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似真似幻的沙 (八)
她心一提,看清楚白狮四肢还在颤动,知道还活着。只是看到毛上沾了鲜血,让人不忍卒睹。此时陶骏已经让人备下了一大桶水摆在下面,想必是打算把白狮呛死的……她忍不住脚下就有些磕绊。
符黎贞大约是见惯了这样的场面,进门越发从容不迫。他穿过院落向在檐下轮椅上坐着的陶骏走去,说:“大清早的何苦来发这么大的火?福顺呢?你伤到哪里没?”她上前去握了陶骏搁在轮椅扶手上的手,被陶骏推开。
她站起来,手收进袖筒里,看着他。
陶骏森冷的目光在看到静漪的时候变得稍微温和了些,听着静漪叫他大哥,他略点了点头。
“这个畜生,日常就有些古怪脾气,今天竟要伤人了。再留着,难免是祸害。”陶骏语气极淡。
在静漪听来,简直像是融化的雪水似的,清澈透明。又不知怎的,这样的语气,说出来的话,杀气腾腾。
她看向符黎贞。
符黎贞倒镇定,说:“就是杀了也没什么,只是别动气。让父亲知道,倒说你不知保养……”
陶骏沉默着,忽然喊了一声:“福顺!”
静漪见廊下阴影中立刻站出来一个青衣汉子,正是上回见过的陶骏亲随。此时他裤脚处被撕开了一个很大的口子,露着棉花,沾着血迹,只草草地包扎了下……看起来只是轻伤。静漪微微皱了下眉,看福顺无声无息地走到陶骏身后,提了口气。
“去吧。”陶骏轻轻吐出这两个字来。
静漪看得出来他此时已经怒极。她心里着急,想劝又不知该如何开口,眼看着福顺领命下来要去处置白狮,她急得手攥着衣袖……被吊着的白狮似乎是知道自己就要被处决了,徒劳地挣扎着,身子在空中急速旋转,呜呜怪叫起来。那声音甚是刺耳,静漪更觉得难受了。
符黎贞也看着,却似是对此毫不在意,只淡淡地道:“虽说白狮伤了人,也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倒是要跟个畜生过不去了么?”
她话音未落,陶骏拎起一旁的手杖,朝她抽过去。静漪掩住了嘴巴,强压住不出声。就听到一声闷响,她以为这一下准打在了符氏身上,不想却是抽在了廊柱上。
院子里所有的人动作都定了格。
陶骏和符黎贞都白着脸。
“滚!”陶骏说。
符黎贞勉强一笑,说:“你这是干什么,倒要我滚去哪里呢?”她说着要上前,陶骏把拐杖一擎,差点儿戳到她胸口。
符氏站下来,脸上的笑意越发勉强,陶骏冷冰冰地盯了她,说:“别过来。”
两人就在廊下这样对峙着,四周的人一时谁也不敢出声。
静漪正不知如何是好,就听突然间一声啼哭从屋内传出来。她从来都怕孩子哭声,此刻听到竟松了一口气,果然符黎贞说着“你发这么大脾气,吓着麟儿可怎么办”。她一行说,已经转身进屋去了。
陶骏这次没有为难她,却转眼看向静立在阶下的静漪。他的目光温和了些,然而还是冷,看着静漪的眼神,也是锐利和冷静的。静漪倒不觉得难堪,看了眼白狮,虽明知此时自己最好当没事发生一样及时抽身离去,还是轻声道:“大哥消消气……”她琢磨着该怎么样尽量婉转地提出让陶骏饶过白狮。
毕竟是一条性命。
“这狗是老七带回来的,七妹在这儿,我就不专门打发人去告诉了……”陶骏说着,嘴角抽搐了下。
静漪一怔,起初以为自己看错了,紧接着陶骏嘴角又抽搐了下,眼看着陶骏眼珠定住了似的,盯着她只是不动。她立时觉得不好。
“大哥?”静漪叫道。陶骏仍是不动,她立时想起陶骧告诉过他,陶骏有时会犯癫痫,提着裙子便上了台阶,“大嫂快来!”
