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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胡不喜(精修版) 第400章 渐行渐远的帆 (九)

尼卡 · 言情小说 · 1.72 MB · 2025-11-15 18:39:54

第400章 渐行渐远的帆 (九)

  下楼时她明明走得很稳妥,却不知为何脚下仍一绊,硬是险些跌跤。她紧抓着扶栏,在楼梯上坐下来。张妈她们忙问她怎么样了。她一声不响地起来,提了裙子迅速跑下楼梯去了……她跑得很快。院门外车子已经在等她。这些日子家里总是这样周全地预备着,是生怕有个万一赶不及。可她上了车子,不住地让张伯快些再快些,心中却有个念头,应该是无论如何都赶不及了。她眼前模糊着,强忍着不要落泪,在心里默默地念着一定要镇静些。

  尽管如此,她下车时还是有点辨不清方位。门前横七竖八停了好几辆车子似乎都是临时赶到的,她也顾不得看究竟是谁。似有人在叫她,又有些杂乱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她低着头快快赶路。

  走了两步还是停了停,院门口的仆役在叫七少奶奶。

  她看了他们一眼,顿时眼前就是一黑——黑衣的仆役身上已经穿上了白布罩衫。他们正在忙碌,身前堆着白灯笼,还有白菊花扎成的巨大花牌,正预备架起来——她一言不发地往里跑。一路上不住地有人影闪过,都是急匆匆的。正房牌匾上已经搭了白绫子。她站下时,有人从她身旁经过,几乎将她撞倒,却也没有理会她,而是以比她更快的速度跑上台阶去,一边跑一边哭着喊父亲父亲……她似乎并不认得这样一个年轻的女子,仓惶之间也想不到那会是谁。但她也想快些跑上去,腿却像灌了铅,怎么也快不了。她一步步走上台阶,再抬头时,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了她正前方——他身上仍然是深灰的军服,即便是在来来往往的惨白身影中,他看上去平静的面容,让她心里还存有一点点希望,这不过又是这些日子来曾经发生过数次的,一场虚假……她一步没有递上去,跌在了石阶上,手按着冰凉地上,还仰头看着他。

  他过来将她拉了起来。

  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点了点头。

  到此时她才听到哭声。越来越大的哭声,让她明白过来,她耳边在回响的就是哭声,只是她没有听清……她被他扶着走进了屋子里,看到跪在地上痛哭的那个女子……那是陶尔宜。

  她心中痛极,也想像那般放声一哭,可是哭不出来……她到此时才知道,对逝去的这个老人,她心里的悲痛,并不亚于他任何一个子女。

  有管事婆子过来提醒她说七少奶奶请过去换衣服。

  她悄悄起身去厢房换了丧服。

  一身黑衣加上白衫和麻布,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堪比衫色之白的脸……她听到响动,陶骧也进来了。

  她看了眼门外,几乎是顷刻之间,下起了大雨。

  陶骧脱了军装。

  静漪默默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将孝服穿上身。黑色的长衫让他此时看上去像一团浓重的墨色,悲痛都隐在墨色里。

  他站在那里有好半天没有动一下。

  她走过去,看到他颌下的钮扣并没有系上。

  她抬手给他系,然后将白衫和麻布给他也都系好。丧服一层层地、整整齐齐地束在了他身上……她看着他,还没有看清他的脸,忽然间眼泪夺眶而出。

  他犹豫了片刻,才抬手轻轻抚了抚她面颊,说:“别哭。父亲走得很安详,没有什么遗憾。”

  她手里还握着他腰间的麻绳,想系成一个结实的扣,可是手却在不停战抖,怎么也系不成。陶骧握了她的手,让她镇静些。

  外面有人来敲门,叫着七少爷,说大少爷二少爷和大姑爷都等着您呢。

  她松了手,知道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

  他握紧她的手,问她还行吗,她点头,再替他整理了下衣服,才让他出去。

  陶骧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下,似乎是想要回头,却并没有。

  他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大雨滂沱,外面院子里,仍跪了一地的人……

  陶盛川的过世惊动各方。丧事尽管遵照其遗嘱一切从简,以其生前地位和声誉,丧礼仍盛况空前。

  程静漪再次见到父亲程世运,是在公公的灵堂之上。

  程世运是与孔智孝等人一同抵达的。他远远地看着在陶家亲属中一同答礼的女儿静漪,并没有能够单独相见。来陶府吊唁的各界人士很多,连他们在内,许多深居简出的政要不远千里都来到西北。不能亲赴现场而派遣专员前来吊唁者更不计其数。陶家兄弟迎来送往,几分身乏术。孔智孝就在离开陶家前往下榻之所时感叹,西北王身后哀荣,实属罕见。由此可见陶家今时今日之声誉地位。孔智孝金昌吉等都是经验过不久前的艰难斡旋的,对陶家父子的尊重则是由衷的。

