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惩罚
双开木门的两扇门板向两边弹去,露出房间内的全貌。
冷峻肃穆的身影立于门口,如同一座黑色的巨石。
沉默、压抑。
散发着幽幽的冷气。
视线紧盯着床上那个抱着枕头睡得正香的身影,郑非关上了身后的两扇木门。
皮鞋迈起时的脚步声淹没在厚实的地毯中,郑非无声经过床尾,他走去了窗边的方向。
今日曼哈顿有些阴天。
或许这种昏昏沉沉的天色,才会让人以为现在还是清晨,而不是已经正午时分了。
一袋椰枣轻轻撞开桌边的威士忌,放在了落地窗边的矮桌上。
手指离开塑料纸袋时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又很快回归了安静。
郑非低着头,他慢腾腾地走去扶手椅中坐下。
身体陷进柔软的座椅,脊背舒服地向后靠去。
抬手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郑非转头摸过桌子上的一盒万宝路黑冰。
他自顾自地用指尖熟练地掐开薄荷味爆珠,把烟叼进嘴里。
在床上那阵平缓安静的呼吸声中,他低下头去。
烟尾对准打火机,房间内,拇指挑开都彭朗声打火机,发出一声标志性的清脆的声响。
搓开侧面火石的滚轮,火焰咻然间冒出。
蓝色的火焰微微颤动着,静静点燃香烟的末尾。
据说她从昨晚回家后一直睡到现在。
郑非吐出一口烟雾,他一言不发地看着床上那个深深陷在黑色被子之间的身影。
他没有在忙碌奔回纽约之后见到她的第一瞬间就叫醒她,而是就这样坐在这里抽着烟。
烟夹在食指与无名指之间,烟雾丝丝缕缕飘起,在玻璃上与窗外灰色的天空融为一体。
郑非微微侧头,手肘撑在椅子的扶手手边,他看着罗心蓓,拇指反复揉搓着鬓角。
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样对待她了。
眉毛在思索时微微挑起,脑袋像晃荡着身子似的,幅度极轻地点了点头。
或许下一次离开纽约时,他最好带着她一起去。
郑非撇撇嘴,他把烟递近了唇前。
其实罗心蓓有时候很能理解为什么田一诺总是每天喜欢小酌一杯。尤其是睁开眼睛第一瞬间摸来手机,手机上显示着她已经埋头睡了13个小时的时候。
因为会睡得很香。
还不会做乱七八糟的噩梦。
虽然她仍然抵制田一诺每次都说好小喝一杯就把这篇论文写完但是其实是一杯酒下肚后就有第二杯、第三杯然后最后直接拽着她从电脑面前飞进夜店了。
她们没少因为这种事最后狂喝咖啡才赶得上教授规定提交时间的死线。
手机慢慢合在了面前,罗心蓓沉沉吸了一口气。
牙齿咬了一下嘴巴内侧,她还是在下午1点那节课开始前努力爬了起来。
被子向旁边甩了一下,手用力撑起身子。
罗心蓓跪在床上,她低着头,闭着眼睛用手捋着头发。
发夹呢——
罗心蓓睁开了眼睛,她抓着脑后已经盘好的头发,来回找着发夹。
左边的床头柜没有,罗心蓓收回了视线。
手在脑后按着头发,她转头向另外一边的床头柜看去。
“我的天。”
看到窗边那个身影,罗心蓓吓得瞬间清醒。
他像一尊佛一样凭空摆在这里。
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心脏。
浓密的黑发散落肩后,盖住了罗心蓓背后陡然冒起的一层鸡皮疙瘩。
他——他不是——
在阿布扎比吗?
罗心蓓眨着眼睛,她与那道似笑非笑的视线对视了几秒。
垂在腿边的右手轻轻攥紧了床单,罗心蓓抿了抿嘴巴,她假装好像没有看见有谁坐在那里似的,把自己行动的进度条播回了她还没有看向窗边的时候。
手和膝盖在床榻中一阵摩擦,罗心蓓挪到了床边。
“去哪儿?”
背后传来悠悠的一句。
。。。。。。
罗心蓓看着床边下方黑色的地毯。
脑中——冷不丁冒出了昨晚彻底断片前的一些回忆。
比如,她好像挂断了他的电话。
可她也没什么不对吧?
