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废墟 “感谢收留,祝好。”
哐当一声巨响。
自行车倒在了门口, 篮子里的东西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刑泽头也不回地冲进屋内,然后猛地停在前厅的空地上。
他浑身是汗,喘着气站在原地。
周围的一切景象都和他离开时别无二致, 安宁又平静, 在光晕中散发着柔和的气息。
“......牧听语。”
他双手发着抖, 朝楼上嘶哑喊道:“牧听语——!”
“......”
楼上寂静无声。
没有从三楼遥遥响起的女孩应答的声音,也没有从楼梯上传来的噔噔噔的下楼声, 以及温暖的、顺着楼道风传进他的耳朵里的一句:“你回来啦!”
——没有人。
“.......”
他发着抖地冲上二楼, 哐当一声打开了她房间的门。
阳光从玻璃窗倾洒进来,照在整整齐齐的床铺上。
上面一尘不染,被子被叠成小方块,放在正中间。桌椅都回归原位,桌子上本来摆放着女孩有些杂乱的皮筋、杯子、备课纸、数据线.....
此刻全部都不见了, 干干净净一片, 一如没有人来过。
“.......”
刑泽站在安静无比的房间内, 死死地抓着桌子边缘, 急促地喘着气。
紧接着,他转身冲出了房间, 跑上三楼。
天空湛蓝一片,海风轻拂热气,光线温暖地从阳台直直照进屋内,在地上投射出梦幻般的橙黄色光影。
他当时造房子的时候特意把阳台放在这个方向, 每到下午的时候采光就会特别好。阳光会浸满那一整个小空间,直到照得人睁不开眼睛。
那是牧听语最喜欢的阳台, 上面有他精心种植的绿植,还有常躺的摇椅,还有一个小茶几。她最喜欢缩起腿, 整个人都靠在摇椅上,像小猫一样眯起眼睛享受海风和阳光,或者赖在他的怀里,搂着他的脖子说小话。
——昨天晚上,她还坐在他的腿上,笑眯眯地跟他接吻,调皮地把嘴里的酒喂给他。
他艰难地呼吸着,慢慢走进杂物间,冲着阳台说,“牧听语,不许再胡闹了......”
“是不是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你出来说给我听......”
他的脚步放得很慢,声音都有些颤抖。
“不闹了好不好,你出来.....”
他迈步跨进阳台,里面一览无余。
——空无一人。
“.......”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又冲进房间。
浴室里空空荡荡,女孩的小兔子牙杯、小毛巾,曾经占据一大片洗漱台的洗面奶、各种护肤用品....全都消失得一干净,只剩黑色大理石台面在白炽灯下闪着冰冷的光。
墙脚放着的小行李箱不见踪影,床上的床单也被拉扯整齐,仔细塞进了床垫下面,没有一丝褶皱。
昨晚两人闹得太厉害,早上他起来整理的时候,被子都蜷缩在一起,床单被拉扯开来,掀起了一个小角。牧听语那时候还在睡着,他就打算等她起来之后再理。
——直到他出门的时候,这个昨晚被他折腾了一夜的姑娘还缩在一团乱乱的被子里,亲了亲他,冲他温暖地笑着,说:我乖乖等你回家。
而现在人却不见了。
房间内的空调被贴心关掉,房门大敞着,冷气泄了个一干二净,闷热弥漫开来。
满头的汗终于不堪重负,一滴一滴从发间流了下来,顺着眉骨滑落,从他的眼尾渗进眼睛,顿时一片刺痛。
刑泽喘着气,闭了下眼,又重新睁开。
“.......”
他的双眼被刺得发红,却像不知道痛一样,双手垂在两侧,慢慢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往里走。
窗帘大开,光线在黑色工作台上画成不规则几何形状,桌子上正中间放着一张白纸。
放的人生怕他看不到似的,将白纸端端正正地放在了正中间,刚好在光影交界处。
他的脚步停在桌前,垂眼看去。
上面的字迹娟秀清晰,只有短短一句话。
“感谢收留,祝好。”
留言的人一改往常叽叽喳喳的性格,只给了他六个字。
——而这六个字,就是她留给他的全部。
“.......”
他全身僵硬,久久地站在桌前,盯着纸上的字。
久到桌上的光影转移变化,悄悄爬下工作台,从窗台边缘退了出去。
他在渐渐变红的天色中想——这就是她留下的全部了。
她把这段关系概括成“收留”二字,哄着他、瞒着他,把机票退了、把所有的东西都带走、在那个他们约定好要一起走的日子前一天不告而别。
就像丢垃圾一样把他丢在了原地。
没有理由,没有解释,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愿意和他说,好像在用实际行动告诉他——我玩够了,再见。
“......牧听语。”
他沉默半晌,低低笑了一声。
“哐当”一声,一部手机被重重甩到了桌上。
他眼睛红得要滴血,死死地盯着那个已经打开的微信界面。
上面的聊天记录还是昨天,他在家里给正在上课的她发消息,问她晚上想吃什么,她可能是课间抽空回的,撒着娇,话末还带着小波浪号。
她说,都可以呀,你做什么我都喜欢吃的~~[小猫蹭蹭]。
这个姑娘性格本就活泼可爱,谈起恋爱来更是甜得要命,撒娇哄人的话信手拈来,根本不给人转圜的余地,只想全部都依着她。
而最新一条记录就是今天,是他发的。
当时他看到机票被取消的时候,站在太阳底下硬生生出了一身冷汗,莫名心悸不已,于是连忙给她发消息。
他发:“宝宝你睡着了吗,我们的机票怎么取消了?”