  “看牧之兄弟,将来必然‘雏凤清于老凤声’。”孔智孝说。

  程世运倒没有褒贬。

  他们一行候至陶盛川出殡,才离开西北返回南京。

  程世运在临走之前终于还是见了陶骧和静漪一面。虽然匆促,也看望了襁褓中的外孙女。静漪原本是对再见到父亲并不抱希望的了。也没有想到,有一日还能看到父亲与女儿在一处。她心中难免有些异样。这又与见到三哥的感受截然不同。

  隔日,陶骧要去机场送别贵宾。有使节是携夫人前来的,陶骧便要静漪随同送行。当静漪看到父亲与孔伯父等一行人也在机场准备登机时,才知道陶骧坚持要她来的真正原因。并不只是要送英法使节夫妇的缘故,恐怕也想让她给父亲送行。她远远地望着父亲,并没有立即就上前去。随在父亲身侧的林之忓先发现了她,提醒了父亲。那么远的距离,父亲看向她时,目光似有重量。

  陶骧陪着她走了过去。

  但她并没有同父亲说多少话,反是陶骧,周到得体地直将程父亲一行亲自送至舷梯处,亲切交谈。

  静漪站得远些,看着陶骧和最后登机的父亲在舷梯下说了好一会儿话。她并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他们也没有看向她。父亲登机前同陶骧握了握手,才转过脸来,看了她一眼,随即快步走上舷梯。陶骧等父亲进了机舱,才挥了挥手。他的臂上缠着黑纱,极为触目……

  静漪陪着陶骧送走最后一班飞机,在车上问他,贵宾是不是送得差不多了。

  陶骧想了想,说下面都不须我亲自相送了。

  静漪从车窗里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最后一架飞机刚刚起飞……她再转头看陶骧时,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因这些日子不能剃须理发,陶骧的样子显得格外憔悴。长长了的头发里,那几丝银线就更为扎眼。他仍在丧父之痛中,诸事不理亦不会有人强求于他,他却几乎没有一刻休息过。

  她原本是有些话想趁这个时候和他说的,看他这副模样,就没有再打扰他,而是让司机把车子开得再慢一点。

  从机场回家的路很远,今天因为开得格外慢,耗时更久。但是她并没有不耐烦,也没有觉得时间漫长而难熬。

  回到家,她让车子停在琅园门口。司机和李大龙都没有出声。陶骧也并没有马上醒来。

  静漪在车里坐着,看着外面阴沉的天气里显得灰暗的巷子……琅园的门开着,挂的仍旧是白灯笼。没有风,一切都是静止的。直到白狮从院子里冲出来,眼看就要扑过来拍打车门……静漪急忙下了车,低声喝住白狮。李大龙跟着下来。他们都没有使劲关车门,怕惊醒了难得睡一觉的陶骧。

  陶骧还是醒了。

  他在车上坐了一会儿,才看向车外静静等着他的这几个人。

  静漪拉着白狮的脖扣,安稳而立。她一身黑色的袍子,看上去像极了一个黑色的影子……他对她说要去前头看看。

  静漪明白他是不放心祖母她们,但她此时更惦记女儿,也就先进去了……

  陶骧再回来时已经很晚了。

  张妈先出来问他有没有用晚餐。

  他说没有,转身进了餐厅,先去酒柜里拿了瓶威士忌出来。

  张妈在他身后说少奶奶也说没胃口,晚饭也没吃。她另预备了点清粥小菜,等会儿请少爷和少奶奶一起用一点。

  他点点头,倒了杯威士忌,一气喝了下去。

  其实不该空腹喝酒,可这样的时候谁都没胃口。这样的情形不知还要持续多久。

  父亲过世,举家悲痛,但老年丧子的祖母之坚强出乎他的意料。可今日父亲入土为安,她似乎也是支撑到了极限,见了衰弱。刚才他去探望,祖母却还要叮嘱他要好好休息几天,那些琐事自有人料理。

