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窗边
棕色椅子斜向一边,在亲眷满座的长桌上空出一个缺口。
罗心蓓快步离开了宴席,郑非坐在原地,他抬手重新拿起高脚水晶杯。
冰水缓缓咽进喉间,水晶杯轻缓地放回白色的餐布之上。
宴会厅上方水晶灯璀璨夺目的灯光照射着水晶杯湿漉漉的杯沿。
视线盯着杯沿那一道平滑的光影,逐渐凝结了一抹暗色。
气象预报所说纽约州即将有一场暴雪,玻璃窗外,宅邸四处正弥漫着一片暴雪来临前的沉甸甸的雾气。
连绵树立的树影与草地隐藏进了那团雾气,与雾延长了原本就无边无际的黑夜。
人在等待某些不受自己所能控制的事情时会有充足的耐心。
尽管是——不得不有耐心。
心脏在等待时会扑通扑通直跳,每一秒的等待都会放大心中的紧张与担心。
担心这通电话会不会有人接,在第几秒时会有人接。
一开始只是担心这些,然后又会在等待的发呆中开始担心,如果电话接通,自己第一句话该说些什么。
该笑一声,还是先打个招呼。
画像贴在墙壁上,那个迎风看来的女孩正安静地看着房间内这个最有耐心的人。
耐心足到——他保持着坐姿,把听筒中每一声拉长的等待音全都听完了。
但是通话直至结束,也没有人接。
雅各布弓着身子坐在床边,他一动不动,握着手机,眼睛盯着墙角的一根棒球棒。
耳边跳转了语音留言箱的开始提示,雅各布终于动弹了一下。
手机慢慢落下,和手一起垂在膝头。
雅各布挂断了电话。
她没有接。
或许是因为自己打的这通电话的确不太对。
今天是新年夜,她也许正与她的丈夫在一起庆祝新年。
“好吧——”雅各布摇摇头。
手机扔去了床上,他打起精神,继续换着衣服准备去参加待会儿的新年派对。
雅各布快速穿上了白色套头连帽衫,他抓了抓被领口弄乱的卷曲的金发,看着手机屏幕朋友们的群聊信息接连弹出。
-路易斯:【雅各布雅各布快来!】
雅各布抓起手机:【来了。】
洛杉矶今天断断续续下了几场淅淅沥沥的小雨,但是在傍晚时,太阳仍然给天空留下了一个意外美丽的落日。
金色余晖降落在地平线之上,玻璃上布满了晶莹剔透的水珠,静静反射着无数个来自傍晚的蔚蓝与金黄。
好莱坞的标志日复一日矗立在好莱坞山。
雅各布拿起放在桌上的车钥匙,他原地绕了一圈,大步穿过玻璃窗外从好莱坞山的山腰处坐拥的洛杉矶的傍晚,回到床边捡起那件洛杉矶道奇队的棒球服。
脚步匆忙地冲房间门口走去,在手机拨来通话时瞬间停在了原地。
安静的房间内,手机兀自大声响着手机铃声。
暗黄色的夕阳垂在男孩干净温和的侧脸,在突然停下步伐的脚步后拉出了一道长长的阴影。
雅各布距离门口仅有一步之遥,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手机屏幕。
这是他几分钟之前拨过去的号码。
心脏又开始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你好。”
走廊上,女孩细小的声音隐藏在窗外呜呜的风声之中。
罗心蓓低头看向了自己搭在窗台边缘的指尖。
听筒中传来那个无比熟悉的声音,雅各布握着手机,他呆呆地看着白色的木门。
他没想到她会打回来,于是他居然忘记了他原本打算好的第一秒该说些什么了!
什么来着——
“呃!”雅各布快速回神,“你好。”
他的招呼就好像一句错误回答似的,于是通话在一下子变得沉默的气氛中静止了一秒。
“哦!”雅各布很快想起了他该说的话,“新年快乐,作为朋友的问候。”
他说完,自己先挠着脑后干笑一秒。
“呃——”雅各布咽了一口紧张的口水。
“我要去纽约一趟。”他说。他说完这句,立马摇头,“别担心!我不是为你去的,事实上是我和朋友们要一起去看乐队的演出。你知道——披风乐队,他们一票难求。我还挺想看的——”
他自言自语着,脑袋与声音一起越来越低,“所以——呃——”
“新年快乐。”雅各布又说了一次。
听着那头熟悉的一连串的聊天方式,罗心蓓低头笑了一声。
“新年快乐。”她点点头。
她在笑。雅各布听到了那声细微的笑声。
他握着手机,嘴角也在这头咧了一下。
“所以——”雅各布又抓了抓头发,“我想问,明天你有时间吗?”
