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乍沉乍酣的梦 （十二）
静漪隔了纱帘从楼上往下看，戏楼下面这层大厅极阔朗，此时男宾们到的也多了。戏楼设置的极讲究，从廊上往下走，既可以看到楼下大厅的每个角落，又不必担心会被发现。
静漪走着，拿起挂在颈上的小望远镜看了看，就看到陶骧父子陪着蒲老和费玉明从外面进来——陶骧个子高，又穿着浅色的长衫,很容易就从一群人中出挑起来……静漪脚步慢了下来。
陶骧此时和颜悦色，同蒲老和费玉明谈笑风生，那神态风度，自然是极好的，既意气风发又不失节制有礼。他请他们坐了，自己才就座。此时图虎翼跟上来，低声在他耳边说着什么。他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让阿图去了，转脸不知同蒲老说了什么，蒲老仰脸大笑……
静漪往一旁看看，陶骏也在。他应该到得更早些，坐在前排东边席上，与他同坐的是西北军的高级将领。
“七表嫂，看什么呢？”文佩走得快了，见静漪落在后头，站下来等她，“七表哥来了？猜咱们出去站在这儿，他会不会看到？”
静漪笑着摇头，道：“这怎么好？”
“难怪姑姥姥就总是笑话你，说你这新女性是纸老虎呢……还是七表哥不让你总出去见人？我倒也知道他的心思。有个大美人太太，恨不得只留给自己瞧……”文佩笑着说，眨了眼，“不对不对，他还不是经常要带你去那些个舞会？连报纸都一起上了，他分明心里又得意得很。”
“快走吧，啰嗦。”静漪挥着手。
文佩和静漪说笑着，因静漪要顾得麒麟儿的小步子，走得到底慢一些。文佩性子急，三步两步又走到他们前头去了。静漪摇着麒麟儿的小手，和他边走边说话。麒麟儿犯了困，和她说话，半闭着眼睛，眼看都要要睡过去了似的。静漪看着，越发觉得他可怜可爱，下了楼梯，在拐角处蹲下来，问：“麟儿，困得紧么？不然小婶婶背你走好不好？”
麒麟儿精神一振，一笑，一边腮上一只浅浅的酒窝，羞涩地摇头说不要。他说着转身就跑，身上珊瑚色的小纱袍子随着他的行动便飘了起来，像只蝴蝶似的，煞是好看。
“麟儿慢些。”这儿的楼梯台阶很高，静漪怕麒麟儿跌了跤，忙喊着。“不是犯困么！”
“小婶，我跑起来就不困了呀！”麒麟儿扶着栏杆，回头向她一笑，却跑得更快了。
静漪赶忙去追他。不想跟着转了两个弯，却不见了麒麟儿的影子。她站下来细辨方位，才发现自己被这孩子带的走错了方向。她站下看了看，此处已是戏楼底层，一仰头能看到从面前经过的人、听到脚步声和说话声——多是戏班子里的戏子。武生翻着筋斗、跑龙套的走着台步……只是都有些远，模模糊糊的，加上大厅里的人声、楼上的笑语，嘈嘈杂杂的。此时离戏开场还有一阵子呢，里里外外却已经热闹非凡。
静漪一转身，忽然看到那珊瑚色的小袍子一角在木楼梯的拐角处露出一角来，心知麒麟儿同她捉迷藏呢，于是一笑，敛声屏气，弯了身，贴着墙壁挪着步子去逮他。
楼板的缝隙里透下来微光，上面那层正好有人经过，落下一点灰尘来。
静漪被灰尘迷了眼，忙拿帕子去擦。
这会儿工夫，忽听得一声低低地近似怒吼：“你到底跟不跟我走？”
她一愣神，下意识往一旁闪避了下，依旧贴着墙壁。这样，不管从上往下、还是从一旁窥视，轻易都发现不了她了。她屏住呼吸，微微抬了抬头。那声音是从头顶传来的，压得低低的。
“票我已经买好了……再不走，你我死无葬身之地……带上麒麟，我不是养不起你们母子两个……”再熟悉不过的男声，断断续续地传下来。
凌乱的脚步踏着木地板，仿佛是起了争执。
静漪终于听到女子压得更低的声音……她一时心惊，手脚顿时冰凉，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看到那珊瑚色的小袍子。她疾走两步，转眼间麒麟儿已经来到她面前，似乎是要张口叫人。静漪三步并作两步，慌忙扑过去，一把握住了麒麟儿的小嘴，就听楼梯咚咚咚地响起来，文佩在喊：“七表嫂？麟儿？你们俩在哪儿？麟儿？”
静漪没松开手，也没应声。她望着呆呆地看着她的麒麟儿，心跳一下比一下更快，简直要撞开胸口冲出来了……此处昏暗，只有一点电灯光透过楼板的缝隙照下来，将静漪和麒麟身上的影子映的斑斑驳驳的。
楼梯上文佩的脚步声近了些，听声音她是往下走了几步，随即又上楼去了；头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也终于是消失了……静漪终于放了手，掩饰地抚着麒麟儿的小胳膊，说：“让你别乱跑，好不容易找到你了……我们上去吧？”