  从萱瑞堂出来他连去了延禧堂和萝蕤堂。从前父亲在时,他每每步入延禧堂,还在大门外便要格外放慢些脚步。到如今他仍高抬脚轻落地,那一瞬间他意识到即便是他大声喊叫,也听不到父亲低沉严肃的回应了……他站在堂前半晌。望着父亲书房仍亮着的窗子,发了好久的呆。

  似乎是父亲发作他,他站在门外要等着父亲消气再走呢。

  听到大姐叫他,他回望。

  一身孝服的大姐消瘦许多

  走近些,大姐先告诉他,尔宜已经抵达南宁。一路上平安,家中一切都好,文谟已能进食,说让他们都放心……他惊觉,这次小妹回来,他们兄妹竟未来得及多说几句话。自此一别,何时能再相见,很难预料。

  延禧堂里不少人,母亲有大姐陪着,还有大哥父子。母亲问起静漪来,他说让她先回去了。母亲就看了他一会儿,说你父亲最放心的是你、最放心不下的也是你……他明白母亲的意思。

  父亲最后的日子里和他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最多。他只记得自己是答应了父亲很多事情的,却忽然之间一件也想不起来了……

  萝蕤堂里有二哥一家。旁人还都好,独二嫂看上去格外难过些,精神也不好。他问了,原来许家伯父也病重,二嫂正揪心。他与二哥商议事情,二嫂便与瑟瑟坐在一旁。他发现连瑟瑟都郁郁寡欢,小丫头向来快活,像这样蔫头耷脑,是他所仅见的……父亲一走,大家都见了憔悴。

  他这些天根本没有怎么吃过东西,此时仍不觉得饿,倒是极想喝酒。

  他再喝一杯,又倒第三杯时,听到了婴儿轻细的啼哭声。他手上的动作一滞,酒撒了一点在外头。

  那是囡囡在哭,但只有那一声。他似乎听得到有人在哄着她……他连喝了这三杯酒,才停下来。

  张妈过来摆餐桌,他问道:“这些天,囡囡怎么样?”

  “囡囡很好,少爷。”张妈说着,看了他,颇有些担心似的。“少爷和少奶奶这几日都辛苦了。还是要多多保重。少爷用一些吧?”

  陶骧将酒杯放下。桌上摆满食物,他却没有半点食欲。

  他说:“不了。我上去看看囡囡。”

  张妈看他酒喝得太急,怕他醉了,待见他行走间步履如常,才不言声。

  陶骧上了楼。

  白狮晃晃悠悠地从屋子里出来,随后人影一闪,月儿说着“张妈粥好了么”出现在门口,待看清上来的是陶骧,行过礼叫了声七少爷,转身向内道:“少奶奶,少爷回来了。”

  里面没有回应。

  陶骧挥挥手,月儿下去了。

  他迈步进了房,抬眼便看到静漪正抱了女儿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囡囡小手在舞动,她低头,哦了一声,嘟着嘴巴碰触囡囡的小手……好一会儿她才停了脚步,看看他。

  她换过家常的衣服了,此时身着圆领黑绸衫,露出纤长的颈子。她身上极素净,没有戴首饰,头发也只用一根簪子挽着——那簪子看上去有些眼熟,他走近了些,看清是一对并蒂栀子花的样子……她怀抱着的囡囡穿了玉色的小袍子,正摇摆着胖嘟嘟的小手。这孩子也许感受到了气氛的不同,并不像平时那样欢快活泼。

  静漪也只是看了他一眼,依旧轻轻晃着身子,哄着女儿。

  陶骧走过来,静漪犹豫片刻,才将囡囡交给他。两人手臂碰触在一起,陶骧立即觉察出静漪身上的颤抖。

  他转脸看她。

  静漪轻声说:“她到时候睡觉了。”

  陶骧低头看着靠在他怀里的女儿——乌黑的小卷毛儿长长了,还是柔软的。他再低低头,下巴蹭上她的发顶……他抱着囡囡,也照样在屋子里踱着步子,很慢很慢的。囡囡还很有精神,并不像是立即会睡去的样子。他无声无息地走着,等着她犯困……直走到他觉得累了才坐下来,膝盖处已有些酸痛。他低头看时,发现囡囡在他怀里睡熟看。他应该把囡囡交给奶妈照看去的,但他并不想这么做,轻轻将囡囡往上托了托……

