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寇青明白自己是被孤立了。
或者说是霸凌。
虽然之前孤立的开始已经有点苗头,可是这次的孤立和霸凌很显然范围更大,攻击性也更强。
全校都流传着,寇青不是方隐年亲妹妹,而只是认得那种暧昧不明的兄妹关系的说法。
头顶上的风扇吱呀呀转着,已经完全是夏天,寇青坐在桌前托着下巴仰脸看着开到最大档的风扇,整个风扇都跟着晃动的吓t人,心里勾勒着风扇突然掉下来的模样。
窗外那颗大榕树上停了一只鸟,叽叽喳喳个没完。
寇青烦躁的用手摸了下马尾辫,又去摸发绳,下一秒手指却猛然传来剧痛,她皱着眉收回手,看到手指上红的惊心鲜血,被划开了一个大口子,此刻正往外翻着划开的血肉。
什么时候她的皮筋中竟然被放进了一枚小小的图钉?
身后传来嗤笑声。
寇青一手撕开一张卫生纸,往手指上擦去鲜血,一边转身往后看过去。
还是班里几个女生站在窗帘边,抱着臂嚼着口香糖,正笑的前仰后合的,还在模仿她去摸皮筋的动作。
“……”
寇青扫视了一圈教室,大家都听到了动静,却选择视而不见。
她用干净的卫生纸在伤口处缠了一圈,接着没什么迟疑的站起身,冲着教室后面走过去。
她率先开口:“有意思吗?”
“有啊。”为首的女生看着寇青那张虽然马尾松松垮垮,脸上脂粉未沾,却依旧漂亮的不可一世,有能力称得上方隐年妹妹的那张脸,眼中爆发出憎恶,语气几乎要冒火。
“当然有意思,我也想让你传授给我一点认哥哥的技巧,或许有什么家族传下来的狐媚技巧呢?”
几人哄笑成一团。
寇青感觉到一阵疲倦,一方面方隐年确实不是亲哥哥,另一方面,最近在家里和学校她总刻意躲避了哥哥,她心绪不定,连自己也说不清到底在逃避什么,所以情绪一直很差。
所以她索性皱着眉打断女生的话,说的干净利索:“所以你想怎么样?”
几个女生被她的态度弄的一怔,有点措手不及,几人对视了一眼,为首的女生站出来,一步步的靠近寇青,嚼着口香糖开口:“我想你识相点,离方隐年远点,也别再喊他哥。”
寇青几乎是一秒钟就开口:“不可能。”
为首的女生听到她回答,眉眼一瞪,刚踹开旁边的椅子开口,上课铃声就打响。
寇青看了眼身边的空座位,左手下意识的摁在包着手指的伤口处,无意识的越来越用力,疼痛感使她更好的脱离现实世界,透过纸巾的血迹随着按压的力度越大,血迹也逐渐扩大。
上面老师讲课的声音越来越模糊,她无法控制的持续思考刚才女生说的那句话。
要她离方隐年远点?
不再喊哥?
不可能。
她眼神落在书桌上无聊的时候用圆规刻下的、隐晦的F字母。
她已经失去了最爱她的爷爷,不可能连哥哥也失去。
即使,他讨厌我、欺骗我。
“今天有雨。”
杨坚在天台一边吸烟,一边看了眼手机上的天气预报,迈步走到正靠着门栏坐在水泥台上的方隐年耳边说。
“诶,我知道你书包里有伞,放学借我用用呗。”杨坚接着说。
方隐年没说话,侧过头看了眼外面的天,阴霾密布的灰又混了点点阴霾蓝,浑浊的云没什么形状的浓密平铺成扁扁的一片。
“反正你不是晚上要去学生会开那什么会吗,到时候说不定都十点了,那时候都不下了。”杨坚见方隐年不说话,手指弹了下烟灰。
“不行。”
方隐年没什么表情,脸上映出点电脑的白冷光,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清晰流畅。
“为啥不行,你又不用,我是真有用处,我要去接薄沉的,你知道,她身子那么弱,总是容易生病……”杨坚一开始说到薄沉,就开始絮絮叨叨个没完。
方隐年没停下动作,继续敲击着电脑:“她怎么关我什么事?”