双手掰紧了床边,罗心蓓拧起眉头。
她明明在凌晨之前回家了。
心里偷偷地又理直气壮起来,罗心蓓转头看向身后。
“天啊。”罗心蓓眯起眼睛笑起来,“我以为你还在阿联酋呢——”
她满口的若无其事,回答她的只有一片沉默。
像一片绿色的湖水,它平静的像一块镜子一样,但不知道水下是否已经有鳄鱼或者毒蛇游了过来。
郑非抬手抽了一口烟。
猩红色光点在指尖亮起,穿过围绕他面前的薄薄的烟雾,像一只亮起血色的眼睛。
他拿着烟的手重重地垂回扶手边。
胸膛缓缓起伏一下,他的唇间吐出烟雾,嘶嘶作响。
像一条毒蛇。
烟雾模糊了那双眼睛中难以捉摸的审视。
“对此。”罗心蓓听到郑非的声音穿过朦胧的烟雾,“罗小姐有何高见?”
郑非微微眯起眼睛,他看着床上那个眼下乖得有些好笑的身影。
说实在的,如果他肯动脑子去联想一下她曾在肯尼亚时的那些举动,他就该站在他现在是那些肯尼亚暴徒的角度去思考她的想法。
她很令人猜不透。
或许是因为她会把恐惧转化为蛰伏。
在那群人的面前蛰伏,等待着活命的机会。
在他的面前蛰伏,等待着他履行他的承诺。
等待着她自己找到自己该跑走的路。
而现在,不知道她又在蛰伏些什么。
郑非笑着抽了一口烟。
哦,估计又在想一堆糊弄他的借口。
她最好能想出点听起来有理有据的理由来解释她为什么把自己喝得烂醉如泥,对着他胡言乱语,还连续挂断了他两次电话。
不过,再烂的理由,也不会比她把她要和别人结婚了所以不能与他一起回纽约的这个理由更烂了。
曼哈顿的晴天还在阴天的统治下反复试探,一丝阳光不经意地出现在乌云的裂缝间,又很快消失不见。
高见——
罗心蓓看着阳光在郑非被黑色西装外套的包裹的肩膀两边慢慢退去。
他重新背载着窗外的乌云,把自己的身影沉淀在那片阴暗还要更加阴暗的背面。
她希望他现在信佛。
罗心蓓看向郑非垂在沙发扶手上的左手手背。
希望他现在以慈悲为怀——
抿咬了一下下唇,罗心蓓下定了决心。
膝盖爬过铺满被子的床榻,她赤脚踩着地毯,下了床。
至于郑非为什么连轴转13个小时到底有何高见——
罗心蓓也没说。
她就好像没听见那句话似的,冲着郑非伸出双臂。
罗心蓓搂住了郑非的脖子,双腿挤进郑非分开的腿间,她坐在了他右腿上。
后背挤着扶手椅硬邦邦的一面,她硬着头皮,把脑袋枕在郑非的额边。
她的额头紧贴着那紧实的只有一层皮裹住骨骼的脸颊,时不时蹭过他连软骨都好像铁片一样的耳朵。
“好想你。”罗心蓓放软了语气。
哦,这是三十六计中第三十一计中的美人计。
郑非撇嘴。
《孙子兵法》,他们中国人最懂这个。
这可是西点军校军事指挥最喜欢研究的课程之一。
面前萦绕着那阵乌木与玫瑰的香气,郑非垂下了看戏一样的眼睛。
鼻尖哼出一声笑。
“现在不咬人了?”他意有所指,满是调侃。
罗心蓓闭着眼睛摇头:“我又不是狗。”
“那么谁是狗?”郑非扭头,他也来了一计抛砖引玉,“林乐乐?”
。。。。。。
手“啪”的一下盖上了温热的脸颊。
“不要生气,不要生气。”罗心蓓自顾自地连连轻拍着郑非的脸边。
那只嘴巴在耳边嘀嘀咕咕的好像在给他催眠一样,郑非被气笑了。
“什么?”
手臂勒紧了力气,罗心蓓用力抱紧郑非:“哎呀——”
她开始偷偷打哈哈。
她抱着郑非不撒手,把她以前高中时求妈妈同意她和高中时的好朋友一起去香港迪士尼的手段都用上了。
她现在态度诚恳的——就差叫某人一声妈了。
哦,他让她叫他Daddy。
这个变态。
肩膀不断被那两条细细的手臂勒紧,摇晃。
郑非闭上了眼睛。
像品尝舌尖的一口美酒似的,他咽下了嘴角快要扬起的笑,轻微地点着头。
美人计——
原来他认为这招没用,是因为之前的人不对。
胸腔中沉下一口笑意,郑非扭头把烟按进烟灰缸。
手重新垂回扶手,他坐在这里,任由她抱着。
“说你错了。”
“我错了。”罗心蓓十分干脆。
反正道歉又不掉块肉。
异国他乡的,她孤身一人,带着孩子。现在还抱着一条美国最硬的地头蛇。
惹不起她就躲得起。
她太过干脆,郑非眼中眨过一丝满意。
“错在哪儿?”他继续问。
。。。。。。
“呃——”罗心蓓脑子转了一圈,她观察着郑非的侧脸。
视线在他下颌藏着胡茬的那片青色停留,罗心蓓委婉地试探,“去迎新会?”