此时陶骏全身抽搐着,发出可怕的怪声。他那没有腿的身躯像个沉重扭曲着的包袱似的从轮椅上滚落下去,在地上仍扭动着,仿佛被截断了尾巴的蟒蛇一般。只那么一会儿,僵直了身子开始乱抖起来。
静漪眼瞅着他口吐白沫,知他必是癫痫发作,已经来不及再等其他人帮忙。她急忙将他的头扶稳,一摸身上也没有手帕,索性将衣袖一拉,伸手让陶骏咬住。
“辔之!”符黎贞扔了麒麟儿在一旁。
福顺见状早就扔下白狮不管赶了过来,看静漪处理得当,他们都不便再插手。
静漪只觉得手上被铁钳镊住似的,简直皮肉都要被撕扯了去。她强忍着疼痛……又没有立时可用的药物,她只等陶骏这阵剧烈的发作过去。
她挥着手让人让开,看着陶骏狰狞的面孔渐渐恢复了些,紧咬着她衣袖的嘴巴也松了些力气,才抽出手来,“把大少爷送进去。”
符黎贞显然是经常应对这个局面,她在福顺将陶骏抱起回屋的时候,对静漪轻声说了句“辛苦你了,七妹”。
静漪点头,不再上前帮忙。
她好一会儿仍跪在廊下冰凉的砖地上,陶骏刚刚那狰狞的面目、扭曲的样子,还历历在目……耳边有抽抽噎噎的哭声。她抬头才发现缩在门边的麒麟儿,正望着她抹眼泪。
她招手。
麒麟儿挪过来,一脸的泪痕。
“不哭……爹爹没事……”静漪只好用那只干净的袖子给他拭泪。
这时候院子里就剩下了他们俩,旁人都已经跟着进去伺候陶骏了。
“小婶婶,”麒麟儿抽噎,看着她,抬手一指,“小婶婶救救白狮……爹爹要打死它了……”
静漪这才想起这一团糟中还有个白狮。
她看了抽噎着的麒麟儿一会儿,嘘了一声,说:“麟儿别哭哦,小婶想办法。”
她站起来,麒麟儿捏了她的裙子,跟着她往紫藤架下去——拴着白狮的铁链子绷的紧紧的。静漪查看下,白狮张着嘴,流着口水,一副惨样……她又觉得白狮可怜,又忍不住生气它闯祸。转眼看见铁链子被皮绳系在一旁的紫藤上,是个活扣,想来刚刚福顺只要一拉这个扣子,白狮就一头栽进水桶里,活活被呛死了……她一念至此,使出力气来将那只大木桶推到一旁去,把活扣一拉,白狮便重重地落在地上,一动不动。
麒麟儿跑过去,揉着白狮的头,又抽噎起来。
比起救人来,静漪还是有些怕这个庞然大物,磨蹭着过去,就见白狮一对微红的眼睛翻了个白眼望着她——静漪一巴掌拍在白狮的屁股上,说:“装死,还不快跑!”
白狮被她一拍,挣着翻身起来。
静漪便看到廊下人影一晃,有个婆子端了铜盆出来,急忙拉起铁链子。那婆子分明是看见了她在做什么,却也没出声,只是往旁边一转便走掉了……静漪拉着白狮走出谭园,心猛跳着,像藏了个蹦蹦跳跳的小兔子。
裙子又被扯住了,还是麒麟儿。
静漪有些无奈。她左右看看,哪里想得到,自己进了趟谭园,原是要帮忙的,没帮上什么忙且不说,出来却拉着一只半死不活、走路打晃的獒犬,还带上了一个抽抽噎噎的丫头似的小少爷……这不是一时昏了头是什么?她心里倒是还明白,反正一不做二不休吧……她拉着麒麟儿的小手,牵着左摇右摆的白狮回琅园。
走回来,路上倒没遇见什么人,可进了门,他们几个这幅样子,先把在院子里帮忙张妈贴窗花的草珠给吓的从小板凳上滚了下来。张妈和秋薇也都吓了一大跳,小心翼翼地从门里出来,看着她们的女主人牵着一獒一娃站在她们面前,一脸的无奈样。
要说还是张妈见多识广压得住阵脚。她定定神,先开口问:“少奶奶,这不是……”
“嗯。”静漪点头。她看大家伙儿都看着白狮,也低头看看它——就这么会儿工夫,白狮已经累的趴在地上,活像一块抹布了。她拽了下铁链子,“张妈,你给打盆冷水来。秋薇,你上去拿药箱来。”
她说完,带着摇摇晃晃的白狮往屋里走。
“小姐,这怎么行!”秋薇跟上来叫道。她是有些怕狗的,尤其白狮不是一般的狗,简直是头白熊……她虽然胆怯,更怕她的小姐受伤,急着要阻拦,见小姐不理睬,又喊张妈,“这怎么行!”
张妈倒是微笑着听吩咐去打水了。
静漪带白狮进门,四下里看看,拉着白狮就往陶骧的书房走——她记得他书房里有一个巨大的铜像,拴白狮正合适——果然进去,看到那个一人多高的铜像,身前还杵着一柄大刀,果然够稳重,于是就把铁链子拴在了刀柄上。
她蹲下来,看着白狮。
白狮显然已经累极。
被她抚摸着头,动也不动。
静漪轻轻从它头部开始往下一寸一寸地检查,当她按到它的肋骨处时,白狮惊恐地弹跳起来,回头舔着那里的毛,缩着往后退。
静漪就知道它身上有伤了。
她安抚了白狮一会儿,等它平静,她又看看它的嘴角。这里有撕裂的伤口,血还在渗出来,另外一只前爪也有伤,但不算重。
秋薇把药箱送进来,放到静漪手边,看了白狮的伤,吸口凉气,蹲下来帮忙。见白狮嘴角、耳后的伤口是撕裂伤,皱眉道:“这伤得奇奇怪怪的……是不是被打的?小姐,它内脏没事吧?”