“你,诶,是不是兄弟啊,明明你又不用。”杨坚被他冷漠的语气说的有点来火,锤了一拳方隐年的肩膀。
“我有用。”
方隐年终于停下动作,目光从电脑上移动过去,终于舍得在杨坚脸上停留一秒。
“你能有什么用?难道是,难道是,我知道!你在学生会是不是有喜欢的女生了?”杨坚把自己说的很兴奋,索性蹲到方隐年身边问。
“你有病。”方隐年淡淡说了一句,又开始在电脑上打字。
“真是不容易啊,铁树开花,我还以为这辈子看不到你喜欢女的呢?终于啊终于,你这个冷心冷情的吸血鬼,连寇青那么可爱的妹妹都不喜欢……”杨坚说。
方隐年正打字的手指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杨坚问,语气一如既往的冷,却带着点真情实感的疑惑:“到底哪里可爱?”
“长的好看又可爱,性格也有趣,整天粘着你叫哥哥,你不知道我多羡慕你。”杨坚撇嘴。
是吗?
方隐年从杨坚手里接过一根烟,夹在指尖,从口袋最深处掏出一只打火机,微微侧着头点燃,星火在他指尖和黑沉沉的眼底明灭。
他淡淡呼出一口烟。
可在他眼里看来,他那个妹妹,明明懦弱又愚蠢、胆小又脆弱。
“对了,说起来,如果你还有点在乎她的话,这段时间可以多看护她点。”杨坚说着,从手机里翻出来论坛凑到方隐年眼前。
“现在学校里无论是论坛还是哪,到处都在说你和寇青妹妹,不是亲兄妹,寇青妹妹被骂的挺凶的,估计日子不好过。”杨坚说。
方隐年接过杨坚的手机,一边内容,一边吸了口烟,因为他长得线条精致,此刻天暗下来,微风吹起他额前垂着的黑发,整个人更添了些阴郁的气息。
“你那次在操场上,我以为你有点在意她了。”杨坚看着方隐年的表情,揣测他的心理。
方隐年却始终没说话,手指轻弹了下烟灰,朝着杨坚瞥来一眼。
看的杨坚立马举手投降:“行行行,当我没说,你这眼神简直像是当年我第一次见你杀兔子一样,阴森森的,你能别这么看我不?”
方隐年并不觉得自己那句话体现的多么在意,他只是觉得,寇青,和方隐年,这个名字还连在一起的时候,不能被欺负。
至少,不能在他眼下。
方隐年动作利落的拔下U盘,将电脑合上,递给杨坚,站起身,顺手将烟头从楼顶扔下去。
“对了,你对她寇青妹妹好点呗,薄沉很喜欢她。”杨坚冲已经快走到门口的方隐年喊。
方隐年没回答,只从口袋拿出一盒薄荷糖,扔进嘴里,又把带着烟味的校服外套脱了下来,隔着距离扔给杨坚,顺了顺校服坐下时的微微褶皱,将手里的书从左手换到右手,再度恢复成温柔沉稳的学生会会长形象。
天气预报准了一次,临近放学,就开始噼里啪啦的下雨。
寇青忍着痛撕掉那张沾染了血迹,连着皮肉的纸巾,从桌斗里拿出来了书包,走到教学楼檐下,她伸手接住了几滴雨水。
下得不小。
她叹了口气。
家里只有一把伞,她前几天装进了哥哥的书包。
晚山县实在太喜欢下雨,不过下雨总比闷热连空气都浓稠的夏天要好些。
她这么安慰自己,于是将书包放在头顶跑出去,其实还没下课,但她提前跑了会,因为今天作业里有个练习册,班里发完了,不知道是真的少一本还是别的,总之只有她的桌面空空如也,于是老师准许她早几分钟下课,去买好她缺少的书。
她来的晚,有些书已经发过了,所以只能自己去买,她中午就在学校门口的书店里看了看,但太贵了,一本几乎就要快一百元,她哪里来的钱买。
于是她准备去二手书店碰碰运气,那家书店离学校也不近,但离匀水街的菜市场很近,她一路跑着回去的,全身几乎都湿完了,才好不容易到了书店。
二手书店没有学校门口的书店漂亮又体面,没有舒缓的音乐,包装完美的封面,相反,狭窄又逼仄,但却很好的容纳了寇青此刻的狼狈。
书店面积很小,应该就十几平方,但书却很多,垒的很高,有着那种很特别的腐朽的木头和陈旧泛黄书本的独特味道。
“要什么书?”
