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夜色寂静, 风里有了些许秋天的凉意,带来一阵不知名的花香,也吹动她的头发。
几缕发丝绕在他指间, 缠着,绕着, 最后轻飘飘地离开。
被眼泪打湿的声音哽咽破碎, 蒋煜如同被定在原地,忘却分寸与理性。
她说第一句的时候, 他以为她喝断片了,把他当成别的男人。
然而第二句想念的前缀有了他的名字。
让人恨得齿根发痒, 心头泛酸。
自作多情太多次, 他的名字从她口中说出来,那么轻, 蒋煜怀疑自己听错了。
“叶之一, 你心里想的是谁?”他低声问。
她没有回答,低着头, 模糊重复着“对不起”。
亏欠和愧疚这种情绪, 经过时间陈酿, 发酵后远比爱恨更折磨人。
路灯照着地面,滴落的泪水印出点点深色痕迹, 她的世界仿佛在下一场小雨,但淋湿的不只是她。
她把脸埋在手掌里,蒋煜本能伸出去帮她擦眼泪的手在风里顿了片刻,无声收回。
蒋煜拧紧瓶盖, 把矿泉水立在一旁。
两人的影子牵连在一起,湿气哽在喉咙,“没怪你。吵架那天说你太自私, 不是真心的。”
恨的时候,凌晨突然惊醒,想着他就是死了变成鬼也不会放过她,可如果她真的过得不好,他更加不痛快。
蒋煜托着她的手臂,扶她站起来,嗓音沙哑:“我们分开,也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
叶之一的眼前是一片黑,脚步踉跄,倒在他怀里。
“是我的问题,因为我自卑,也因为我在意你,不敢冒险让你看到我身后那些丑陋不堪的亲情关系,你要一个温暖有爱的家,我家里却有好多甩不掉的烂人。”
她其实根本没有认清人,在自言自语。
鼻尖磕碰到他的身体,痛感被酒精延缓,只是声音里多了几分浓重的哽咽。
“我的清高和傲慢都是装的,我很怕我们之间的感情因为钱变得面目全非,那样我就彻底输给命运,什么都没有了,所以宁愿连你一同舍弃。蒋煜……对不起,毕业那年,我不该用那么决绝的方式伤害你。”
这些话,她在清醒时很难说出口。
连绵不断眼泪浸湿衣服,烫灼着他的心脏。
蒋煜没办法违背本能推开她。
毕业那年,他们争吵,流泪,互相埋怨,不理解对方,纠缠几个月才彻底分开,毫无体面可言。
刚出国那段时间,蒋煜还在试图联系她,拨出的电话,发出的邮件,寄出的信,通通石沉大海,无一收到回复。
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他都在想,是不是只有他死死抓着那些早已褪色的回忆,而她早已有了新生活。
此时此刻他才确切地感同身受,原来她也被困在过去。
不远处,站着进退两难、不知道如何是好的宋佳岚。
蒋煜心里翻涌的浪潮渐渐平息下来,怀里的人腿脚发软,拽着他的衣服往下滑,他搂住她的腰,双臂下意识收紧。
叶之一醉得人畜不分,宋佳岚估摸着,她嘴里百分之九十没什么好话,再看蒋煜,神色复杂难辨,脸上没有一点笑意。
宋佳岚走过去,干巴巴地解释:“她喝多了,脑袋不清楚,无论她说什么,都是醉话,学长你千万别当真,也别生气。”
蒋煜问:“你一个人能行吗?”
毕竟车里还有一个。
“行……还是不行啊?”宋佳岚语气纠结。
她琢磨蒋煜的言外之意,他这是想送叶之一回家。
宋佳岚想着,叶之一和裴起严没在一起,谈不上道德和忠贞,不管怎么样,她肯定是站在姐妹这边的。
她绕到另一侧,借着路灯光亮看叶之一哭得狼狈的脸,悄悄用纸巾擦了擦。
“那个……学长,我堂姐住得远,我得绕一大圈,你方不方便送送这个姓叶的酒鬼?她酒品很好的,哭完了就绝不会乱吼乱叫,你肯定比我了解。”
蒋煜扶着叶之一没松手,就是应下了。
他往车的位置看,“行车记录仪开着吗?”
