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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胡不喜(精修版) 第317章 乍沉乍酣的梦 (十六)

尼卡 · 言情小说 · 1.72 MB · 2025-11-15 18:39:54

第317章 乍沉乍酣的梦 (十六)

  静漪怔了下,只见陶因润的眸子,黑沉沉的幽潭一般深不见底。她心沉了沉,静默不语。

  恰在此时这一出《贵妃醉酒》落了幕,戏楼里上上下下都在鼓掌,一时间掌声如潮水般涌来,已经听不清其它。程老板退场又在掌声的催促下重新登场。他对了楼上陶老夫人所在的位置连连施礼,陶老夫人向他致意,吩咐打赏——静漪看向被众人簇拥之中宛若太后至尊的老祖母,此时更见她的派头。

  陶因润见静漪不着痕迹地避开自己的询问,也不甚追究,只是多看了她一两眼。静漪存了这点心事,心知姑奶奶是极通透的人,既担心她因了自己的不自然留了心,又担心自己刻意表现的从容反而更让她揣摩,未免不自在些。幸好时候已经不早,陶因泽坐得久了嫌累,她顶爱的戏也不能让她再多坐一会儿了,硬是要先回去歇着,陶因润也就只好陪了她一同走。静漪送了她们下去,看她们乘着轿子摇摇摆摆地回萝蕤堂去了,正要松一口气,珂儿从楼上下来,喊她七少奶奶,说夫人要她快些上来,有客人要告辞了。

  静漪忙答应着,就要上楼去,听到一阵笑声,她辨出是公公陶盛川的声音,便一站。果不其然看到公公带着陶骧送客出来,是在本地极有声望的蒲业兴蒲老父子。因陶家同蒲家是通家之好,静漪与蒲老父子也是熟悉的,便站下了。蒲夫人婆媳也由陶夫人伴着从楼上下来,她便打过招呼,往后退了两步,陪在一旁。

  蒲老夫妇站到一处,倒特地望了静漪,着实同陶盛川夫妇夸奖了静漪一番。

  静漪从新疆回来,便没有在公开场合露过面,今晚在家里见过这些客人,才真正弄清楚在她看来不过是极其自然的一个选择和行动,有着多么惊世骇俗的影响力。可不止是当时上了报那么简单……她只听他们议论,微笑不语。倒是陶骧笑微微地站在父亲身后,看了她。

  她忍不住嘟了嘟嘴。

  陶骧转开脸,清了清喉咙。

  “静漪这是不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陶盛川待送了蒲老一家出门,返回时笑道。他满面红光,看看七子陶骧,心情不错。

  静漪不言声,陶夫人看了她,笑笑,说:“的确是。”

  “父亲,费特使要告辞了呢。”陶骧提醒父亲。

  陶盛川抬头一望,费玉明及随从已经出来了。他站下,便听到费玉明老远就说:“陶夫人,陶翁,陶司令,陶太太,承蒙款待,不胜感激,费某打扰已久,这就告辞了。请代费某向老夫人问安。改日费某再登门拜访。”

  他一一问候,礼节周到。

  静漪站在后面,都能感受到他的目光照顾到自己。不禁暗叹此人的确是一流政客,远非舌灿莲花四字可概括也。

  陶盛川同费玉明周旋多日,早已经了解他的为人,笑着同他交谈几句,告别之后,着陶骧送他出门。

  静漪看了眼陶骧。

  两人不过距离数步,陶骧脸上最细微的表情,她都看在眼里。此时见陶骧嘴角微微一牵,她轻声对陶夫人说了句“母亲,我陪牧之送送费先生”,几步追上去,挽起了陶骧的手臂。

  陶骧看了她,没拒绝她一同出来。一路往外走,两人少不得听费玉明啰嗦些。陶骧耐着性子听,静漪看出来,手使劲儿捏着他的胳膊。

  好容易来到费玉明专车前,陶骧请费玉明上车。

  “明晚为陶司令凯旋特地设宴庆功,还请陶太太务必赏光,一同前来。”费玉明临上车,不忘特地同静漪说道。

  静漪微笑点头。

  “陶司令,再会。”费玉明上车离去。

  陶骧不等车开走,便欲转身,静漪手快,一把拉住他。

  车子缓缓驶离。

  静漪一转身,便看陶骧看着她,目光中显然有些不满。

  静漪便挽了他的手臂,轻声说:“又不是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再不耐烦也要耐烦些,这是在咱们家里呢……你这是怎么了?平常不见你这样沉不住气。”