“初一必刷题、满分答卷、还有学霸教材帮。”
书店老板是个颤颤巍巍戴着眼镜的小老头,人倒是很和蔼,听了寇青说的话,就爬上了梯子,头顶上一个小小的灯泡晃啊晃,寇青的心也跟着晃,看着小老头站在梯子上的模样,寇青索性帮他摁着梯子,一直到他抱了几本书下来。
“多少钱?”寇青问,翻着手上的书,虽然是二手的,封面旧了些,但里面很少有字,和新书差距不大,可以用。
“这五本收一百二吧,小姑娘,你看看你全身都湿透了。”小老头说。
“一百吧,爷爷,我家里很穷的,好不容易买了把伞,还被偷了,我一路跑过来才淋湿的。”寇青抱着书,湿淋淋的头发和校服很有说服力。
小老头看着寇青眨巴着桃花眼,楚楚可怜的抱着书的样子,最终还是给打了折,顺便还搭进去一个伞。
那是一把很有年代感的伞,伞柄上刻着天堂伞的字样,颜色是深t蓝格子。
寇青撑着着那把伞出门的时候,心情还是很好的,还在庆幸着幸好去了二手市场买,不然如果在校门口买要多花多少钱。
她掰着手指头算,最起码节省了一百五。
一百五,够交水电费了都。
哥哥应该会夸我,寇青高兴起来。
这条路晚上很黑,又狭窄,不算短的巷子只有在巷口才有盏黄灯,寇青小心的避开地上的垃圾,一边往里走,一边想起上次还是和哥哥一起走的。
她一边走一边轻声的哼歌,却隐隐约约听到身后似有脚步声,寇青下意识攥紧手中的雨伞柄,加快了脚步,一边想:“真是倒霉,这次下雨好不容易没野猫了,却又来个跟踪人的,真是倒霉!”
寇青脚步越来越快,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步伐加快,越来越清晰,鞋子踩在水面的声音越来越大。
寇青咬紧牙,索性转过身,就看到李云为首的几个人站在她身后,打着透明的雨伞,嘴角挂着嘲讽的弧度听她对视。
李云穿着漂亮的漆皮小高跟踏过水面,身边染着黄发露着纹身的男生给她打着伞走过来。
“听说你还想当隐年的妹妹?”
李云轻声开口。
寇青没说话,雨水落在伞面上噼啪声此起彼伏,又顺着伞面砸在水中,透过汹涌的雨帘,她反而笑了笑:“对付我一个,带这么多人,学姐好看得起我。”
“你和隐年住在一起。”
李云没回答寇青的话,说了一句,不是疑问句,是笃定的语气。
“对,那又怎样?”
