拉出手机,把手机上下颠倒一番才看清了接通键。
手机贴去耳边。
“你好——”罗心蓓严肃地皱起眉头。
郑非盯着前方。
“你在哪?”
“我?”罗心蓓懵懵地指了指自己。
“我在——”她嘟哝了一声,看了一眼四周。
脑袋靠去了沙发的椅背。
“我准备睡觉了——”她乐呵呵地捧着自己的脸颊。
“你喝酒了。”郑非说。
“是的,我,我听到了。”罗心蓓堵着一只耳朵,她摇头,“我没有喝酒,妈妈,我在写作业。马上就到家了,你到家了吗?”
到家。
郑非冷笑一声。
听筒那头噪杂的DJ和扯着嗓子的大喊,他也不是聋子。
她已经醉到一定地步了,前言不搭后语,胡言乱语。
胸膛中压下一阵怒火,郑非微微一笑:“你确定?”
“哦,是的,我走着呢。”罗心蓓扛着玛蒂尔达的脑袋,她歪了一下身子,和玛蒂尔达靠在一起,“我已经到楼下了——”
郑非失去了耐心。
“接视频电话。”他冷声说。
“是的,是的。”罗心蓓连连点头,“我在线呢,教授。我没有在睡觉。回答结束,康桑哈密达——”
手机拿离耳边,罗心蓓努着嘴巴手动‘下线’了。
下城的德国酒馆中人声鼎沸,到处都是收起啤酒杯时杯子碰撞的声音,还有那些硬邦邦的德语。
一盘炸得焦黄酥脆的猪肘咣当一声放在了桌子上,大卫也放下了手中的啤酒杯。
“雷奥妮!”大卫转头叫住了准备回到厨房去的老板娘,“再给我多一份酸菜!”
“等着吧。”
雷奥妮挥了挥手。
啤酒,还有猪肘。
大卫抓起刀叉,叉子叉进肘子,就率先发出了一声脆脆的声响。
下班的时间,他得好好享受这些来自家乡的美味。
好吧,虽然他的活也不太难,就是天天看着那位年轻的夫人而已。
但是她今天被准许自己一个人出门了,这可太好了,他不用等着老板回家才能下班了。
刀把猪肘切得咔嚓咔嚓响,西装外套内侧中的手机响起了来电。
“哎哟——”大卫烦闷地啧了一声。
他不舍得放下叉子,就先在切了一半的肉块上咬了一大口。
手钻进怀中摸出手机。
看了一眼来电,大卫坐直了身体。
“是的,老板。”
“去找。”郑非压着声音,眼中看向前方,扬起一道咬牙切齿般的狠戾,“30分钟内让她回家去,否则你们就全都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