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愈浓愈烈的雨 （十六）
他进去换了衣服出来，就看到桌子上已经放了牛奶面包。静漪没动食物，而是坐在那里，摆弄着面前一个小药箱。他闻到药水味，皱了眉。
静漪看着他，也不出声。
他抬手挠了下眉。
静漪便看到了他手上的擦伤。她冷着脸过来，扯了他的手看看。不长，但是挺深的一道伤口。看上去并不算严重。
“不用管它。”他说。
她的手柔软细腻，小心翼翼地捏着他的手掌，显得他像个孩子似的。
静漪看他一眼，自管回身拿了药棉，沾了碘酒的药棉在他伤口上滚动着。换了两块药棉清理创口，伤处露出新鲜的皮肉来。她看看，仔细地给他上了药，接着就要缠绷带，他又说不要。
“这点伤还要包扎么？”他不乐意。
静漪仍是不语，也不打算听他的。她拿着一卷绷带，在他手上缠着。他眼看着她把他的手包成了个粽子……这怎么看，是怎么难看……他还要出门去，还得见人，就得擎着这只粽子。
静漪看看他。西装革履，英俊潇洒，只是手上带伤，缠了绷带，的确有些不像样。
“洗澡的时候别沾水，不然会感染。”静漪收拾着用过的药棉和纱布，丢了垃圾，“阿图给你送东西来了。”
她把放在桌上的一个信封递给他。看他右手被包扎得结实，并不方便拆信封，拿了开信刀替他拆了，放在他手上，转身去洗手了。
她从浴室出来，陶骧已经不在房里。
她正想着，他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许是那信里有什么要紧事要去办吧……卧室门忽然开了，陶骧进来，说：“我得马上出门。你先睡，别等我。”
她点头。
他没说要去哪，她也没问。
他穿得很正式，应该去的也是很正式的场合……而且，是不用她陪同的。
陶骧见她面色已经比先前好了很多，说了声晚安，关上了房门。
静漪呆站了好一会儿，才在床边坐下来。
她闭上眼睛。
眼前似乎是那蔚蓝的天空，白云和雾流飘过，山川河流……飞机的轰鸣声……心就随着这景象在忽高忽低地飞着、飞着……
她睁开眼。
心也就落了地。
几乎听得见那“咕咚”一声轻响。
“昨日七星桥官邸晚宴，你可是艳压全场。”雅媚笑着说。她替静漪将珍珠耳环夹在耳垂上，拨了拨，“别说那些往日出尽风头的太太小姐，连三少奶奶都要被比下去了。”
静漪微笑。将近一个礼拜，几乎天天有晚宴和舞会，昨晚七星桥官邸晚宴，云集名流权贵，她应付的最是辛苦。赢得交口称赞，也不足以抵偿。
她揉着肩膀，想到今晚石敬昌将军府上的舞会，从规格到规模都与昨晚不遑相让，想来又是极费心费力一晚，不免有些头皮发麻，说：“但愿今晚请我跳舞的人少上几位。”
“怕不是会更多！陶太太人美，舞又跳得极好，哪个不争着一睹风采？太太成了新的舞会皇后，老七嘴上不说，心里该得意了。不过，你要真的对那些请你跳舞的男人假以辞色……”雅媚故意逗静漪。这些日子，她同静漪形影不离。别的场合不提，看静漪随陶骧几次出入七星桥官邸，伴在陶骧身旁，那份进退有度，实在是显得比她年纪要成熟很多，让她一次次赞叹。
静漪清亮的眸子里流露出嗔怪的神色，望着雅媚。
雅媚笑得厉害，“好了好了，不同你开玩笑了。”
雅媚看她依旧是一袭黑色的晚装长裙，樽领，齐着下巴；中袖，齐着手肘；裙长及脚面……最华丽的装饰似乎就是裙长从头至脚的蕾丝，和颈间一挂三重的珍珠项链。
“今晚怎么裹得这么密？难道是老七的意思？”雅媚才不管静漪不自在，只想逗她。
静漪无话可驳。
她的确虑及这一层，才选了这件裙子。昨晚那袭晚礼服实在是精彩，也实在是有些曝露。那是雅媚和无垢替她做的参考。虽然在向来开放的无垢和有些保守的雅媚眼中，领口落到锁骨处实在是算不上什么，她却也犹豫了一番才将那件礼服穿出去的。却没想到一下楼，陶骧抬头看她时眼神顿时就有些不对。要不是他们已经赶在时间点上必须马上出发，恐怕他当即就会建议她上去再换一件礼服的……
后来，整晚她跟在他身边几乎一步都没离开过，陪他同形形色色的人周旋。能去七星桥官邸晚宴的人自然都不是等闲人物，陶骧和她又是焦点，没有什么事情都要来讲几句话的，应对起来不止费心，到后来更是有些费力了……还好她早有预期，虽然辛苦，总没有想过打退堂鼓。只不过回到家中，她也就不想再说话。她草草地洗过脸就上床休息，陶骧却又出了门。今早她醒来，他的枕头仍像是没有碰过似的。因睡得太沉，他昨晚回来过没有，她并不知道，不过她照例也没有问……
