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姜幼眠反应过来, 几乎是第一时间捂住口鼻,但环顾四周都没见到元宝。
趁火还没烧过来,她打开房门, 一边叫元宝的名字, 一边往楼下跑。
火是从楼下烧起来的。
浓厚烟雾中,她看见元宝被压在倒落的椅子下, 正“呜呜呜”的低声叫着,它太小了, 根本就没力气爬起来。
姜幼眠赶紧跑过去, 推开那椅子, 把元宝抱进怀里,“别怕啊,我们马上出去。”
她踩着烧焦的地毯往门口跑,头顶突然传来梁木断裂的刺耳巨响, 房梁经不住大火的灼烧, 轰然塌落。
“砰”的一声巨响。
姜幼眠只觉得右腿剧痛钻心, 整个人被重重压倒在地上, 塌落的梁木砸中她的膝盖,皮肤被灼伤, 她试图挣脱, 但那木头却纹丝不动,浓烟呛得她几乎要窒息。
视野模糊中, 她听到有人在叫她名字。
那朝她焦急奔来的身影,是……姜民康。
收到姜幼眠受伤的消息, 谢云渡立即就从加拿大赶回来了。
因为距离太远,即使是私人飞机,也要飞十个小时, 所以他交代魏延鹤去医院,替他守着。
好在,没有生命危险。
谢云渡赶到医院时已是凌晨。
他西装革履却风尘仆仆,原本端正的领带被扯得松垮,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他轻推开病房门。
借着走廊微弱的灯光,他看见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右腿裹着厚重的石膏,走近看,她呼吸轻浅,睡得并不安稳,许是因为疼痛,眉头紧皱着,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
谢云渡缓缓屈膝半蹲在床前,指尖拂过她因输液而青紫的手背,心脏似被尖锐利器刺痛,疼得要窒息。
他俯身亲吻她额头,又握住她冰凉的手指,眸色如墨。
姜幼眠的主治医生是京市最好的骨科大夫。
医生办公室里,他详细地向这位谢先生说了病人的情况以及后续治疗。
“姜小姐腿上的烧伤并不严重,养养就能恢复。只是……”
“她右膝遭受重击,交叉韧带断裂,关节软骨也有损伤,以我们目前的技术水平,经手术治疗,姜小姐是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缓慢行走的,天气变化时膝盖也可能会痛。”
说到这儿,医生顿住了,面露难色,语气有些惋惜:“听说,姜小姐是一位很出色的舞者。她以后……大概率是不能跳舞了。”
“我们的手术即使做得再好,也不可能让她的膝盖恢复如初。跳舞和运动会让膝盖产生剧痛,而且会增加再次受伤的风险。”
“后期还要进行康复训练,这也是个漫长的过程。”
见谢云渡脸色阴沉,饶是见惯人间生死的医生也不免有些胆寒,他并未把话说死:“不过,如今医学技术发达,每年都有新的治疗方法出来……每个人的术后恢复情况是不一样的,姜小姐也有可能是那个幸运的人。”
魏延鹤站在走廊里抽烟,见谢云渡出来,他掐了烟,快步迎上去。
“怎么样?”