怪不得这几天总觉得回家的时候,身后有人呢,原来是李云在跟踪她。
寇青手中拎着的红塑料袋装着几本书,不算轻,窄窄的塑料袋子被勒成一道更细的弧形,紧紧勒在她手心。
雨越下越大,雨伞几乎没什作用,寇青手里那把廉价质量很差的雨伞,被狂风吹的整个反过去,她突然间被雨再次淋了个满头。
空气里充斥着菜市场旁边垃圾桶里的恶臭味,混着雨水的厚重潮湿气息。
“你真以为隐年很喜欢你吗?”李云双手抱着胸,漏出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寇青一手拎着书,另一只手握着伞已经完全被吹翻,她索性将伞扔在地上,雨大的几乎令她睁不开眼,脸周围的碎发被打湿粘在脸上,黑白的冲击一下子非常强烈。
她半眯着眼,感受大颗雨滴滴在脸上的重量感开口:“至少比你多。我知道,你写情书给哥哥,哥哥却当着很多人的面拒绝了你。”
“我还知道,你很没出息,被拒绝了之后还放不下,于是偷换了哥哥的演讲稿,可惜哥哥从始至终,都没在意过你。”
话音刚落,寇青如愿以偿的看到李云的脸色变得万分难看,她索性率先拎起左手的一袋子书冲着李云那张讨人厌的脸挥过去。
寇青身上有种专属于放养小兽的莽撞,那是一种不受控,即使害怕也要主动攻击,从喉咙里冒出咕噜咕噜威胁声音来保护自己的无畏作风。
所以当她被几个人摁在地上用脚狠踹的时候,李云举着透明雨伞在不断挣扎的寇青身边蹲下的时候,她还是睁着那双不服输的眼睛恶狠狠的看过去。
李云将伞递给身边的男生,扯着寇青校服领子,露出白皙的锁骨,接着将书本从那个塑料红袋子里掏出来,一边撕一边叹息。
“二手书,真可怜啊,你也是,隐年也是,学习好有什么用?你信不信,隐年就算是年级第一,出了学校,还照样要给我打工?”
“你们这些穷人还是太笨,你应该紧紧抓住我啊,毕竟我随便一根笔都够你买一身衣服了。到那时候我或许会对隐年好一点,毕竟他算是李家的女婿。”
寇青一边受着身上的拳头,一边躺在地上看着在她滴入雨水的眼中扭曲站立着的李云的身影,她咬牙切齿:“你休想!”
“很不服输是吗?”李云笑了笑,将碎纸一页页的扔在黑漆漆的地上,拿出了手机对准了寇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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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伞确定不借是吧?】
方隐年接到杨坚的讯息,只瞥了一眼,连点开都没有,他坐在会议厅的中心,正在调整投影设备。
“外面下的好大。”不断有人从外面进到会议室第一句话全都是这一句。
方隐年手中的动作停了停,下意识看了眼外面的天空,黑沉沉的凉意弥漫空中,雷声也跟着轰隆。
他面目一如往常,没什么波动,让人猜不透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方会长,你的外套呢怎么不穿上多冷呀。”有人凑过来跟他说话。
“没事,体育课落在场馆里了。”方隐年抬起脸,友善礼貌的撒谎。
触及到对面那张脸,他才第一次对这张相处了三年的人有点印象,是那天指责寇青没扎头发的女生。
他眼神微沉。
“既然人都到齐了,我们就开始开会吧。”女生得了他的话,将文件发给下面的人群,然后开口。
“……”
等到所有人都拿到了文件,坐在会议桌上,仰起脸等待方隐年开口的时候,方隐年还是没开口。
“方会长?”