  她说着,看了他,等着他回答。

  陶骧却轻轻哼了一声,没有解释缘由。

  陆续又有客人结伴离开,静漪便同陶骧在这里送了他们再回去。这颇花了点时间。静漪发觉今晚客人们都颇愿意同她说几句话,可是一贯风度很好的陶骧,今晚却异样的总有些不耐烦……可之前他明明好好儿的呢。她这么想着,可也始终挽着陶骧的手臂,往回走更是挽得紧。

  陶骧半晌都没有出声了,静漪看了他,面色有些冷。她摸不准他到底在想什么,只好也不言语了。两人回了戏楼,发现客人已经走了七七八八,留下来的都是至亲好友,连陶老夫人都从楼上挪下来,显然是等着戏曲研习社来演出那《天女散花》。一向不怎么喜欢这些的陶盛川也陪在老母亲身边,一副高兴的样子,这就让陶老夫人更加的喜笑颜开。

  他们俩刚站下,静漪放开陶骧。

  戏台一侧,琴师们已经落座——操胡琴的正在调着琴弦,是胡少波。静漪自己都听到咬牙的声响,她还是得花点儿力气才能克制住自己的情绪的……陶老夫人回头招呼他们,她忙微笑回应。

  陶骏也回头,微笑示意他们过去坐。

  静漪望着他,已经抬起的脚又犹豫了。

  陶骧看看她,拉了她的手,说:“过去坐。”

  静漪只得跟着过去坐下。

  隔了陶骧,她听着陶骏在同老祖母说话。谈的是符黎贞如何准备这出戏……她盯着戏台上,一丝不错地盯了“出将”,耳边是细细的、断断续续的丝竹声,琴师还在找着调门。

  陶骧看她的手紧握了起来,死攥着仿佛跟谁有了仇似的,不禁倾身靠近她些,说:“明晚的宴席,你就别去了。”

  静漪看向他,问道:“为什么?明晚庆功宴,后日他就走了……”

  “他还会回来的。”陶骧轻描淡写地说。

  静漪怔了下,轻声问道:“你是说……”

  她脸上有些迷惑,还在思索其中的关窍,抬手揉了揉发顶,发间的珍珠晃着,小发卷儿俏皮地翘着。

  陶骧看着她,说:“看我料得对不对。若是料对了,只怕日后,见面的日子多得很。”

  静漪点头,嘱咐他:“那你去了,少喝些酒。费先生是南人秉性,酒倒是有限;可恨的是你西北军的将领,哪有一个不是车载斗量的海量……”

  陶骧听她温柔地抱怨,看了她,一笑。

  静漪这半晌总算在他脸上看到了笑模样,忍不住咕哝一句。

  云板敲响,丝竹阵阵,台上帘子一挑,衣着艳丽的仙女款步而出……亮相便是一个碰头彩。

  静漪出了神似的看着宛若仙子的符黎贞。

  好久,她一动不动。

  第二天费玉明设宴,陶骧果然没有携眷前往。

  静漪午后睡了个好觉,起来时日已西斜。家中自陶夫人往上都因昨日寿宴辛苦,今日各自休养,她也便缩在房中不出门了。用过晚饭,她在沙发上靠了,因说双腿酸软,月儿便拿了一对美人拳给她敲一敲。

  这都是早起陶骧硬是拉着她一同去骑马害的。她已经有日子没骑马了,不像他,每天就是不骑马出行,也要保持运动的,因此体力极佳。偏偏今日他让她试的又是黑骏马……黑骏马简直没把她给从马背上甩下来!