刚来的时候,他也听医生说了些,不过那会儿太着急,要先紧着保命,稳定情况。
关于腿伤的具体治疗方案,还是要等谢云渡到了才敢定下来。
谢云渡无力地靠在冰凉墙壁上,垂着眼,语气很淡的吐出两个字:“手术。”
肯定是要手术的,至于跳舞……
即使不说明,魏延鹤也猜到大半,他叹了口气:“这种事,想必瞒也瞒不住。好在她还年轻,可以再培养其他的爱好。”
谢云渡沉默着不语。
他都不敢想,那么爱跳舞的小姑娘,性子又这么犟,如果从此以后不能跳了,她会不会崩溃、绝望。
这时,秦南带着人过来,说是姜家老宅的纵火人找到了。
是唐栀。
已经起诉了她蓄意杀人纵火。
“唐栀为什么会出现在京市?”谢云渡眸色阴沉,眉眼间笼着骇人的郁气。
秦南额上渗出些冷汗,支吾着说:“她是乔装回的京市,又熟知姜家老宅的布局,我们的人没看住。”
当初只是把人送出了京市,但唐栀毕竟是个有思想的活生生的人,她耍了点小聪明,偷跑回来,为的就是报复。
从知道自己不是姜民康亲生女儿那一刻起,她的心就扭曲了。
她被别人喊了近二十年的私生女,母亲生病去世,她无依无靠,小心翼翼的做人,却还是被人嘲笑、打骂、侮辱……最后竟然被告知,她不是姜民康的女儿。
那她先前遭遇的又算什么?
唐栀认为这一切的不幸都是姜家人带给她的。
凭什么她姜幼眠从小到大都被人宠着,凭什么连谢云渡这样的天之骄子都爱她疼她。
老天爷太不公平了。
所以,她动了杀心。
反正她也不想活了。
良久的沉默后,谢云渡才抬眸问魏延鹤:“姜民康呢?”
“他为救姜小姐,全身烧伤,在ICU躺着,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这大概就是因果吧。自己造的孽,最终还是得自己偿还。”
“偿还?”谢云渡轻嗤了声,嗓音清冷:“他还不起。”
她受伤的腿,又该拿什么来还。
姜幼眠得知自己的腿受伤,需要接受手术治疗和康复训练,并没有太激烈的反应,倒是异常的平静。
没哭也没闹。
她去看了姜民康。
彼时的姜民康躺在病床上,忍着浑身灼痛,哭着向她道歉:“都是我的错,被那个女人骗了,委屈了你母亲,现在又因为唐栀……苦了你。”
“我真该死……”
姜幼眠看了眼他满身的伤,内心五味交杂,只淡声说:“你好好养着,我没事。”
事情都已经发生了,现在来忏悔又算什么。
做了事就得接受惩罚。
活着吧,余生都活在悔恨里,也是种折磨。
待姜幼眠身体好转,谢云渡陪她做了手术,之后,又陪着她进行康复训练,整整一个月,就算再疼,她都没哭,意外的坚强。
只是,晚上又开始失眠了。
比以往严重许多,要吃安眠药才能睡着。
她变得不爱笑了,总是半夜惊醒,每每这时候,谢云渡就会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亲她哄她,哑声问:“告诉我,要怎样你才会开心?”
姜幼眠只摇头,趴在他怀里,默默流眼泪。
是的,她也不知道自己要怎样才会开心,她也想开心起来,想回到正常的生活轨迹。
可是,腿上的伤时刻都在提醒她。
回不去了。
谢云渡带她去看了心理医生。
医生的诊断是:重度抑郁。
从她母亲去世后,她就一直有抑郁的倾向,只是不严重。
医生建议,可以换个环境,多带她出去走走。
谢云渡没把她生病的事告诉旁人,更要求所有知情人保密。
他抛下工作,带姜幼眠去苏州,看她喜欢的江南小镇,去观鱼听曲,还让人在别墅修建池塘,养了很多她喜欢的鱼。
他带她去瑞士拉格斯泡温泉,坐全景车穿越阿尔卑斯深谷,去看少女峰冰宫;她喜欢看雪,他便带她去温哥华度假,他们在那里度过除夕的夜晚。