女生开腔再次提醒。
方隐年终于开口,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一把伞递给女生,带着不容置疑的礼貌。
“麻烦你帮我送一把伞给我妹妹好吗?寇青,初一五班,你知道她的。”
女生跑回来的时候,手里的伞还躺在她手心,她气喘吁吁将伞递还给方隐年:“她们班已经走完了。”
“好,辛苦你了。”
方隐年微微笑着,嘴角的弧度漂亮精确,接着准确分辨出对面女生的脸逐渐泛起红晕和痴迷的眼神。
他却从胃里带着翻滚出恶心的生理反应,他厌恶有人对着他这张脸露出这样的神情,红颜枯骨,所有的人在他眼里不过都是骷髅架上糊着血肉的污秽物体。
那种对着他的脸就产生出赤裸的眼神和表情,欲望越明显,越令人作呕。
他这么想着,强忍住暴虐的情绪,从女生手里接过雨伞,雨伞上冰凉的雨滴和女生说的话使他的思绪被转移到他那个妹妹身上来。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的摸索着折叠伞骨尖锐处的银丝,病态白的手指染上湿润。
说起来,他倒是很少在那个蠢妹妹的身上看到欲望,肮脏的、令人作呕、目的明显的欲望。
看到最多的,是柔软、信任,被他称之为愚蠢的信任和依赖。
寇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她浑身颤抖,抱着被撕烂的书一页页的都被她抱在怀里,塑料袋和雨伞都坏了,书也全湿透了,嘴唇已经被冻的发乌,她扯了扯变大的衣领子,浑身几乎已经毫无知觉。
她感觉自己像一只溺死的水鬼。
方隐年也是这么觉得的。
他听到敲门声打开门的时候,就看到浑身湿透的,脸色发白,眼圈红紫了一片,嘴角的血迹还在顺着脸上的雨滴,划出一道血色伤疤滑进脖颈,平日里漂亮可爱的桃花眼现在肿成了眯眯眼,校服被扯成了不成形的样子,嘴紧紧地抿着。
胳膊上和校服上全是黑乎乎的,分不清楚是土泥还是什么脏东西,瘦兮兮的胳膊抱着自己,衣服肚子里有着突起的棱角。
“你?”方隐年皱起眉,话还没说完,寇青就饶过他往里面去。
方隐年猛的和上门,拉住寇青的手腕,却因为碰到她胳膊肘在地上碰的伤口,而嘶了一声。
“是谁?”方隐年语气平静。
已经是凌晨两点,客厅对面所有住户已经关灯,只有公共走廊的声控黄灯还亮着,透出点光照,足以让方隐年看到寇青此刻的模样。
寇青胳膊很痛,全身都痛,哥哥拉着她胳膊的手也很用力,她却几乎没什么力气挣脱和说话。
“寇青。”
方隐年拉着人的胳膊,将人拽近。
随着动作,被寇青揣在怀里的书散落下来,砸在地板上,发出深夜里的沉沉一声响,连带着无数张被撕下来的书页落了一地。
方隐年拉着寇青胳膊的手一顿,顿时想到杨坚晚上说的,有女生讨厌她的事。可是,他明明应该开心的,他不是讨厌这个愚蠢的流浪妹妹的吗?为什么看到她这样狼狈他却头一次在别人身上产生心理波动?
方隐年沉默着,用不容置疑的力度将寇青拉到沙发上坐下,接着拿起沙发背上被寇青扔的到处是的衬衫和裤子平静地说:“换衣服。”
寇青坐在沙发上,怀里是被哥哥塞进去的衣服,她垂着头,多日以来的被欺骗的愤怒、被欺负的委屈全都涌上心头,她紧紧抿住唇,仰起那张脸,受了伤的脸上全是倔强的表情:“你如果讨厌我的话,根本用不着做这些。”
“……”
方隐年不说话,只看着那张已经称不上漂亮,可以说是丑陋的一张脸,眼睛却亮的不像话,有点像河底下黝黑到纯洁的鹅卵石。
“如果不喜欢我,就讨厌到t底啊,你总是这样,偶尔给我点好处,这样耍我真的很好玩吗?”
寇青越情绪越激动,忍着嘴角的疼痛,她抓着腿上的衣服,还是没忍住一边说一边掉眼泪。
她很委屈,从一开始就是。
“我再也不要让你当我哥哥了!”
寇青扶着沙发站起身,腿上的衣服随着寇青的动作掉在地上,她流着泪大吼。
“先换衣服。”
面对情绪完全崩溃的寇青,方隐年显得异常冷静,苍白月光照在他面上,眼黑过多的眼睛透露出某种晦暗的隐而不发的疯狂。
寇青被这种气势和氛围吓住,那是一种被在暴雨下被淋个彻底的潮湿感不同,是那种令人骨子里传来的阴寒气息,是一种明明知道危险却仍然无法预测的令人发麻的阴森感。
她一边哭哭啼啼,一边伸手要脱衣服,抬眼看了眼哥哥,方隐年站在电视机前,没有什么想要躲开的意思。
“我要换衣服。”寇青带着哭腔说。
“我不会看。”方隐年说完,从洗手间拿了一白毛巾,站在寇青身后,将毛巾罩在寇青头上。
“不行,我要换衣服。”寇青感觉到方隐年站在她身后的阴沉感,她觉得自己浑身的汗毛都倒立起来。
方隐年不说话。
寇青坐在沙发上仰过脸,肩膀靠在沙发背上去看方隐年的表情。
方隐年站在黑暗里,无声无息的站在她身后,微光绰约照在他右脸,雨下的减小,空气里雨腥味却渐渐重起来,楼下有狗狂吠的声音。
他垂下眼看了眼脖子几乎要折过去看他的寇青,从口袋掏出来了一根领带。
一条纯黑的,闪着隐隐绸缎感的领带。
方隐年闭上眼,用领带蒙上双眼,开会时的校服下是他青筋微凸的手臂,他动作快准的在脑后系了一个结,接着开口:“可以了吗?”