  还是得他出马。

  一同在马背上,她还是觉得紧张——万一黑骏马照旧使性子,那可是一摔,就是摔了两个人……他笑。

  马场里空旷,都是回声。回声全是他的笑,和得得得马蹄声。

  清晨空气里都是青草香,马汗味都没有那么刺鼻……他控马而行。黑骏马驮着他们两个,仍悠闲地仿佛在草原上漫步。她渐渐也出了汗,背紧贴着他的胸膛,透过薄薄的衫子,他身上的汗意也透了过来。

  明明黏腻得不得了,可她也没有躲开……于是今早七少爷骑马的时间大大延长,于是她睡了差不多一日,腿上仍酸软……

  “好了,月儿,你也歇会儿吧。”静漪轻声说。

  月儿收了美人拳,照秋薇的吩咐,下去端了水果上来。静漪看到那一小筐的新鲜荔枝,坐起来,随手剥着。

  剥好了却也不吃,放在一只空水晶碗里。

  “小姐,剥了不吃,待会儿该不新鲜了。”秋薇坐在一旁,打着毛活儿,看到了就说。

  静漪看了下时间,说:“急什么。”

  “小姐,姑爷自己会剥荔枝啦。”秋薇忍着笑说。

  静漪瞪了她一眼,继续剥着荔枝,说:“明儿还想再试试荔枝肉丸。”

  张妈怕她伤着手,洗了手来替她剥。

  “这荔枝便是剥起来稍稍麻烦。可是七少爷除了荔枝,也就是爱吃点葡萄。倒是葡萄不用旁人剥皮。”张妈轻声说。

  秋薇听了要笑,可是没敢,只好低头忍住。饶是这样,静漪还是微微瞪了她一眼。

  静漪接了张妈剥的果肉,说:“那天还是老太太说起来,说他也爱吃葡萄,性子又执拗,想起来要吃,那是寒冬腊月也要吃到的,逼得家里人想办法,趁着夏天的工夫把葡萄整枝的剪了密封好,到春节时开了封还是新鲜的。除了上供,就给他吃了……我听了就觉得稀奇。”

  张妈剥荔枝壳正剥的到半截,听了这话,停了停手,说:“那法子是稀奇……少奶奶不知道吧?老太太说的法子,其实还是七少爷亲娘带过来的。七少爷亲娘,就是老爷的二太太……很会持家的。”

  静漪看了碗中那透明的荔枝果肉,轻轻点了点头。

  “如今都说太太厚道,其实二太太更厚道。为人谦和,性子也温柔,凡事都忍让,从不生事。二太太和老爷感情可好了……只可惜好人不长命。早早地就撇下少爷走了……若是能看到少爷娶了少奶奶这样的媳妇儿,该有多高兴?”

  “张妈,二太太……是什么样的人?”静漪问道。

  她只知陶骧是二太太生的,陶夫人胡氏将陶骧抚养成人。这么久了,除了张妈和尔宜,似乎还没什么人当着她的面提到二太太,也就是陶骧的生母。就连陶骧,也不过是说了那么一句罢了……梅沁,这是他母亲的闺名。不知为何,她每每念及这个名字,总忍不住在脑海里用秀丽的比划写出来,仿佛是能看到的美人,又总莫名地让她觉得心酸……她想陶骧大约是对母亲完全没有印象,也因为和嫡母感情甚笃,不忍提及……可这到底有点蹊跷。

  她看了张妈。

  张妈低了头,也像是不愿意多说。

  “张妈?”静漪温柔地叫她,“二太太是七少亲娘呢……我想知道些她的事。”

  “少奶奶等等。”张妈擦了手,掀了衣襟,从贴身的一个小荷包里拿出一个小布包。

  静漪看她把小布包打开,里面还有一个油纸包,再打开,就是一张小像了。张妈把小像双手递给她,说:“少奶奶看看,这就是二太太。”