他又是怕罗心蓓会误会他的举动似的,急着解释道:“新年快乐总不能只是说说而已吧。所以我给你带了礼物。哦,别担心,我不是专程来送给你的。你知道的——呃——我是为了去看演出。所以我只是顺便问问你,其实我在纽约的时间也不太多,因为我看完演出当晚就得回洛杉矶了,我们正在拍摄电影来着——”
“或者,给我你的地址。”雅各布扭头看着墙壁上的那张画像,“我可以把礼物寄给你。虽然我认为——呃——”
他皱着眉头,艰难地咽了一口干涩,“这件礼物适合当面交给你——但是——呃——我——”
明天。
纽约。
罗心蓓想起明天下午刚好要来纽约的薛淼。
她可以在与薛淼见面时顺便见雅各布。
反正他说,他只是想当面交给她一份礼物。
毕竟她更不敢把地址给雅各布,谁知道那是什么礼物,谁知道礼物又会被交到谁的手里——
“来纽约后给我打电话吧。”罗心蓓打断了雅各布的支支吾吾,她点头,“我想我应该会有时间。”
她是真的胆大包天了。
挂断电话的时候,罗心蓓对着手机难以置信地摇摇头。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很难对雅各布说出拒绝。
那就在他来纽约后她请他吃点什么吧,就当作她最后的感谢。
她不想总是认为自己对雅各布感到抱歉了。
这份感情来得太快又消失得太快,她相信雅各布一定也与她一样,在那天傍晚以为他们只需要等待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就会再次出现在对方的面前。
没有人做错什么,连一个小时都不到,她被动选择了另外一个结果,留给洛杉矶一个仓促的结尾就消失不见。
真够没头没脑的——
罗心蓓沉了一口气。
但是她希望,她心中曾期望的、想要拥有的感情,能被自己好好结束。
最起码不是就那样被逼着打电话告诉雅各布,她是为了哪个人才不会与他再见面的。
这样也太不尊重人了。
椅子歪斜着,保持着宾客离席时的模样。佣人们在席间走来走去,时不时把吃空的盘子补上热乎乎的食物。
小羊排、土豆泥,或者小孩子们喜欢的奶油蘑菇汤。
郑非喝了一口红酒,他放下酒杯,转头看着奶奶伊妮德与艾莎正来回趴在对方的耳边在讲悄悄话。
“哈哈,你这个小企鹅,我怎么听不懂你说的话呀!”伊妮德捂着嘴巴咯咯笑。
“先生。”
佣人的声音与冰水一起在身边出现。
视线盯着水在玻璃瓶流进了杯口,又看着那个长颈水瓶离开了眼前。
沉寂片刻,郑非拿起餐巾。
餐巾擦了擦嘴角,他放下餐巾,起身离开了宴席。
离开了热闹的宴会厅后,宅邸中静得出奇,门厅中时钟咔哒咔哒的声音轻声回荡着。
晚19:00点整,这座已经在这里待了60年的时钟仍然准时响起了报时。
钟声铛铛地敲响着7下。
黑色身影慢慢经过宴会厅外的走廊,走进了走廊与中厅连接处的一片阴影。
郑非踱着步子在一楼找了一圈,最后,他在通往书房的长廊尽头发现了那个身影。
她站在窗边,低着头。
黑色长裙与窗外的黑夜融为一体。
白皙的肩膀像一片单薄的、轻飘飘的雪花。她的脖子微微弯曲着,就像羚羊低头饮水时那样——放松了警惕,对四周轻而易举地暴露了她的脆弱。
电话挂断之后,耳朵才有别的精力听到那串轻微的脚步声。
皮鞋坚硬的鞋底踩在柚木地板上,沉重、沉稳。
像风一样徐徐渐进。
朝她而来。
罗心蓓赶忙转头向后看去。
钻石耳坠随着转头时在耳边飞起,轻轻砸在脸颊两边。回落原地,在水晶灯下回荡着急促的光点。
“马克——”
原本平静的心脏顿时砰砰跳了起来,罗心蓓握着手机,她站在原地,看着郑非缓缓从走廊中的一片灯光走进另一片灯光。
皮鞋向着仍然僵立在窗边的身影走近,在垂落地板上的黑色裙摆前站定。
郑非看了一眼罗心蓓。
“打完了?”