寇青这时候彻底止住了哭声,她以一种很独特的视角看完了这个过程,连刚才的委屈都忘了,方隐年长得太漂亮和无可挑剔。
以至于连这样的画面连带着也具有了莫名的艺术性,可以说画面绮丽的程度超出了她过往十几年所见到的所有风景和电视剧。
她闷闷:“嗯。”
接着缓过神终于开始换衣服,而头顶,已经散掉的马尾,被蒙着眼睛的方隐年伸手扯掉。
奇怪,明明看不见,怎么能找那么准的。寇青默默嘀咕。
方隐年摸到熟悉的蝴蝶结皮筋,顺势套在了手腕上,他摸到了湿漉漉的头发,像小狗被淋湿的皮毛触感。
方隐年把毛巾再次罩在湿漉漉脑袋上,轻轻的擦起来。
寇青换着裤子,却因为哥哥在帮她擦头发,所以没站起身,只屁股挨在沙发上磨蹭着穿上去。
空间里很安静,只有寇青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和她偶尔抽鼻子的声音。
寇青感觉慎得慌,却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哥哥给她擦头发的动作轻柔,冰冷手指顺着发丝深入其中,想用毛巾把水分都吸干。
“好了。”寇青闷声闷气。
方隐年将领结解开,低头看了眼寇青。
嗯,换上了他的白短袖和短裤。
对他来说的短裤,对她来说,却已经垂到膝盖上成了五分裤。
“饿了吗?”
方隐年问。
“……”寇青不说话,只坐在沙发上看他,方隐年也不着急,就这么靠在门上看她。
“我说过了,我不要你做我哥哥了,你也不用欺骗我,强迫你自己为我做这些事!”寇青感觉自己的情绪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无论她再如何歇斯底里,再怎么崩溃,方隐年永远就这么平静的看着她,不接受她的任何情绪,她感觉自己要被方隐年的莫名其妙和冷漠逼疯。
“所以是饿了。”方隐年说完,转身就去了厨房。
寇青气的要死,却只能锤了一拳沙发以泄愤。
头顶还顶着的毛巾温暖的余温从头顶传下来,寇青手里捧着的是一碗鸡蛋面,淡绿的葱花在汤上和一圈圈淡淡的油花飘在一起,还有一颗橙黄的鸡蛋卧在上面。
这是自从她来到这里来之后,吃的第一顿不是快捷饭,而是哥哥亲手开火下的面。
可能因为面太烫,她吃着吃着竟然被热气烘的又有点想哭,她偷偷用余光看了眼方隐年,他坐在幽绿的窗帘前,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惨白的手机光照在他面上。
真讨厌啊。
寇青咬下一口煎蛋,她想关心哥哥吃了没有的,可是,他是否不想?她说了是否有会被他讨厌?