麒麟儿睁得大大的眼睛，此时又流露出困意。他打了个哈欠，伸出手臂来搂着静漪的脖子。静漪抱他起来，轻声问：“困了？”
“嗯。”麒麟儿软绵绵的身子趴在静漪肩头。
静漪见他并没什么不妥，狂跳的心也稍稍安定些，拍着他的背，低声说：“麟儿莫睡，等会儿回了房再睡……小心着凉。”
她忽听得开场锣响，大厅里碰头彩已经喝出来，这么响亮的声音，震耳欲聋一般，却奇迹似的让她定下心神来。锣鼓点子急促，她四下里看看辨明方向，没有顺来路返回也没有从楼梯上去，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往亮处走……麒麟儿箍的她颈子紧紧的，她走得也急，一步步仿佛都踩在鼓点上。
走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到尽头。她上了台阶，没几步头顶便碰到了纱帘。她撩起纱帘来，立即听到人叫她七少奶奶。
她应着声站下，一看原来是不认得的听差。再看看，她正在大厅的西南角，厅里听戏的男客们坐的满满的，都望着戏台上，鲜有人注意到她……她且要松口气，不想回身要走，却迎头碰上了图虎翼。
“少奶奶。”图虎翼忙给她让开路。“您这是要去哪儿？”
静漪看看麒麟儿，已经睡着了，指了指他，低声道：“我送他回去的。”
图虎翼看看静漪一个人抱着麒麟儿，小声问：“秋薇呢，孙少爷的奶妈呢？”
静漪抱着麒麟儿往外走着，边要吩咐人上去找奶妈，不想还没出声，就见图虎翼一站，叫了声“七少”。她回头，果然是陶骧出来了。
她看陶骧是有事的样子，便站着没动。麒麟儿睡着了就格外沉一些，她抱着也久了，就有点吃力。
陶骧同图虎翼低语几句，让他走了，才过来，低声问：“怎么睡着了？”说着，把麒麟儿从静漪怀里接过来。
静漪本不想让他抱麒麟，看看里面，说：“你还是进去吧。我送他回去。”
“大嫂呢？”陶骧问。
静漪说：“她们戏曲研习社的同仁想趁这个机会热闹热闹，想必在后台扮戏呢……”
陶骧看了她，又看看麒麟儿，叫了一个听差过来，说：“进去同老爷说，我有事离开下，等会儿就回来了。”
“不用……”静漪忙说。
陶骧看她一眼，她只好暂时闭嘴。
两人一同绕过屏风，出了戏楼门，静漪才说：“可这会儿大哥大嫂不在屋里……这儿是不是离琅园近些？”
她总算辨明了方位。此处距离琅园后门不过几步路。看陶骧瞅了她一眼，也不吭声，大有嫌弃她糊涂的意思，便很识趣地也不吭声，跟着他快走。陶骧走得真是快，她跟得有些吃力。还好路不远，走走也就到了。
琅园后门锁着，叫开门颇费了点儿事。
月儿和张妈看家，见他们把麒麟儿送回来，都赶紧过来帮忙。
静漪让陶骧把麒麟儿抱进楼下客房里去。她没让给麒麟儿脱衣服，晚些时候大少爷那边来接，又穿衣服就把孩子折腾得不舒服了。
等到人都出去了，她独个儿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麒麟——粉嫩的一张小脸儿，真好看。她忍不住低头，手指尖去戳麒麟腮上的酒窝。麒麟的皮肤柔嫩得很，她的手指触到，也只轻轻的，生怕一不小心就留下印子似的……她手停在半空中，看着麒麟的面容，心忽然像倒了个个儿似的，翻腾起来。
她慢慢地闭上眼，缓了缓，呼出一口气来。可心里仍翻腾得厉害，一时难以平静。身后似乎有点响动，她回神，正要收回手来，手指突然被握住了。
静漪几乎惊跳起来，转头看到陶骧的脸，拍着胸口，低声道：“你吓死我了！”
只是一错神儿的工夫，她都忘了他仍在这里。
陶骧紧握着她的手指，看看她脸上，靠近些坐了。
距离近了，静漪才闻到他身上的酒味。
显然酒是喝了不少的。虽然看不出醉意，可是此刻看着她的眼神，有点儿怪异。
她被他看得心里发紧，正巧又心烦意乱，推着他说：“一边儿去，别扰着麒麟……你浑身酒味，要熏着他了……大嫂要知道了准该不高兴了……哎！”
他却不听她指挥，捉住她手指的手，顺着她的手腕子钻进了她的袄子里去，握住她细细的手臂。他手心烫人，烫得她有些发慌。慌乱地躲着他，那手却在袄子里攥了她的手臂，轻轻摩挲着。
“陶骧！”静漪低声叫他。
他唔了一声，凑近了她。
静漪避开他，低声道：“别胡闹。”
她甩脱他的手，烦恼地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