  静漪回来时就见陶骧靠在床边睡着了——囡囡趴在他胸口处,小身子一半滑下去,小手还紧紧抓着他的衬衫……她走过去,本想将囡囡抱回她的小床上,想一想,却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依旧让囡囡睡在陶骧身边,给他们盖上一条薄毯,才转身去关了窗。

  她悄悄地把灯一盏盏地关掉,卧室里暗下来,囡囡和他睡得也能安稳些——囡囡虽然小,和他却简直有着一模一样的习惯。睡觉是不喜欢有亮光的。她放下床帐时又看了父女俩一会儿——像这样安宁而又温馨的时刻,以后或许还有很多。但愿还会有很多,囡囡到时候都能记得……

  静漪关好卧室门,坐下来打开那本德文字典。

  有个单词的用法她要查清楚……学过的东西她从未打算荒废,重新捡起来并不算难。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每晚照顾囡囡睡下后,就是属于她自己的安静的学习时间。

  父亲来看囡囡时,她想父亲单独见她,必然是有话要对她说的。果不其然父亲说小十,囡囡还小,我不同意你与牧之离婚。这是她预料之中的态度。她没有强求父亲同意,因为看起来,这是绝无可能的。父亲一定不会同意她离婚,而她也不想让步。何况她也从未想过要在此事上获得父亲的支持。

  但她似乎能明白父亲的心情。她越了解陶骧,就越理解父亲。她想父亲那样的人,应该并且当然会欣赏陶骧。所以父亲不希望失去的是陶骧这样的女婿……至于父亲还有没有其他方面的考虑,父亲既然不提,她也根本不愿去想。她不知道父亲和陶骧见面时又谈了些什么,也并不打算向陶骧问起。

  父亲问过她,她坚持要离婚,那么离婚之后她打算做什么。

  她告诉父亲自己预备重新申请去外国读书。她没有详细地说明。时间不允许,父亲的沉默也表示着他也许压根儿就没想了解详情。

  父亲望着她,告诉她如果是这样的,从他这里她不会再获得任何帮助。

  好在她并没有期望过从父亲那里再获得什么。这个结果既不让她失望,也不令她格外难过。

  她要独力养育女儿,也会继续学业。以前没有能够实现的,她会慢慢地一样一样去实现。她知道自己将来要过的生活一定与现在是天壤之别,但是再难她都会坚持下去……到最后她总要为自己活一次。

  时间过得很快,五七这日下了冬天的第一场雪。

  祭奠归来,静漪挂了一身的雪粒。虽然很累了,她仍抱着囡囡到阳台上去站了,让她看看雪。

  天气并不太冷,雪尽管下得很大,落到地上还是很快便融化了。

  “囡囡,这是你看到的第一场雪,知道吗?”静漪轻声说。

  月儿轻声道:“不对,少奶奶,您忘了吗?囡囡三朝那日,还下了一场大雪呢。那天七少爷回来,路上走得急了些,还在院子里跌了一跤。少爷自个儿跌了不算,还把去拉他的马副官李副官都给带倒了。他们那会儿拿着好多盒子,摔了一地……被老太太和太太数落了一顿。”

  静漪听了,嗯了一声。

  仿佛是有这么回事。祖母说他们不知轻重的,也不晓得当心些,盒子里好多贵重的东西,跌坏了可不得了。那都是给她的。照着规矩,孩子出生,做母亲的会得到些礼物,以示生育辛苦所应得的尊重和奖赏。那一天,囡囡被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家中女眷们争相来看。陶骧去祠堂上了香。虽然是个女孩儿,一切却都郑重其事……那堆礼物都不知道被收在哪儿了,她也没在意。

  “可是囡囡没看见吧?”静漪微笑着,“是不是啊,囡囡?”