她不知道,她这才发现她原来从未了解过他。
“给你们老师请过假,明天休息一天。”方隐年像是发现了她的眼神,也看过来。
“我不要。”寇青吸溜着面条低低回答。
方隐年这次放下手机,看着她。
“我不要。”寇青重复。
“为什么?”方隐年微微皱眉,并不理解她的拒绝。
“如果不去的话,会像认输,我不想认输,我要赢,我要照常去学校。”寇青眼眶和嘴角的血迹一样红,眯眯眼,可说这句话的时候,却笃定的认真。
方隐年被她这句话说的有片刻晃神。
接着站起身,从角落取出一个小小的透明箱子,接着将凳子放在寇青身边,动作熟练的取出碘酒和棉签,将寇青的裤腿卷起,看了一眼低声说:“忍着点。”
寇青正吃着面,腿上传来的碘酒摁在伤口上的那种刺激性痛感差点没让她把本就不怎么稳定的木桌子掀翻过去。
“啊,疼死了!”寇青攥紧裤腿上的布料大喊。
“你确定你要用这种形象赢吗?”方隐年一边清洁她的伤口,一边淡淡开口。
“对,至少我要去,受伤也去。”寇青这句话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不行,我已经帮你请过假了。”方隐年没什么表情,扔掉一根棉签,将纱布贴在上位置。
动作异常娴熟。
“我不要,我都说了我不要,你现在到底是什么意思?”寇青感到十分困惑,明明哥哥欺骗她,不喜欢她,那为什么现在又这样照顾她呢?
“听话,妹妹。”方隐年将寇青撩起来的短裤和袖子全都妥贴的放下,然后站起身,在黑暗里凝视她,眼神里带着点和第一次见面截然不同的神情。
“吃完就睡觉吧,一切的事我会处理的。”说到最后,方隐年淡淡的笑了一下。
寇青那时候还不知道哥哥是怎么处理这件事的。
到了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她睡在客厅,听到了哥哥出门上学的声音,装着还在酣睡的模样,眯着眼不起床,方隐年刚关上门,寇青立马就坐起身,刚想下沙发,她的腿和腰就痛的不行。
根本就是只能拖着腿像赵四一样缓步前进,她凑到洗手间的镜子前面去看自己的脸。
“好吧,确实以这个面貌赢的话有点不太体面。”寇青摸着自己高高肿起来的像是被蜜蜂蛰了一般的脸,默默感叹。
放弃了去学校的念头,去厨房转了一圈,就看到案板上放着的三明治,还有哥哥贴的便签,纯白的一张。
[好好休息,记得吃饭,有事call。]
“哼。”寇青瞥了下嘴,拎起三明治就坐回沙发。
即使是现在,她也不得不承认,不上学实在是太爽啦!
一整天寇青吃了睡,一直到晚上,再睡醒就是杨坚凑到面前的一张大脸,对着她的伤啧啧称奇。
“干嘛。”寇青揉了揉眼睛开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着已经笑到不知天地为何物,满脸狰狞的杨坚,寇青躺在沙发上再度翻了个白眼。
这一翻她才看到站在门口的薄沉,她穿了件很宽大的白短袖,v领开的不小,长发用豹纹的鲨鱼夹着,耳边的碎发慵懒又迷人。
“薄沉姐姐!”寇青高兴起来,急着要跳下沙发。
“安生点。”薄沉将肩膀上的黑色背包扔在地上,伸出手摁住了寇青的头,防止她跳下来。
“我好想你!”寇青坐起身,隔着沙发背抱住了薄沉,她知道自己算瘦,可是现在她抱住的薄沉却比她还瘦,骨骼硌的她手疼。
“好了。”薄沉拍了拍寇青的背,示意她坐下。
“薄沉姐姐身上有种很好闻的柠檬味。”寇青坐在沙发上眼睛亮亮的。
“那是因为我们刚喝了柠檬茶,这一杯是你的。”杨坚笑够了,从书包里掏出一份宫保鸡丁米饭和一杯柠檬茶,递给寇青。
“哇,谢谢薄沉姐姐。”寇青扬起脸冲薄沉笑。
“诶,你怎么不谢我,我给你花的钱好吧,而且还是我千里迢迢拎来的。”杨坚不服,从寇青手里夺过去米饭。
“薄沉姐,你看他!”寇青眼珠子一转,就扑到薄沉怀里撒娇。