静漪抚弄着颈间的珍珠，说：“时间到了吧，我们走吧，二嫂。”
雅媚微笑着，和静漪一同出门。
静漪特地走在雅媚身后，欣赏着雅媚成熟优雅的风韵。雅媚发觉，回手戳了下她的额头，说：“调皮。看我做什么？”
静漪轻叹，说：“我若是男儿身，必娶二嫂为妻。”
雅媚愣了下，笑起来。
她一身紫红色长裙，衣裙上缀着的同色细碎水晶，一笑，身子微微发颤，那水晶便闪闪发光，让她整个人也在闪光……
陶驷正在楼梯下徘徊等候，听到笑声抬头观望。
只见雅媚和静漪手挽手出现在楼梯顶端，两人都笑着，面上光彩四溢。他的目光只在静漪身上稍稍一停，便转向了妻子。
那是毫不掩饰的爱慕和欣赏的目光。
静漪故意地走慢了两步，停下来，看雅媚款步走下楼梯。陶驷伸手过来，等着她、等她对他那一笑……静漪有些感叹。
陶驷托住雅媚的手，轻轻吻了吻。
“老七呢？”雅媚微笑。她看了看一旁，并不见陶骧的身影。
“他另外有事，等下直接去石将军府上。”陶驷看看表，“这会儿想必已经到了。”
静漪倒没觉得什么，雅媚听了就笑道：“他也真放心。不亲自带进场去，不怕媳妇儿被人抢走？”
陶驷哈哈大笑，说：“那咱们就有热闹可瞧了。他和文谟一处呢。老八呢？”
“来了来了。”尔宜从外面进来。
静漪看她手中拿着伞，问她：“你又去哪儿了？别弄湿了裙子。”
尔宜一早就装扮好了，不耐烦等她和雅媚换装，早早就下楼来。此时她手上拿着几颗黄澄澄的果子。那果子沾着雨水，滴在她的裙子上，她也不在意，整个人看上去像一朵玫瑰色的飘逸的云彩。
尔宜把手里的果子拿给他们看，笑道：“我等你们等得好闷嘛，就出去走了走。看，枇杷熟了呢。”
“老八你真是和瑟瑟一般儿大小了。瑟瑟就整日盯着那几树枇杷。”雅媚笑着将手套戴上，看看尔宜，“还好没弄湿了鞋子，不然等下怎么见文谟？”
她只是随口一说，尔宜把枇杷放下，却说：“哎呀，他要是嫌弃我配不得他那人才就最好。我还怕他花花公子的名声带累我呢……你们做什么非要给我找个舞伴？我自个儿去不成吗？再说我又不怎么会跳舞，那白文谟同我走在一处也是别扭……”
“话这么多。”陶驷开口。声调不高，尔宜却住了声。
静漪拉着尔宜的手，微笑。
陶驷虽然平时常常显得随和可亲，稍稍一板脸，还是有些吓人。雅媚正嘱咐虎妞交代事情给瑟瑟的奶妈，晚上瑟瑟醒了要是闹的话，就打电话去石公馆，她马上就回来的。这当口，见陶驷对尔宜有些严厉，拿出了兄长的款来了，忙过来挽了他先走，边走边嗔着他不该临出门让尔宜不高兴。
尔宜等陶驷雅媚上了车，同静漪到后面车上坐了，才小声抱怨道：“二哥只管教训我，我不过说了句实在话尔宜——我可顶不爱这样被送做堆呢！白文谟是什么人，旁人不知道，二哥和七哥不知道么？索夫人也不会不知道吧？白文谟做哥哥可以，做普通朋友也不是不可以，旁的事，可论不上。我想起来心里就……怪不自在的……”
静漪听着她絮絮地抱怨，安慰她道：“知道，都知道。今晚让你去，就是去跳舞的，八妹。”
“白文谟也看不上我啊，你看他那些女朋友，都是什么样子的？再看看他追求的，别人不说，三少奶奶那是什么样的人？”尔宜皱着眉道。
静漪听这话，心里一动，看看尔宜道：“别这么说，各人有个人的好，你比她可也不差什么的。”
尔宜坐在静漪身旁，浅玫瑰红色的洋装穿在身上，全身上下都是健康的、青春的气息。也许是她潜意识里已经把尔宜当成妹妹，在她眼里，尔宜怎样都是很漂亮的……尔宜原本有些不快，听静漪这么一说，露出笑容来，道：“七嫂没哄我高兴？”
“我哄你高兴，一次两次或者可以，还能哄你一辈子么？”静漪微笑。
其实难怪尔宜有些气闷。索长官夫人与石将军夫人言谈之间露出这个意思来，未必没有缘由。一方面，白文谟人物漂亮、品格优秀，自然是一等一的东床之选，尔宜身为陶家最小的女儿，身家门第不论，品貌气质也是一流的，两人都是青春年少，正堪相配……而白家和陶家是世交，如今又都手握重兵，能加深彼此的联结并不是坏事。只是白文谟那人，她这些日子才接触稍多，倒也挑不出什么不是。传闻是传闻，本人是什么样子的，或许陶骧更了解些……她心里忽然有点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