消息弹出去的瞬间,转了一个小圈,出现了一个红色感叹号。
“不听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
——那一瞬间,他脑袋一片空白,耳边嗡嗡鸣响。
七月烈阳,猛烈又灼热地烘烤在他身上,但他仿佛掉入了万米冰窟,全身发着抖。
老板从屋内出来,看到他脸上的表情,顿时爆了句粗口:“我草,你咋回事?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他强忍着五脏六腑的翻涌,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握住了车把,“.....谢谢你的酒,我有急事先回家了。”
“谢啥啊,你到底咋回事...哎!”
老板的话音落在了后头。
他一刻也不敢停留,发疯了似的骑回家,满头大汗,差点摔进田埂里去。他脑袋里什么也没想,什么也不敢想,仿佛也知道自己无法去面对那个几乎已成定局的事实。
直到他踉跄着跑进了房间,看到了桌子上的那张白纸,那颗仍怀侥幸的心也彻彻底底地沉到了谷底。
——她真的跑了。
丢下他,一个人离开了。
她勾着他的心他的人,跟他说“要和他永远在一起”,然后骗了他,把他支开,干脆利落地走了。
她把什么都带走,什么念想都不肯留给他,最后还要用“收留”两字往他身上狠狠刺一刀,不把他的心砸个稀烂不罢休。
“.......”
刑泽痛苦地坐在床边,俯下身,单手捂住了眼睛。
他的浑身都疼,五脏六腑溃烂着,痛到不能呼吸。
手机上申请添加好友的消息发出无数条,全部都石沉大海,无人应答,连电话也一直提示“暂时无法接通”,很可能是被拉黑了。
——她要走,而他甚至连个理由或解释都不配得到。
他意识到这件事,无声地笑了起来,眼眶一片滚烫。
他不明白。
是他哪里做的还不够吗?
是他对她不够好吗?
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开?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毫不留情地、彻彻底底地撕碎他的念想?
就是为了离开他吗?
她做这一切,就是为了让他死心,然后彻彻底底地离开他吗?
“.......”
“.......牧听语.....”
他声音颤抖,痛苦地吸着气。
那个小混蛋巧笑嫣然的模样仿佛就在眼前,柔软白皙的手指轻轻抚着他的脸颊,柔和甜美的声音对他说:
我也最喜欢你,跟我一起走吧。
我想让你陪我周游世界。
我想好了,谁反悔谁是小狗。
全世界我最最喜欢你,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
他浑身发着抖,想伸手去捉住她。
一抬眼却只看到了白纸上的六个大字——“感谢收留,祝好”。
“........”
他溃烂地喘着气,将脸深深地埋进了手心里。
.......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也渐渐沉入海平面,天边一片通红,像是被心头血侵染过了一样。
房间内昏暗一片,床边沉寂了很久的人终于动了动,从手心中抬起了脸。
因为维持一个姿势太久,他的身形都有点僵硬。
他坐着缓了一会儿,然后站起了身。
仅剩的一点日光倒映在他脸上,他垂下眼,面无表情地看着手里那张纸。
接着,他随手将它往桌上一丢,抓起手机下了楼。
-
自行车还倒在原地,车篮里的东西凌乱地散在周围。
刑泽慢慢下了楼,走到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静静地看着地上的东西。
地上散着好几个塑料袋,一个里面装着药膏,剩下的全是已经冷掉的梅花糕、小麻花、紫米糕......各种女孩子家爱吃的小零食,此刻在已经暗下去的天色中各自散落着,仿佛失去了活气。
桂花酒的坛身碎裂,酒液淌了一地,被太阳烘烤掉了大半,桂花粒枯黄蔫败地粘在地上,黏黏糊糊一片。
他冷眼看着,一动不动。
小狗在自行车周围转悠着,时不时低下头嗅嗅地上的东西,最后慢慢踱步到刑泽脚边,轻轻舔了舔他的鞋带。
“.......”
他手里捏着手机,无意识地摁亮屏幕,又熄灭掉。
他又点进微信,手指随意地在上面滑动着,毫无目的地乱点。
突然,他的视线落到了钱包显示的数字上。
“.......”
他察觉到了不对,点进余额明细,看向最上面一条。
系统显示今天中午十二点多,有一笔两万的金额转了进来。
来自于“不听”。
“........”