“观察下看看。”静漪说着开了药箱,也没有特别适用的药,只好拿止血的百宝丹先给它敷上。
“小婶婶,白狮不会死了?”麒麟儿从她肩头探过去,细声细气地问。
静漪转头,正对着麒麟儿泪汪汪的眼睛,说:“大概是不会的了。去摸摸它吧,今天多亏了你。”
麒麟儿果然过去,趴在白狮身上,摸着白狮的头,眼倒是望着静漪的,说:“我爹爹不是存心的。”
静漪没出声。
这孩子看着很忧伤。
“白狮不是坏狗……是福顺踢了它一脚,它才咬他的。”麒麟儿坐起来,摸着白狮,背对着静漪。
他好像比实际上更缩小了一圈圈似的。
“麒麟儿。”静漪叫他。
“爹爹不痛快了才要杀了它的。”麒麟儿说。
静漪觉得麒麟儿的叙述有些颠倒。不过她也不去细究。她起身去洗了手,拿了朱古力盒子来,放在一旁的茶几上,把张妈她们都屏退。
陶骧书房里的这一圈沙发极宽大舒适。她坐了,听麒麟儿对着白狮喁喁细语。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是听上去让人心里有些感动。
麒麟儿回头,说:“谢谢小婶婶。我不跟爹爹说。”
静漪一笑,晃了晃朱古力盒子。
麒麟儿眼睛一亮。
“去洗手。”静漪说着,叫秋薇进来带麒麟儿去洗了手。这会儿工夫,她看了看沙发转角处的小几上的电话。电话在这时候竟然响起来。她接起来,是符黎贞。
符氏沉默片刻才说:“让麟儿在你那里多呆一会儿行么?”
静漪答应着挂了电话,又拨了电话去萱瑞堂,陈妈接了电话,静漪说了今天不过去用饭了。
麒麟儿洗手回来坐到静漪身边,默默地吃着朱古力。
静漪没有多少和孩子相处的经验,麒麟儿也安静,一大一小除了白狮倒找不出其他的话题。还好白狮是个好话题。静漪听麒麟儿断断续续和她说着白狮平常在谭园是怎么养着的,心里渐渐明白对谭园上下来说,除了麒麟儿,恐怕没什么人是真喜欢它的……说起来这大狗也真是可怜极了。
她看看缩在一角的白狮——上了药之后,它安静多了,但蜷缩着,小眼睛不住地眨来眨去,始终没睡着,看样子仍是害怕的……她轻轻摇了下头,再看麒麟儿,一盒朱古力快吃光了。她忙用饼干换了朱古力,不让他吃太多。还好麒麟儿乖巧温顺,并不跟她对着干,不吃朱古力,吃饼干也很开心。
静漪小心地照料着麒麟儿和白狮,待符黎贞来接麒麟儿时,麒麟儿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白狮却听见动静马上要躲避起来。静漪安抚白狮,符黎贞进门时恰好看见,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静漪不以为意,赶忙让座。见她换过了衣服,仍是一身的药味,让秋薇给她上茶。
符黎贞没有客套。她应该是很累了,坐下来,一盏茶喝光了,才说要走。
静漪正要让人叫看妈进来,符氏亲自抱起了麒麟儿。
静漪想帮忙,符氏说:“你也累了,七妹,歇歇吧。”她说着,看了眼缩在一角的白狮,“既是你把它带来了,也好。”
静漪直把他们送出了门外才回来。
“小姐,那大白狗带回来可怎么着啊?今儿一早上真把谭园闹了个人仰马翻……”秋薇跟在静漪身后,嘟哝着。
“都听见了?”静漪问。
“那么大动静儿呢。”秋薇说着。静漪进门先去看了看白狮,发现白狮正在喝水,静漪嘱咐秋薇回头弄点肉来。“小姐,难道你真要养着这大白狗?”
张妈和草珠继续贴着窗花,此时回头说:“少奶奶心真好。”
静漪望着玻璃窗上那团复杂的花样,说:“就先养着吧。”这时候才觉得手上隐隐作痛,撸起袖子来一看,手掌下沿清晰的印了青紫的两块癍。她不等秋薇问出来,给她使了个别声张的眼色,“上来帮我挑一下衣服,晚上要出门的。”
秋薇跟上来赶忙查看着她手上的淤青。静漪嫌她啰嗦,支使她去选衣服了,自己看看伤处,并不觉得什么。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体质,稍稍蹭一下也会有些瘀痕留下。
秋薇给静漪挑了件玫瑰红的驼绒袍子出来,颜色虽鲜亮,倒没有余外繁琐华丽的装饰。静漪依旧下楼去,在书房里守着白狮,等陶骧回来——她料着陶骧回来,不会没有话说的……
果不其然给她料中。
陶骧回来后听她说完,就说:“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