罗心蓓点头。
“是的。”
手在西装长裤的口袋中抽出,递在了半空。
看了一眼郑非伸出的手,罗心蓓木讷地看回郑非的脸上。
“什么。”其实她也有些明知故问了。
郑非张开嘴巴:“手机。”
看着这张手掌掌心在灯光下清晰的纹路,罗心蓓的手攥紧了藏在身后的手机。
沉默着对峙几秒,罗心蓓慢慢抬起手,她把手机放在郑非的手中。
郑非接过手机。
“密码。”
罗心蓓抿了一下嘴唇。
“2020。”
拇指输入2020,屏幕成功解锁。
郑非看着手机主页上那张艾莎的照片:“什么意思?”
“我怀艾莎的时间。”罗心蓓小声说。
她偷偷提了一嘴艾莎的名字,期盼郑非能看在艾莎的份上——
抬眼最后查看了一眼罗心蓓脸上的极度冷静的神色,郑非漠然收回了视线,他举起手机,点开了通讯录。
通话记录页面,最上方显示着一通拨出去的号码。
郑非垂着眼睛,他看着这通持续了2:36秒的通话。
“我以为你会和你爸爸聊上很久。”他笑着说。
罗心蓓摇头。
“我和他没什么好说的。”
郑非撇嘴:“看来他还是很担心你。”
“他是个骗子。”
因为这句真话,罗心蓓加重了语气。
郑非没有说话。
皮鞋向前迈了一步,身穿西装的肩膀撞在女孩的左肩。
礼服西装笔直凌厉的布料擦过左肩的皮肤,夹杂着一丝傲慢的冷意。
顺着郑非向前的力气,罗心蓓转身面向郑非。
窗外的冷风把玻璃吹得叮当作响,让这里的沉默不完全是沉默。
郑非在窗前站定。
他低着头,用拇指点亮快要熄灭的屏幕。
拇指停在这个号码的边缘,翻来覆去地盯着这通显示未接后又被拨出的号码。
罗心蓓站在一旁,她一直死死盯着那根在雅各布的号码上方悬停的拇指。
她认为他似乎在思考,思考是否要拨回去。
拇指还是向下按去,眼前白色的屏幕,迅速被两只手的手背所覆盖。
郑非扭头看向身旁。
拇指在屏幕上长按号码,拨号变成了选择功能菜单。
“别——”罗心蓓按着郑非的手,“我刚刚很严格地挂断了我爸的电话!如果你再拨回去,那我的冷漠高傲的形象可全没了。”
她皱着眉头仰望着他,眼中眨巴出一丝可怜。
“这是洛杉矶的号码。”郑非似笑非笑。
他居然记得区号,罗心蓓愣了一秒。
“是的。”她只好点头,“他有洛杉矶的号码。”
对于她的解释,那双眼睛毫无动容,像钉子一样直勾勾地钉在她的脸上。
手被紧紧抱着,郑非低头看了一眼这份来自某人隐隐约约的顽强。
他笑了一声,点点头。
“你对你爸爸说了什么?”郑非问。
罗心蓓放开了郑非。
裙摆之下,高跟鞋蹭着柚木地板,向前靠近一步。
罗心蓓歪在窗台边,她歪着头,把手搭上郑非的手臂。
“我说我在美国过得很好。”手像安抚似的,来回缓缓抚摸着那结实的手臂,“有家庭,有女儿。”
罗心蓓抬起眼睛,她看向郑非,噗呲一笑。
手滑落黑色西装,拉起那只抄在西装长裤口袋中的大手。
“走呀。”罗心蓓抽走郑非手中的手机,她拽着他向宴会厅的方向走,“我快要饿死了。”
长岛的烟花似乎在天黑后就彻底没有停过。
迈巴赫穿过来时的马路,路两边仍然有着接连不断飞进空中的焰火。
烟花像流星一样向上滑去,沉寂几秒,轰然绽放大片大片的金色银色交织的闪耀。
回到曼哈顿的路上,艾莎已经睡着了。她枕在罗心蓓的腿上,睡在郑非与罗心蓓之间的位置。
对着窗外有烟花时不时出现又很快消失不见的天空看了许久,罗心蓓扭头看向身边。
“马克。”
她的声音绵软,低缓地混进车身行驶时的微微的嗡鸣。
郑非闻声转过头。
先看了一眼身边熟睡的艾莎,郑非看向了罗心蓓扶在艾莎身上的那只手。
他伸出手,抓起罗心蓓的手。
掌心相叠,五指挑进她的指间。
交握的双手举起,扭转。
郑非低头亲了一下罗心蓓的手背。
“嗯哼?”他这才回答她。
后背蹭着皮质椅背,罗心蓓向郑非的肩边凑去。
“明天我的好朋友要来纽约。”她眼巴巴地看着他。
郑非垂眼看着扭转交叠的双手,“男人还是女人?”