  囡囡眨着眼看她,小手伸出来。

  囡囡已经半岁了,圆滚滚的小身子越来越沉。像这样抱着她看一会儿雪,她手臂就会酸。

  “秋薇姐姐今天不来了吗?”月儿拿了伞来撑着,问道。

  “对了。今儿下雪,路上不好走,你去摇个电话给她,还是别让她来了。”静漪吩咐月儿。

  月儿答应着进去,不一会儿出来,说:“少奶奶,秋薇姐姐不知道害了什么病,早起昏在家里,被送到医院去了。”

  “在哪家医院?”静漪忙抱着囡囡回了屋。

  月儿说传话的那位太太只说在省立医院,并没有说怎么样。

  静漪知道那多半是邻居叶太太了。她将月儿交给奶妈,又亲自摇电话过去。接电话的仍是叶太太。可细问起来,叶太太也只知道秋薇今早被送进医院去,眼下什么情况她并不清楚。静漪搁了电话便说:“我得过去看看。阿图不在家,这丫头必是不想让我担心,不肯让人告诉我的。”

  静漪让张妈好好看着囡囡,让张伯开车来接了她。

  出门前她特地去陶夫人那里禀告一声,毕竟是热孝之中,出入不好随意。陶夫人正在听哈德广带着几位大管家禀报事务,尔安在一旁陪着她。陶夫人有些懒怠动,听静漪一说,只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准她出门。倒是尔安有些不放心,说外面天气不好要她多留神些。静漪一走,陶夫人让哈总管等人退下了,半晌不语。

  尔安见陶夫人出神地看着外头,问道:“母亲,外头下雪了,出去看看雪景?”

  陶夫人皱了眉,道:“那有什么好看的。我从不爱看这些雨啊雪的……天气不好,我只担心外头行军不方便,雨雪大了,成了灾,家里田地收成好不好。”

  尔安沉默片刻,说:“我不过是挂着让母亲歇一歇心——这阵子您也太辛苦。”

  “也罢了。只是这几日我心里总是不安,不知道又会出什么事。”陶夫人说。

  尔安安慰她,说:“您就是太肯费神去想事情。有些事您不必太挂怀。”

  陶夫人看了她,道:“二少奶奶父亲身子不好,也得让阿驷陪着回去探望。她是懂事,不好开口提,心里是急得不行。”

  尔安点头。

  陶夫人望了眼窗外,看着飘舞的雪花出了会儿神,说:“倒是你父亲在日,雨啊雪的,便是不得闲,也会看一会儿……老太太们这一出门,天说冷就冷得很了。今儿送信的人还没来?”

  尔安轻声道:“下了雪,往来都是山路,不好走的。奶奶也未必肯让人冒雪回来送信。”

  陶夫人依旧望着簌簌落下的雪,说:“好在什川那里什么都是预备得足足的……七少奶奶刚说是去哪家医院?”

  尔安想了想,说:“没说呢。”她细瞅了母亲。

  陶夫人似懒得再开口,闭目养神。尔安和她说准备过两天就回太原的事,她也只是点头,并不应声……

  静漪出门很快到了省立医院。她正在急诊处询问时,恰好遇到赵仕民。赵仕民问明白情况,替她查到了秋薇所住的病房。

  静漪赶到秋薇住的那间普通病房,进门便看到她缩在门边的床上,叫了声秋薇。看见静漪,秋薇呆了下。

  静漪瞅着她的呆样子,急得恨不得打她两巴掌,偏又舍不得真打,只忍不住心疼,忙问道:“究竟是害了什么病?孩子怎么样?”

  “没……没事……大夫说我就是吃坏了东西。”秋薇见了她本来就想哭,见她着急,又结巴又委屈,果真哭起来。

  静漪戳着她额头,说:“这么大人了,不知道自己当心。阿图不在家,你出点事怎么办!”

  秋薇抱着静漪的身子哭得抽抽噎噎的,说就是吃了前儿晚上剩下的一碗乳酪,“我不是怕糟践了东西么。还是张妈妈给做的。”

  静漪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听见敲门,有人叫陶太太。静漪抬头看时,是任秀芳来了。进来便说是赵仕民告诉了她的,问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静漪看看病房里的情形,便提出想给秋薇调换一间单人病房。秋薇却说只要观察一两天,不用这么麻烦。

  静漪说:“不能马上带你回家,我又不能留下来照顾你,还是给你换间病房比较放心。”

  病房很快换了,秋薇过不久就催静漪快些走。

  静漪也不能出来太久,嘱咐秋薇好好休息,离开前到底还是不放心,去同秋薇的主治医生谈了谈。

  任秀芳忍不住笑静漪,道:“我会关照秋薇的……你或是做了母亲,才变得这么容易紧张的。从前你只是细心,遇事可不会发慌。”

  “她年纪还小,又怀着孕,什么都不懂。”静漪轻声说。

  任秀芳笑道:“你又比她大多少么?”

