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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胡不喜(精修版) 第404章 渐行渐远的帆 (十三)

尼卡 · 言情小说 · 1.72 MB · 2025-11-15 18:39:54

第404章 渐行渐远的帆 (十三)

  静漪回了下头,果然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跟着他们。她看不清车牌号,问道:“是送二少爷的吧?”

  从那年在机场遭劫,陶家出入的安全保护总是很周全。因也习惯了,她出来时并未在意。

  “是府里护卫队的。”张伯说着,又抬眼看了后视镜,再看看静漪的脸色,“少奶奶,不用他们跟着么?”

  “随他们吧。”静漪轻声道。

  后面的车子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到了万香斋门前,也停了车。

  “少奶奶还是在车上吧,要什么点心我去买。”张伯就问静漪需要什么。

  “我自个儿去选吧。也下车去透口气,有点晕车呢。”静漪说着,待要开车门,看到街对面卖冰糖葫芦的老汉。她从小银包里抽了张钞票给张伯,“麻烦张伯去买几串冰糖葫芦吧。”

  张伯笑眯眯地说:“少奶奶,冰糖葫芦才值几个大子儿呢?我去买来好了。”

  他跟着静漪下了车,锁了车子预备过马路。

  静漪挽起手袋往万祥斋走去。她看了一眼后面的护卫车——车上下来的陶府护卫远远地对她行了个礼——她略一点头。

  身旁的人群熙熙攘攘,她走的慢些,躲避着行人。

  前面走着一位老太太,左右都牵着三四岁的男童,是对双生子。静漪看着这对可爱的孩子,心一动。恰好那孩童回头望了她,笑了……静漪怔了下。忽然起了一阵风,携裹着雪屑扑面而来。雪屑落进颈间,凉意让她打了个寒战。

  她看了眼那蹦蹦跳跳的孩子,正待往万祥斋铺子里去,突然听到“哗啦”一声巨响,前方落下乌黑的一团什么东西,正往那幼童身上砸去。她下意识地丢了手里的东西抢先将那幼童抱起来转身躲开,那东西就砸在了她身上。她一时站不稳,重重跌在地上。要片刻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这是怎么了,忙看那幼童是否安然。见他兀自笑嘻嘻的安然无恙,才松了一口气,也不在意身上剧痛了。

  有人冲到她身边来将她扶起来,连声问少奶奶有没有受伤。

  静漪看那服饰确定是陶府护卫,镇定地说:“不要紧。”

  她这才看了眼地上,原来是前面铺子的一块招牌掉了下来……那铺子掌柜跑出来,连连鞠躬道歉。老太太也慌忙过来,拉着幼童跟静漪道谢。

  “没事。快看看伤到哪里没有?”静漪说。

  “没有、没有。多谢这位太太。您衣服都脏了。”老太太说。

  “少奶奶,伤到哪里没有?”护卫见静漪脸色发白,只不方便一直搀扶,忙提醒她上车。

  静漪摆手,低头拂了拂尘,示意老太太带孩子先走。老太太一再道谢才离开。店铺掌柜还站在那里不敢走,静漪看了他,说:“将门面好好修理一下,真伤着人就不好了。”

  “是,是……您这衣服……”掌柜小心翼翼地问。

  静漪又摆了摆手。

  “少奶奶,您还好吗?”护卫有些紧张地看着静漪。

  静漪点头,道:“你们不用跟着。我带这些人进了铺子是去买东西还是去吓人的?我马上就出来的。”

  她说完拾阶而上,往万祥斋里去了。护卫只好守在门口,偶尔转头看看铺子里。

  张伯买了冰糖葫芦回来,问道:“少奶奶还在里头?”

  他说着往铺子里瞅了瞅,并没看到静漪的身影,便咦了一声。护卫被提醒,一起进了铺子,哪里还有七少奶奶身影?护卫急忙抓住一个伙计向他形容七少奶奶的样子,问有没有见过这么位年轻的太太。

  那伙计连连点头说刚才是有这么一位。

  “人呢?”张伯问。

  “早走了啊。”伙计说。

  几个护卫脸都青了,问道:“铺子是不是还有后门?”

  那伙计指着东边说:“是,那边临会贤街还有一个门……刚那位太太进门买了好些东西,让送去城西……哦对了,她还用过我们铺子里的电话……”

  张伯也不等伙计说完,把手上冰糖葫芦一扔,奔东门就去——会贤街上车水马龙,哪里还有七少奶奶的踪影?

  “这怎么办?”护卫瞠目结舌。

  “我哪知道怎么办?你是护卫还我是护卫?”张伯瞪眼。

  一个司机敢骂耀武扬威的护卫,这也是前所未有的事。可这时候护卫是阴沟里翻船,还得仰仗张伯提供信息好找七少奶奶,敢怒不敢言。

  张伯不等他开口问,说:“我不知道七少奶奶去哪儿了,我只管开车,人丢了,你们去跟太太和七少爷交待……”他说着,手一背转身便走。

  那护卫跺了跺脚,返回铺子里大声叫道:“掌柜的,借电话一用!”