这会儿提什么行车记录仪,宋佳岚迷惑不解,“开着的,怎么了?”
“注意安全,”蒋煜抱起叶之一。
宋佳岚打开车门,把叶之一的包拿出来,挂在蒋煜手上,看着他走远。
不知道是不是叶之一说了什么,他停下脚步,脖颈微微弯着,低头靠近她,过了一会儿再继续往前。
爱情这道坎,神仙来了都得吃点苦。
宋佳岚叹了声气,收回视线。
从医院到叶家住的小区,车开了多久,叶之一就睡了多久。
蒋煜又在车里等了半小时,她没醒,家里也没有打电话给她。
这么晚了,裴起严竟然不问问她什么时候回家,也不关心她喝了酒难不难受,不懂珍惜,反而给够了她要的自由。
蒋煜想了又想,最后给沈千苓打了通电话。
车从叶家小区驶离,回到蒋煜住的地方。
电梯到达22楼,蒋煜拉起叶之一滑落的手臂,搭在他肩上,指纹解锁,开门进屋。
他习惯性往主卧走,到门口时停顿几秒,转身进了客卧。
这张床米棠去年睡过,蒋煜小心地把叶之一放到床上,开了盏光线柔和的台灯。
他出去倒了杯水,又找了条干净的毛巾,再回来时,原本酒醉昏睡的叶之一翻了个身,侧躺着,挂着泪水的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睛。
蒋煜愣了一瞬,脚步停住。
酒后视线朦胧恍惚,虚无失焦地朝着他的方向。
她在看他,但又没有看到他,大概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
蒋煜平复呼吸,走过去。
她一只手搭在床沿,如果再翻身就会摔下去。
蒋煜没动她,蹲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潮湿的泪眼。
对视会让人有种时间暂停的错觉,他忘了身份,没忍住,伸手拂开她散乱的碎发。
“叶小鱼,”他声音很轻。
她没反应。
蒋煜滴酒未沾,却也开始自说自话。
“你是想我了才喝酒,还是喝了酒才敢想我?”
如果她想念他的前提是痛苦,他宁愿她抛开过去开始新生活。
“叶小鱼,你怎么这么坏呢?明天你酒醒后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怎么办?”
他的眼神柔软地落在她脸上。
“我干脆当个恶人,把你锁在家里,不许你嫁给别人,化成灰也得跟我装在一个罐子里。”
他说再多,也进不去她的耳朵。
蒋煜怅然失笑,用毛巾给她擦脸。
“胃不舒服,喝口温水再睡好不好?”他准备扶她坐起来,她突然动了动,朝他凑过来。
他以为她想说什么,歪着头偏向她。
下一秒,温热的吻落在他下颌。
蒋煜呼吸凝滞,身体僵住。
半杯温水泼在胸膛,衣服湿了,心跳也随之变得异常,轰隆作响。
这个吻一触即离,她没了力气,失去支撑,一头栽到他怀里,额头撞在他唇边。
蒋煜吃痛闷哼。
他回过神,先揉揉她的额头。
十分钟后,作乱之人早已睡着,蒋煜还维持着刚才被亲吻的姿势没变。
大半夜被叫过来的沈千苓,双手抱臂靠在房门口,一幅恨铁不成钢刚的表情。
她一眼看破,啧啧感叹:“你这是又着了嫂子的道了。”
蒋煜在床边蹲久了,腿脚有些麻木,他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拿过纸巾,擦干净地上的水渍。
沈千苓压低声音:“让我来干嘛?”
蒋煜走出卧室,带上房门,“你什么都不用做,待在这里。”
“这是多好的机会啊,你不嫌我碍眼?”