刑泽紧紧握着手机,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慢慢皱起了眉头。
小狗在他脚边趴下,似是见他不动了,伸出爪子拍了拍他的鞋头。
他回过神来,飞快地退出微信,点开联系人,拨了个电话出去。
那边很快接了起来,一道训练有素的声音响了起来:“晚上好刑少爷,我是张助。”
刑泽盯着订票软件上的身份信息,吩咐道:“帮我查一个人的航班信息,身份证号xxxx,海港机场。”
顿了顿,他声音发涩着又说:“.....没有的话就查高铁动车、长途汽车,或者开房记录,只要是海城范围内的,全都要。”
“好的。”
那边一个字没多问,效率极高,一分钟之后电话就回了过来。
“刑少爷,这位小姐昨天晚上在xx上下单了一张海城到杭城的经济舱机票,起飞时间是今天下午五点四十九分,系统显示她已成功登机,此时此刻应该正在飞行中。”
“.......”刑泽沉默了两秒,说,“登机口监控调给我。”
“好的,稍等发您手机里。”
挂了电话,他坐在原地,伸手捏了捏眉心。
很快,手机震动了两下,消息发了过来。
他点开那段视频,紧紧地盯着屏幕上的人,视线不断搜寻着。
监控只有一小段,应该是登机人显示登机成功时间的前后三分钟。此时此刻应该离截止时间已经很近了,登机口只剩零零星星排队的几个人,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也都一个个往通道里走去,画面中变得空空荡荡。
突然,一个背着挎包的长发女孩从视频的右下角出现,匆匆忙忙地奔向登机口。
刑泽的目光立刻锁定了她,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只见她披着头发,似乎是跑得很热,伸手擦了擦汗,然后从挎包里掏出了一张有些卷边的机票,递给了工作人员。
从视频里看去,她递出机票的侧脸清晰无比,熟悉的漂亮眼睛弯着,似乎是对工作人员道了谢,然后慢慢从通道进去,直至身影消失不见,视频终止。
刑泽重重地呼吸着,把视频往前倒,把那一段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嗡”一声,张助非常有眼力见地发来了消息。
“刑少爷,这位小姐是八点左右落地,需要我安排人去接吗?”
“......”
“不用,”他回道,“不用声张,落地后她的动向同步给我。”
“好的。”
“...派个摆渡车接她。”
“好的。”
摁灭手机,他仰头靠在了墙壁上,眉眼间有点疲倦。
半晌,他自嘲地笑了一声。
——刚刚看到她给自己转了钱时,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怕她在外流浪,没钱吃饭、没钱回家。
即使她这样恶劣地骗了他,他的第一反应还是担心她的安危。
“.......”
现在看来,她还是知道给自己留点钱,没有傻到全部都转给他。至少给自己留了机票钱,好让自己安安全全到家。
——这个小混蛋,不气死他不罢休。
骗他、往他心上戳刀子不说,还妄想用两万块打发他,跟他划清界限。
刑泽仰着头,看着天边细细弯弯的月亮,眼中一片清明。
不可能,她欠他的,不是两万块可以说得清的。
他也不可能就这样妥协,或者对她的离开无动于衷。
这是他的心魔和执念,他心中的万般爱意和痛苦,是他的小鸟。是落在他手心里的,属于他一个人的小鸟。
她别想着就这样头也不回地飞走,和自己划清界限。
刑泽静静地坐在那,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条一片漆黑的小路。
——她想都别想。
他拿起手机,又拨了一个电话出去。
这回接起的人显然和他关系还不错,惊讶的声音顿时从听筒里传了过来:“什么情况,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嘉东,帮我个忙。”
“....哟,稀了奇了,大少爷你也有找我帮忙的一天啊?什么事儿啊,我最近忙的很,还有个案子没结呢......”
刑泽淡淡开口打断他:“我家地下室的酒,随你挑。”
“.....我草?”陈嘉东在电话那头坐直了身子,“喂!你说真的啊,不许框我,我可当真了啊!”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
陈嘉东一脸惊奇过后,有些饶有兴致地笑了起来,手上转了转笔,侧过身看向落地窗前的霓红灯绿:“....看在酒的面子上......行,少爷您吩咐吧。”
那头沉默了两秒,刑泽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女朋友和我闹了脾气,一个人跑回杭城去了。”
“......哎我,不是,”陈嘉东震惊了,“你小子一声不吭的.....你不是在什么什么村里隐居吗?什么时候有的女朋友?”
刑泽没理他,径自说:“我需要一份她的身世资料,从她出生到现在,越详细越好。”
“.......不是,你是找女朋友还是找仇人啊,这工作量可不小,你要这么详细干什么?”
刑泽眼神黑沉,里面却闪烁着慑人的光。
“她走后,我想了很久,现在大概知道了她为什么不告而别。”
他眯起眼,神色有些冷。
“但是还不够。我要知道所有的。”
“——特别是,她7岁之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