  他打电话的工夫,张伯已经出了铺子……

  ……

  陶骧回到司令部。机要秘书向他汇报完这一日的案头琐事之后出去了,他才坐下来。

  栖云大营的骑兵团眼下正驻扎在城郊,有一批从蒙古运到的马匹刚抵达,他特地过去巡视。之后观看了骑兵团赛马会,还下场赛了一场。平常只要他骑马跑一跑,心情都会好些。可是这次却不奏效,比赛还输了。愿赌服输,他把自己随身带的佩刀都奖了优胜者,破例留下来吃饭,还喝了一碗酒。席上逄敦煌取笑他久疏战阵,都赢不了骑兵团的新兵蛋子了……他心情沉郁,逄敦煌开他玩笑也只能让他面色稍霁。

  回城时他和逄敦煌一道。敦煌看他情绪不佳,就说这两日要喝酒只管找他。左右这次回来休假没有什么大事。

  他知道逄敦煌得遵父命去相亲。逄老爷子数次要敦煌回城都被他以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推脱。老爷子没办法,跑到司令部找他。他受逄老爷子所托,微微露了劝敦煌成家的意思,敦煌则直截了当地说自己眼下根本就没有这个打算。敦煌跟他不藏着掖着,直说没遇到可心的人是不会成亲的。便是遇到可心的人,仗打不完也不寻思成家……

  陶骧抽了支烟卷拿在手里,出了会儿神,拨电话去逄宅。逄家的佣人说少爷出门了,他说声再打来,也就放下了听筒。

  忽然有人敲门,他说了声进来。

  机要秘书进来说对不起司令,刚刚漏了一个留言,是家里来的。

  他点着烟,问是谁打的。

  秘书说是太太身边的张妈,但没有留话。

  陶骧让他出去,马上拨了家里的电话。转到琅园去时,就是张妈接的……

  陶骧将话筒放下,手里的烟卷微微抖动。

  他将烟卷碾碎。

  “李大龙!”他叫道。

  “在!”李大龙从外头进来。

  “给我查……”他正说着,桌上电话铃响起。他抓起听筒来,话务员说司令稍等电话马上接进,“我是陶骧。”

  李大龙就看陶骧的脸色变了下,将听筒一扣,说:“把兰州城内地图给我。”

  “是。”大龙从一堆地图中翻找出陶骧需要的那一张,在办公桌上给他铺开。

  陶骧手指一划,迅速找到了其中一点。他的目光定在那里。片刻,他拎起外衣就走。

  李大龙忙跟上去,问道:“七少,刚刚您说要查什么?”

  陶骧迅速下着楼梯,边走边解着身上刚刚戴好的枪套,回手一甩,李大龙忙替他收了。

  李大龙抱着陶骧的枪,顿觉若是七少不解下枪来,怕是等会儿会用到的……这么一想,他一身冷汗。他不住地加快速度跟上陶骧,还是跟不上。出了司令部大楼,正好一辆车子停在那里,就听陶骧命令司机退后,自己上了车。李大龙眼疾手快,趁着陶骧发动车子,也顾不得绕道、直接开了车门跳上去,没等他坐稳,车子出膛子弹般冲出了司令部大院……李大龙一头冷汗,也不敢问陶骧。他抓着车内把手,扒着车窗看着外头,能辨认出周围的环境——没用多久,车便拐进了闹市区的会贤街……他猛醒:刚刚司令在地图上找的就是会贤街——果然车子慢下来,他坐稳了,想要问司令这到底要去哪,一低头看到怀里抱着的司令的枪套,决定还是闭嘴的好……

  陶骧开车经过两个十字路口,便停了下来。

  他看到了前方一个小小的门脸,白底红十字,是家西医诊所。

  在这个城市里西医并不算多,这条街上更是只有这一所。他看过地图了。那是详细的作战地图,描述精准到从每一栋建筑的位置、用途到内部结构。他此时甚至可以在脑海中勾勒出位于二楼的诊所每一间房间……他果断下了车。

  李大龙立即跟着下来。他紧盯着陶司令那高大的身影。陶司令在走出两三步之后就站住了,他原本想跟上去,但抬眼一望,也跟着站住了——前方那白底红十字的诊所牌匾正下方的楼梯口,穿着白袍的护士正搀扶着一位年轻的太太走出来……李大龙看清楚那位太太的相貌,失声叫道:“七少……”

  在他身前的陶骧一动未动,前方的程静漪却定住了。

  她似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能转过脸来看向刚刚那一声发出的方向——她看到了陶骧。

  护士刚刚还在一旁问她要不要送她回家、自己可以不可以、乘黄包车要当心些……她面前已经停了一辆黄包车,再走两步跨上去就好了。她站下,远远地望着陶骧。

  他似乎并不想马上过来。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直立的身影,仿佛是这条热闹繁华的街道上唯一静止的。她也不知为何,看着他静止不动的身影,竟瞬间心如刀绞……她转脸对护士说:“麻烦你了。”