她不情愿地沉下眼色。
可他明明同意让她去的。
郑非昂起下巴,他扭头看向罗心蓓。
那双眼睛在他的脸边,眉毛压低了眼角,满眼几乎能冒出火的不服气。
这可与她做出的乖巧截然相反。
但大概只有她自己不知道了。
眼看着那双眼睛在自己的眼前逐渐收敛,郑非眯起眼睛,他哼哼假笑一声,抬起手掐住罗心蓓的脸颊两边。
五指指尖在脸颊中深陷,掐着她抬起头来,与他对视。
郑非失望地摇头:“看来你还是没有醒酒。”
气氛瞬间与咬在齿间的话语,一起降至了不容抗拒的冰冷。
罗心蓓看着郑非,唇间微微开启一丝缝隙,在加重的呼吸间找出一线不至于令她窒息的生机。
“我错了。”
罗心蓓说。
手勾过郑非的脸庞,她用力亲了一口他的脸颊。
。。。。。。
郑非抬起手。
“放开——”他无语地握住罗心蓓的手腕。
罗心蓓摇头:“不——”
她不仅不放开他,在听到郑非无意识放缓的语气中,她大着胆子继续抱紧他。
脸被那颗脑袋顶地向一旁歪去,郑非闭眼叹出一声难以置信的笑。
行。
她蛰伏出这个手段来了。
着实令人佩服。
喉结上下滚动一番,郑非抬手拍拍罗心蓓的腰后。
“乐乐。”郑非看向罗心蓓。
眼睛认真地凝视着她脸上的每一寸皮肤,在她被枕头压出的印记上停下。
“我是在担心你。”他言语诚恳,“这里是纽约,什么人都有。”
“可是如果你不在纽约,我就不会来这么危险的地方了。”
罗心蓓满眼无辜地眨了几下眼睛。
她眼睁睁看着眼前郑非原本有所缓和的脸,因为这句话顿时有些凝固。
“不要生气——”罗心蓓又凑了过去,“马克——”
罗心蓓抿了几下嘴,她冒着一身鸡皮疙瘩小声哼出一声模糊的:“老公——”
郑非扭头看向了别处。
对着那两面闭合的木门,胸膛鼓起,又落下。
“不想让我生气?”郑非看向罗心蓓。
罗心蓓点头。
“是的。”
“好。”郑非缓慢眨了一下眼睛。
“挂断电话。”他一字一句地说,“不可以再有第二次。”
他到底对她说了几个不可以再有第二次来着?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那么多的不可以再有下一次。
“嗯嗯。”
罗心蓓爽快点头。
郑非捏起罗心蓓的下巴。
“也不要因为你没有做过的其他事,就肆无忌惮地再去要求一次原谅。”
罗心蓓微微一笑。
“好的~”
“这么乖。”郑非放开了罗心蓓的下巴,他笑着,转头看向前方,“是真的还是演的?”
。。。。。。
搂着肩膀的手像蔫儿了的藤蔓一样缩了回来。
他真不愧是军校毕业的。
罗心蓓无语地转了一下眼睛。
眼睛转回某处,看见了那个写着阿拉伯语言的塑料纸袋。
“啊,这是什么?”罗心蓓拿过袋子。
她提着声音高兴地扭头:“这是椰枣吗?”