那晚,天空飘着小雪,姜幼眠裹着厚厚的红色羽绒服,戴一顶红色的可爱毛绒帽,手上拿了两支仙女棒,在庭院里,同金发碧眼的小孩儿们玩闹。
院子里充满跳跃的花火,宛如流星于低空划过,孩子们的笑声清脆悦耳。
那也是近两个月来,谢云渡第一次见她笑。
谢云渡斜倚靠在门边,沉静地看那张清瘦的小脸,在烟火灯光映照下,驱赶了阴霾,肆意绽放笑容。
一向清冷淡漠的男人,忽然也跟着笑了。
看她喜欢这里,谢云渡本打算再待段时间,但姜幼眠却想要回国了。
“过完年就得开学了,我总不能接着逃课吧。”她心情好了许多,偶尔也会同他开些玩笑:“你也不能总翘班,得打工挣钱养我。”
“谢先生,我现在可不好养。”
只要小家伙开心了,谢云渡便什么都依着她,捏捏她脸颊软肉,打趣道:“是啊,姜小姐可真难养,越养越瘦。”
姜幼眠咬他手指。
他没躲,任她凶巴巴的咬着。
“怎么还家暴啊姜幼眠,疼死我了。”
素来光风霁月一派高冷的谢先生,此刻也演了起来,眉心微拧,倒吸口凉气,非要她亲一下才能好。
“你好幼稚啊谢云渡。”
虽然知道他在装,嘴里也骂他幼稚,但她最终还是凑上去亲了亲他嘴角。
心软的后果就是被偶尔幼稚的谢先生抱在怀里亲了许久,唇被他亲得又红又肿。
他们是正月初三回的国。
恰逢谢云渡的母亲宁棠也在国内。
宁棠早就听谢老爷子说过,谢云渡带了个姑娘回去,姓姜。
她工作繁忙,这次回国也待不了几天,所以打了电话说要请姜幼眠吃饭,自然,谢云渡也跟着去了。
姜幼眠第一次见谢云渡的母亲,有些拘谨,除了偶尔搭两句话之外,脑子都是空白的。
偏这会儿,谢云渡又出去接电话了,留她一个人。
她有些忐忑地捧着茶杯,浅抿口茶,甘甜温热的茶水勉强能缓解部分紧张。
宁棠穿一件白色刺绣羊毛大衣,温婉大气,语气平易近人:“姜小姐别紧张,咱们随便聊聊。”
她笑得温和:“听说,前段时间去温哥华了,觉得怎么样?要是喜欢,可以让云渡在那边多买几套房子,你们以后换着住。”
姜幼眠点点头:“挺好的。”
对于宁棠的这份热情,她有些招架不住,总觉得怪怪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宁棠盯着她那张清纯无害的脸蛋儿,脸上的笑意渐渐敛住,她往后靠了靠,“姜小姐应该知道我们谢家吧?”
姜幼眠不解她为什么突然这样问,眼神迷茫地看向她。
“老爷子很早就放了话,我们谢家是不会牺牲小辈的幸福去联姻的。所以你和他在一起,没有人敢公然反对。”
宁棠的神色突然变得严肃:“谢家可以不看重门楣,但是姜小姐,云渡未来的妻子,必须背景干净,为他,也为谢家。”
姜幼眠不懂了,她脸色一沉,“您什么意思?”
宁棠:“既然如此,咱们就敞开天窗说亮话吧。”
“当初你为了接近云渡,私下卖给那些不入流媒体的照片和交易记录我这都有。我还听说,你父亲婚内出轨,逼死了你母亲,姜家老宅还被他的私生女烧了……”
“老实说,你们姜家的故事很精彩。”
“你知道的,云渡的父亲如今正值高位,我们谢家是不能有任何丑闻的,更何况是当家主母。”
“我都能查到的东西,外面那些虎视眈眈想要扳倒他父亲的人,又怎么可能查不到。”
姜幼眠彻底怔住,手紧握住茶杯,因为太过用力,骨节都泛了白。
宁棠深呼了口气,依旧是那副和蔼的长辈口吻:“我不是想拆散你们,只是请你,也为他想一想,婚姻毕竟是两个家庭的事。”
姜幼眠这下懂了。
本来,她现在这样,也是配不上谢云渡的。
她强忍着心里的酸楚和难过,很轻的笑一下,低低的垂着眼睫:“您放心吧,我……不会和他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