“她要结婚了。”
沈千苓顿时哑口无言。
这个沉迷又清醒的恋爱脑,真是没救了。
“既然知道可能会给她制造麻烦,为什么还要把她带回家?”
“她抱着我不肯松手,说想我,我没办法,被她身上的酒气熏得神智不清了,就糊里糊涂做出一些不正常的事。”
沈千苓满脸问号。
疑似爱而不得的舔狗疯魔前最后的幻想。
“我看你是被迷得神魂颠倒了吧。哥,你要是真的控制不了自己,就少见她几回,冷却冷却荷尔蒙,时间久了自然就没感觉了,或者你干脆就不要脸到底,烈女怕缠郎,别说她只是要结婚,就算真的结婚了又如何,你在外面做小不就得了,比比看你和那一位正宫当中谁的心胸更宽广,谁更能容人。”
太阳穴隐隐跳动,蒋煜头疼。
不知道沈家的教育到底是在哪一个环节出了错。
沈千苓跃跃欲试,更炸裂的发言即将脱口而出。
蒋煜及时叫停,拿起手机给她转账,“闭上嘴巴,洗澡睡觉。”
沈千苓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充当一个证人,证明这一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次日早上八点,俞杨来接人,大学生要去学校正式报道。
蒋煜从主卧出来,像是一夜没睡。
叶之一比沈千苓先醒。
宿醉让身体变得沉重,沈千苓已经换好衣服,叶之一还是反应迟缓失神困惑的模样。
她怎么会在蒋煜家?
是她自己来的?还是她喝醉了撒酒疯,闹着让宋佳岚把她送过来的?
一阵慌忙的晨起洗漱之后,穿着漂亮裙子的沈千苓如同一只翩然而至的蝴蝶,来到俞杨面前。
她小声嘀咕:“俞杨,你看我哥像不像个怨夫?”
“别胡说,”俞杨拎起她的包,“哥,我们走了。”
蒋煜点头。
医院差不多换完班了,他给高明发消息,问高明要行车记录仪的视频。
沈千苓没有理会他,去客卧敲门,探头进去,对着叶之一挥了挥手。
两人离开后,家里寂静无声,连呼吸都清晰可闻。
叶之一昨晚衣服没脱,简单洗漱后,大脑才稍微醒过神。
蒋煜坐在客厅沙发上,目光深沉,意味不明。
叶之一低着头,踌躇不前,手足无措。
桌上放着两杯热水,冒着白雾。
叶之一先开口打破沉默:“你不上班吗?”
蒋煜语调平淡:“请假了。”
“哦,”叶之一嗓子干涩,左手攥右手,“你们请一天假,扣多少工资?”
蒋煜捏着手机缓慢转动,“工资好赔,你对我的精神伤害怎么赔?”
“对不起,”她的头垂得更低。
蒋煜摸了下唇角,忽然笑出声,“叶之一,你一个要结婚的人,趁醉行凶,把我咬伤,如果一句酒后失态就想糊弄过去,那么我没什么好说的,请跟我的律师沟通。”
她缓了片刻,茫然看向他,“结婚?谁?我吗?”
蒋煜怔住,“你又不结了?”
叶之一觉得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要结婚了?”
蒋煜盯着她,不错过她脸上一丝微表情,手机贴着指腹震动,他都分不出神思去看消息。
搭在沙发上的手悄然握紧,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你没想结婚,为什么要和宋佳岚一起去选婚纱?”
叶之一低声回答:“那天试婚纱的人是佳岚的堂姐,我只是看看。”
心脏短暂停滞,随即便失控狂跳。
长久笼罩在周围的一团雾气被吹散,氧气进入鼻息间。
蒋煜拿起水杯,猛灌一口,被烫得舌尖发麻,嘴角却不受控地上扬。
他故作冷静,“其它的事暂时不提,先聊聊我唇边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