  静漪双手接过小像来细细端详。她还没有看清楚小像里的人,就觉得该是个美人。这感觉很微妙,虽然从她进了陶家,几乎没有人同她提起过这个陶盛川的二太太、陶骧的生母……相片被收得很好。平整而洁净。推算起来,这张相片也该有近三十年了,看上去却像是新的。相片里的梅沁,似乎在望着她微笑,面上有股触手可及的温柔可亲……静漪看着,手动都不动一下。的确是个美人。但是和她想象的那种文弱纤细的模样,相去甚远。也许是因为她亡故的过早,她内心里早把她当成柔弱的人。可是看上去,她健康而有活力。陶骧是有几分像她的。从前她只觉得陶骧像极了他父亲,可真的这样看到他亲生母亲的相片,又觉得他更像他这美丽的母亲……只是相片中这位的仿佛与生俱来的温柔和善,他可没有遗传到几分。

  她忍不住想笑,又忍不住想对着相片里的人说这句话:牧之啊,真的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呢,娘……

  她心颤了一下。不由得就攥紧了相片子。

  她摸着身上带着的怀表,打开来,和这相片摆在一处——她的母亲宛帔,和他的母亲梅沁,差不多的年纪,差不多的装扮……她们一个沉静,一个活泼,都美丽,也都慈眉善目。

  “这是少奶奶的……”张妈看到怀表中的人像,轻声问。

  “我娘。”静漪回答。

  “少奶奶跟太太简直一个模子磕出来的。”张妈叹道。

  静漪点头,看着母亲的小像,仿佛母亲在对着她笑。

  她合上怀表,说:“不想说就不要说了。以后我总会知道的吧。”

  她把梅沁的相片还给张妈。

  张妈双手接了,小心翼翼地包好了,说:“二太太的相片子,这家里也不知还有没有了……我偷偷存下这张,留个念想。二太太从进门,就是我伺候的。她的事……”

  静漪见张妈依旧将小像贴身放好了,问道:“是不能提的么?”

  张妈避而不答。

  静漪以为她像之前那样,不会再说梅沁的事,张妈却叹了口气,说:“二太太照这张像的时候,才二十四岁……嫁给老爷已经是第六年。当时她已经怀了七少爷……少奶奶你来看,二太太那时候要胖一些的。她之前连生了三胎,都是落草就夭折了,没活下来一个。她挺开朗的性子,因为这个,笑模样儿都少见了。老爷心疼她,怕她落下病,不让她想,也不让她怀孩子……大夫给她调养,她身子不适合再生养……可她一心想给老爷生个孩子。那几年……老天爷收陶家的孩子,太太、二太太……还有太太屋里那个大丫头沅喜,老爷娶二太太时,太太做主把沅喜给老爷收了房。几年间,竟没有一个孩子是活得过周岁的。好好儿的孩子,活蹦乱跳的,突然就白喉、天花……孩子没了,大人更伤。老太太和太太没少求神拜佛,四处许愿。也觉得蹊跷,可查不出究竟来。”

  静漪听着,靠在沙发背上。

  她忽的觉得背上发冷。

  张妈说话的时候是不看她的,语调低的很。

  “那些年,老爷同二太太感情真是好的如胶似漆。知道她最好不生养,老爷都少来她房里了,感情还是不减半分……老爷忙,可不亚于现在的七少爷。府里的事儿,都是太太做主。二太太不管事的,她闲了就看看书,养养花……二太太最爱梅花。侍弄的一屋子盆景,都是老梅。她名字里有个梅字么……就是老爷不在家的时候多,在家也不能总陪着她,她也寂寞的。就很想要个孩子。说是想要女儿,女儿贴心……盼着身子好了,能生一个。就是不知怎么,越调养,身子倒越差了。老太太很喜欢二太太的,着急得很,老爷太太也着急,看了好多医生,就是看不出什么毛病。日间就是吃药养着,反倒越养越弱似的。”张妈说到这儿,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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