“当然是女人呀。”罗心蓓十分理直气壮立直了身子,“她是学电影的,艾莎诞生的纪录片就是她拍的。”
郑非闻言抬起了头。
他对着降下的隔板,思索般地点了点头。
“听起来不错嘛。”郑非很是认同。
他又说:“你可以邀请她来家中。”
“算了吧。”罗心蓓泄气地扭回身子,“我认为她一时半会儿也没法接受我的丈夫是个——”
她重新看向郑非,“这么与众不同的人——“
他的家族,他的长相,他的性格——
她一开始自己都害怕,更何况她的朋友们。
“你知道,我们只是一些普通的学生~”罗心蓓用手指抠着裙子,“而我们的男朋友同样只是一些普通人。”
“什么?”郑非被逗笑了。
握在一起的两只手垂落膝头,他笑着看着罗心蓓低头嘀嘀咕咕时的侧脸:“可你早晚会告诉她们的。”
罗心蓓耸肩:“等我们结婚时我会这样做的。”
她低着头,听到身边的那声笑。
“你想和我结婚?”郑非歪歪脑袋。
罗心蓓有些惊讶地扭头:“我总不会要和别的男人结婚吧?”
她倒是敢——
郑非不置可否,他故作姿态地昂着下巴撇了撇嘴。
“你们见面要去做什么?”他很是好心地又问,“我可以给你们提供一些便利。”
“算了吧。”罗心蓓摇头,“我们玩的就是女孩们喜欢的那些。吃饭,聊聊天,去看电影,买买东西,或者——”
她举起手,瞧着自己的指甲:“再去做个美甲?”
郑非很是欣赏地点头。
“听起来不错。”
郑非低头,他看着手中罗心蓓的手。
手指放开了与她的勾缠,他捏起那软绵绵的手指,也瞧了瞧罗心蓓的指尖。
她涂了血液暗红色的指甲油,据她所说,这个应该叫樱桃红色。
她很喜欢这个颜色,手与脚总是做这个颜色的美甲。
“是呀。”罗心蓓对着手指上的美甲哼哼笑。
后背靠回椅背,罗心蓓懒懒转头看向郑非。
她抬起左手,捧住他那张目前看起来心情不错的脸庞。
“在家等我,好吗?”罗心蓓认真地看着郑非,“我保证即使我玩得再开心都会想你的~”
皮革座椅咯吱作响,面前袭来一阵暖融融的香气,她的嘴唇就被轻轻咬了一口。
“真想说‘不行’。”郑非说。
他的嘴唇笑着停在罗心蓓的唇前,每说一句话都会擦动过她的唇瓣,“我想时时刻刻和你在一起。”
罗心蓓轻轻推了一下郑非。
她故作生气地撅起嘴:“如果你不同意,那你就别亲我了。”
笑意喷洒在她的脸颊。
“你可真暴躁呀——”郑非黏糊糊地说。
鼻尖磨着着她的耳朵,他的语气满是委屈:”吓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