寇青向来很喜欢女性,任何女性,尤其比她大点的姐姐,薄沉身上有种神秘却并不危险,反而让她下意识产生依恋的t安稳气息。
“杨坚,她都伤成什么样了,你还闹她。”
薄沉抬起眼看着杨坚开口。
“行行行,给她就是了。”杨坚不服气的把饭再度放在寇青手里,连带着趁薄沉不注意瞪了眼寇青。
“我跟你说,这事可怪不得我,我昨天下午才给方隐年看过论坛的事,还跟他说让你最近多照看你点来着,谁知道晚上就出了这事。”杨坚将椅子拉进了点,靠近薄沉说。
“呵呵。”寇青表示鄙视的笑了笑。
“你就睡在沙发上?”薄沉坐在寇青身边,没接杨坚的话茬,微微皱眉开口。
“没事,这房子小嘛,我个子也小,睡沙发正正好,其实比床还舒服呢。”寇青说。
“……”薄沉不说话,只打量沙发上寇青乱扔的衣物。
“或许你不适合住在这里。”薄沉转过身,看着寇青开口。
“嗯?这是什么意思?”寇青送到嘴边的肉停下,看着薄沉发问。
“或许你可以……”刚开口,就被一阵铃声打断。
杨坚意味深长的看这薄沉接起电话,电话那头应该是什么难缠的人,薄沉平日里没什么温度的语调此刻也有些提高,语速有点快。
“我做什么都需要给你报备吗?抱歉,我没有这个习惯。”
“秦启白,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烦人。”
寇青嗅到了八卦的气味,于是去看杨坚,却只看到杨坚注意力全落在薄沉身上,欲言又止的表情。
“……”寇青很识时务的选择没开口。
“我先走了,有点事,有事情给我打电话。”薄沉站起身,紧身的浅色牛仔裤勾勒出处于成熟和少女之间的线条,和那张美的攻击很强的脸令寇青很不怀疑,如果她是男生,可能连和她说话都不敢。
“我送你。”
“不用。”
杨坚站起身,将地上的黑包递给薄沉说。
最后薄沉还是没让杨坚送,杨坚罕见的露出一脸受伤的表情,冲着寇青开口说他也回家了。
“嗯,你,加油。”
寇青看着站在窗户口,目送薄沉下楼的杨坚尝试安慰。
“要不你换个人喜欢?”最后寇青还是没忍住开口。
杨坚冲她笑,那是一种寇青经常见到的笑,作为年长者宽和的,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话的时候的一种无可奈何的笑。
吊儿郎当的杨坚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点深沉的模样:“喜欢是不讲道理,不可控,非理性的你懂吗?”
“不懂。”
寇青喝着柠檬茶回答。
“也是,你别乱跑,等你哥回来哈,我走了。”杨坚低头苦笑了下。
“行。”
已经是十点了,哥哥还没回家。
寇青啃着手指甲看着头顶的钟表寻思要不要打电话,经过一番激烈的心理活动,她还是没打。
谁知道哥哥是不是有什么自己的事情,昨天的事还没说清楚,她也不知道该不该做,一般来说,对于犹豫该不该做的事,寇青都是会选择做的。
可是一切习惯在哥哥这里都变得不太一样,连她也开始谨慎的小心翼翼。
吃饱喝足,又看着无聊的电视剧,寇青入睡的不知不觉,一直到一通电话突兀的想起。
寇青拖着疼痛的伤腿,赤脚走到哥哥房间接通起座机电话:“喂?”
“妹妹。”是方隐年的声音。
“哥哥?”寇青刚被吵醒,还有点懵,听到哥哥的声音,下意识就喊出口。
“下楼,家旁边的小公园,我在等你。”
电话里人的声线往往会经过电流部分失真,方隐年嗓音本来就是低沉清冷的,此刻通过电话,一片漆黑的空间里,方隐年说话的尾音像是顺着电流,低低幽幽的缠上来。
带着某种隐晦的强行压制住的喘息。
【作者有话说】
某男藏不住阴湿男鬼本质了……
妹妹之后应该就不会遭罪了,特别心疼妹宝[捂脸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