  静漪笑了。两人边说着话边往外走着,迎面走来一位华服贵妇。静漪认出来是水家二少奶奶,站定了彼此寒暄一番。

  水家二少奶奶听明静漪来医院的原委,忍不住道:“七少奶奶心真好。”

  静漪见她说这话时着意看了自己一眼,起初并未放在心上。水家二少奶奶此时气色很不好,一身华服更衬得面色难看。她说是来探望住院的丈夫,静漪便问起水二爷病因,她却有些吞吞吐吐。静漪见她是不想多谈的样子,就没有细问。与水家二少奶奶告别,出了医院大楼,等着车子过来的工夫,想起她的样子来,静漪不觉又纳闷。

  这位二少奶奶很是能干,这般不成气色,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任秀芳见状低声道:“她恐怕正心烦。水二爷在外头养了一头家,新近被她发觉。她哪里是咽得下这口气的人,让人把那边砸了个稀烂。哪知水二爷那日刚好在那边,领头去的人偏不认得他,一气儿也被打得动不得。这不,住院都好几日了,还不省人事。现水家反倒要怪她小题大做,不知忍让。”

  静漪点头。心想难怪,水家二少奶奶又要强又爱面子,性子也是很烈的。

  “这事儿小报上早已登出,隐去姓名,若不是在医院里知晓些内幕,也对不上号的。据说那一方从前是个小旦,被水二爷看上方才不唱戏了,专心做起外室来。”任秀芳说。

  静漪对这些倒不在意了。

  任秀芳见陶家的车子过来了,请她上车,等车子走远了才离开。

  ……

  静漪回到家里,把情形和缘故一讲,张妈又是担心又是好笑,感叹了半晌。静漪让张妈预备些吃的东西,打算明早再去看秋薇。

  她问过出门这会儿家里有没有什么事,张妈说倒没什么事,就是老太太遣人回来,让来瞧了囡囡。

  静漪点头,说:“外头路有些湿滑,告诉他们行动都当心些,别跌了跤。”

  陶老夫人连日精神不佳,几天前与三位老姑太太一道去了什川。老太太并没说明要住多少日子,不过每日有人往返带回信来,来信必问及囡囡,牵挂之心甚重。家里老人们不在,再加上已是初冬时节,原本就空旷的宅子里,顿时显得更空旷。

  静漪让人来把壁炉点上。

  屋子里暖和起来,静漪看着撅着小屁股在摇篮里睡得香甜的女儿。看了好一会儿,她没忍住,伸手拍了拍她的小屁股,弯腰亲了一下,片刻,又忍不住轻轻咬了一口……外面还在下雪,壁炉里柴火燃着,哔哔啵啵地响着。月儿给她送上一杯热茶,说少爷回来了。

  静漪捧了茶杯,在窗前看着雪,听到呼喝声,往下看时,就见白狮在雪地里撒着欢。她并没有看到陶骧的身影,只是这院子里也只有陶骧能让白狮做这衔取的游戏了……待白狮不见踪影了,院子里也安静下来,不久,她听到屋里有动静。刚好一杯茶喝完,她回到屋子,正看到陶骧进来。

  她的书本笔记都摊在囡囡的摇篮边没有收。陶骧过去看囡囡的时候,应该留意到了,因为他离开前看了她,说:“不如等明年春季或秋季入学,或者冬季也好,更从容些。”

  “我想尽快走。”她说。

  陶骧说:“我会给你安排。一应费用都由我承担。”

  “不必。我自己还有一点钱,也会申请奖学金。”静漪说。

  陶骧沉默片刻,说:“我有个提议,或许你可以推迟一段时间继续求学,等囡囡再长大些。”

  “若不是父亲过世,此时我已经带囡囡离开陶家。”静漪低声道。

  陶骧说:“你考虑下我的建议。这期间,这里和七号,或者你另外中意哪里,都可以带囡囡过去。”

  “我不会改变主意的了。”静漪说着,看了他。“我知道你答应了我娘要好好照顾我。只是我不需要了……她若是知道后来,必然也不会怪你不守承诺。所以,不管曾经跟谁许过什么,不必再放在心上。”

  陶骧听了,并没有发表意见。他还是看了她一会儿才离开。

  静漪低头,不看他。

  她望着熟睡中的女儿。往常,她但凡看着女儿,心里无论有什么纷扰,都会静下来,可这会儿,忽然有些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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