郑非只扬了一下眉毛。
于是为了表达自己很喜欢这份礼物,或是其实是想要偷偷转移一下有些尴尬的聊天氛围,罗心蓓拆开了椰枣。
椰枣塞进嘴中,在脸颊边鼓起一个圆溜溜的凸起。
好甜。
齁甜——
感觉,吃一口能从肯尼亚再跑一圈了。
“好吃。”罗心蓓还是点了点头。
“谢谢~回来再聊?”食指点点左手手腕,罗心蓓又挂上了友善的的微笑。她提醒郑非,“我下午还有两节课呢。”
“可以。”郑非点头。
嘴角扬起一个自在的微笑,他转头看向这个又准备溜之大吉的兔子。
“等你回来。我们好好聊聊关于——”视线略过浅粉色的嘴唇,向上扬起,看向罗心蓓的眼睛。
话只说了一半,郑非扭过头,他伸出手,在原本椰枣袋子的后面捡过一条长形的盒子。
网状纹路的盒子打开,露出一条钻石与祖母绿的手链。
盒子放回桌上,指尖捏起这条手链。
郑非拿过罗心蓓的左手。
看着这条每块石头都像冰糖一样大的手链挂在手腕上,罗心蓓慢慢嚼起了口中的椰枣。
这条手链,她要带着吗?
可她得去上课呀——
手链搭扣扣紧,郑非垂眼注视着罗心蓓的手腕。
祖母绿和钻石落在纤细白嫩的手腕,宝石凌厉的切割面上,闪动着晶莹剔透的光。
他听说过一则故事。
给一只鸟的羽毛上不断地镶嵌上黄金、珠宝,它就会忘记了自己原本的模样。
那些黄金与珠宝,也会让它抬不起飞翔的翅膀。
还有谁会像他这样爱她。
嘴角扬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微笑,郑非张开了嘴巴:“惩罚。”
惩罚。
顶着这个单词,罗心蓓一整个下午都感觉她和挂了通缉令到处跑路的苏东哲也没什么区别。
时间就是生死倒计时,在教授一张一合的嘴唇之间。
她甚至希望教授永远别下课了。
可是时间疯狂转得好像车轱辘一样。
床头柜上,《罗密欧与朱丽叶》的书封从乌云密布的灰色,落上了一片黄宝石一样的灯光。
浴室中哗哗的水声停下了,罗心蓓坐在床上,她猛地在心中提起一口气。
门在身后打开,已经在几日内习惯这个房间中没什么别的动静的耳朵,听到了毛巾擦拭着头发的摩擦声。
可她生理期啊——
罗心蓓慢吞吞地扭头向后看去。
白色浴袍大敞,露出大片的胸膛。郑非的腰间围着一条白色浴巾,他擦着头发,背着身后浴室的灯光走近床边。
脚步在床边站定。
毛巾扔去了沙发上,浴袍简单吸走了身上的水珠,被团成团也扔去了沙发上。
郑非抬膝上床。
“来。”他招招手。
几分钟后,罗心蓓坐在郑非的腰后,她傻不拉叽地看着他铺平的脊背。
这是她的惩罚。
要给他好好按摩。
扶着肩胛两边的手,慢慢伸去被九塔符最下方拉长占据的两肩。
罗心蓓用力捏了一下郑非的肩膀。
肌肉包裹着肩部骨骼,又厚,又硬。他刚刚洗过澡,还带着一些微湿的潮意。
郑非闭上了眼睛。
“用力——”他理直气壮地使唤着她。
罗心蓓拧起认真的眉头。
“我在用力呢——”她说着,把两只手一起捏去郑非的右肩。
双手用力掐着厚实的肩膀,每一下,罗心蓓都好像揉着一团梆硬的面团。
“你就像没吃饭一样。”
身下来按摩店马杀鸡的‘顾客’还在表达着不满。
可她的手都酸了!
看着那颗埋在臂弯间的等着享受的黑色脑袋,罗心蓓沉寂了一秒。
她攥起拳头,气得捶了他一下。
手在背部肌肉上砸出了一声肉乎乎的撞击声。
“嗯——”
郑非舒服地哼了一声。
“这样不错。”他认可这个力度。
。。。。。。
罗心蓓呵呵假笑一声。
她坐稳了郑非的腰后,两只手用力对着他的后背捶了起来。
手交替着咚咚敲着宽阔的脊背,砸得后背啪啪响。
砸进那些青色的经文。
捶到肩膀附近,罗心蓓看到了那块撕裂般的伤疤。
捶打路线绕过了它。
“别想偷懒。”
郑非还是察觉了背上有一块被绕出的路线。
“我才没有偷懒。”罗心蓓不满地辩解。
拳头松开,变成了捏捏。
手小心翼翼地捏着那块伤疤在的部位,白色的新肉在麦色皮肤上扯来扯去。
“不会痛吧?”罗心蓓问了一句。
郑非摇头。
“不会。”
行。
罗心蓓坐直身子。
她又把郑非捶得邦邦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