  她说着往前迈了两步,正准备上黄包车,忽然间手腕就被人握住了。她双腿早已酸软,只勉强支撑。他掌心灼热,握住她的手腕,似乎能在瞬间将她的骨肉烫化了……她听见护士迟疑地问她这位是谁。她还没有回答,他已经开口。

  陶骧说:“我是她先生。”

  他只说了这句话,四周便静了下来,她只能听到这几个字在她耳边不住地回响……她头晕目眩。

  陶骧握着她手腕将她拉近些,看着她的眼睛,只有一瞬,没等她看请他眼里都有些什么,他已经将她抱了起来。

  她还能听到四周围开始吵嚷嘈杂、听到护士嘚嘚嘚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和急切的追问,护士问他究竟要带她去哪里……但是他一句不答。

  他的步子很快,于是她耳边有着呼呼的风声。或许不只是风声,还有他的呼吸声。像风暴,像海啸……像她在伏龙山被他扣在马鞍上,听到的风声。

  “回青玉桥。”这是他说的第二句话,与往常一样的沉稳有力。

  他不知从哪里拿来的毯子,裹住了她的身子。

  她还是觉得冷。

  “回去之后,除非我让你开口,不然一个字不准说。”他低声在她耳边说。

  她眼珠转了转,冷和疼痛让她神智有些不清。他大概也知道,于是没有再说什么……

  车厢像只冰窖,冻得两个人似冰块。

  而琅园里此时也好不到哪里去。

  陶夫人坐在楼下客厅里等着陶骧和静漪回来,已经等了有两个钟头。

  张妈垂手侍立,看着陶夫人在沙发上坐着,闭目养神,犹如雕塑。

  陶夫人午后忽然到来,说是探望囡囡。囡囡正在午睡,她看了一眼,出来便把张妈月儿等人叫到跟前,像是非常随意地问起些杂七杂八的事儿来,其实无非都是关于静漪和陶骧情况。

  照例也是问不出什么来的,张妈一贯不该说的绝不说,月儿确实不知内情,其他人自然更不了解。陶夫人极有耐心,问完了话,也并不急于离开……听到大门有声响,白狮第一个跑到门边去。

  陶夫人才睁开眼,说:“终于回来了。”

  她静等着,看着张妈和月儿屈膝行礼便开门出去,过不久便听到杂乱的脚步声。她抬眼示意她的使女珂儿。珂儿往外看了看,回来弯身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声音越来越低。

  陶夫人的眉一扬,便看到陶骧抱着静漪进了门。

  陶骧见母亲在这里,并没有将静漪立即放下。反而是静漪强挣着要让他放手,他动都没动,收紧手臂,望着陶夫人,说:“母亲,静漪病了,我先送她上去歇着。”

  他不等陶夫人说什么,转身疾步上楼。

  张妈和月儿跟了上去,陶夫人等人没挪动,一时都有些发怔。

  等陶夫人回过神来,看了一眼李大龙。

  大龙立正站好,一言不发。

  陶夫人心知问他也无用,干脆提了裙裾上楼去——此时陶骧已经从卧房出来了。看到母亲上来,他面上有歉然之色,道:“母亲,恕儿子失仪。”

  陶夫人看他,问道:“严重吗?请大夫来……”

  “刚刚看过大夫回来的。”陶骧说。

  “什么病?”陶夫人问。

  陶骧说:“母亲,请先回去休息吧。”

  陶夫人睁大眼睛盯了陶骧,一挥手屏退左右,追问道:“什么病?”

  陶骧到此时才显出一点疲色来。他一时没有答话。

  陶夫人忍耐半晌,仍说:“我倒是听闻她要同你离婚的。可她此时尚且身为陶家人,居然如此恣意妄为!”

  “是我同意的,母亲。”陶骧低声道。

  陶夫人听了,勃然变色。她抬手指着陶骧,手都发了颤,道:“好!好一个你同意的!你这叫大逆不道……你!”

  “母亲,”陶骧低了头。虽然低了头,声音却丝毫不软弱,“母亲,这是我和静漪之间的事。还望母亲体谅。母亲这些日子也劳累了,不如先回去歇着。此中事由,我晚些自会向母亲交待。”

  陶夫人几乎从未被陶骧如此忤逆,但是她也知道以陶骧说一不二的性格,说是让她体谅,其实就是不让她插手。

  她气极,对陶骧道:“为了她,你是一再破例。她这是折损……”

  陶骧木着脸,眸子冷冰冰的。

  陶夫人看了他的眼神,忽然有些心底生寒,想要说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咬着牙盯了紧闭的卧房门一眼,说:“我姑且离开。但这事没完。老七,你必须原原本本和我说个清楚。不然,我押着你家庙跪祖宗去!”

  “母亲请。”陶骧并不答话。他示意珂儿过来搀扶陶夫人,亲自送了陶夫人下楼,看着她上轿离去,才重回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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