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云开雨霁的虹 （四）
秋薇和静漪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惊得愣在那里，只看着遂心抱着一大捧的糖果扑到床边，全都撒在被子上，开心地往秋薇身前推，回头喊着“大姑，大姑，你快点儿……薇姨，我大姑送我来的……这都是给你的！凯瑟琳阿姨好！”
“你好。”静漪说。她听见遂心喊“大姑”，知道必定是尔安来了。她心砰砰跳，不着痕迹地将笔记本悄悄放回包里，往卧室门口看了看，站在一边看着遂心。
遂心爬上床来，攀着秋薇的颈子看她。秋薇搂着遂心，迅速地看了眼静漪，轻声说：“怎么这就……”
静漪摇摇头，随手将衣裙一整理，便看到出现在门口的中年贵妇——陶尔安。她微笑着走进来，说着“你这个孩子只管跑，跌跤怎么办？见你薇姨就这么着急么……”，见卧室里还有人，不由得停下脚步，“秋薇，你这里还有客人？这位是……”
“大小姐，这是……”秋薇轻声开口。她看着尔安，不能不佩服她的镇定。尔安明明一进来便认出了静漪，可居然丝毫没有表现出异状。
“大姑姑，这是凯瑟琳阿姨。我薇姨的病是她治的。”遂心抢着说。
“是吗？”尔安微笑着走进来，将手中的东西都交给碧玺。她边摘手套边打量静漪，只微笑点头，转而望向秋薇。“好些了么？囡囡可惦着你呢。我母亲也说要亲自来探视，不巧出门前有些不舒服，让我代为问候。”
秋薇忙起身，说谢谢太太和大小姐。这时候图虎翼才进来，他跟尔安问过好，请她下去喝茶。
尔安笑道：“免了这些客套吧，我同囡囡坐一会儿就走的。”
“大小姐，您还是请吧。这里怎好招待您。”秋薇忙说。
尔安看了她，说：“那好吧，让囡囡在这跟你玩一会儿……囡囡，别让秋薇累着。半小时之后下来，好嘛？”
图虎翼退出去，尔安转身望着静漪，微笑道：“凯瑟琳也来吧？”
静漪点了点头。
秋薇被遂心缠着，见尔安邀请静漪一道下去喝茶，有点不安，可也只得看着静漪和尔安一道走出房门。
出了房间，尔安回身，目光落在静漪身上，等她将房门关好，看着她，好一会儿方道：“原来昨晚老七见的人真的是你。”
“大小姐一向可好？”静漪轻声问。
“好。你也好？”尔安问。
静漪点头。尔安看着她，说：“瘦多了，我刚刚几乎认不出你。”
她说着示意她走近些，一同下楼去。
“如愿成了医生？”尔安问。
静漪又点头。
尔安嘴角有一丝笑，也点了点头，“总算没有白白付出。”
静漪听了这话，心内顿觉酸楚，只得低了头走在她身后。到厅里坐下，佣人给她们上了茶。图虎翼陪坐一旁，见两人都只静静喝茶不出声，稍显局促。尔安见状，笑道：“阿图你去忙吧，我不会把她吃了的。”
图虎翼笑了，说我上去看看秋薇和囡囡，就起身离开了。厅里只剩下静漪和尔安两人，十分安静。静漪看了尔安。尔安沉吟片刻，放下茶杯，问：“见到囡囡心情很复杂吧？”
静漪说：“是的。”
“囡囡很亲近你。”尔安说。
静漪轻声道：“那不过因为我帮助了她喜欢的薇姨。”
“我想你也不会贸然表明身份。”尔安看向静漪。“你走后，家里的相片都收起来了。囡囡没见过你的相片，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老七说过，不知道什么样子的话，‘妈妈’就只是个符号；如果知道了，‘妈妈’就是个人，会时常想念。想念就太折磨人了。所以他那时同意囡囡回程家走动，条件就是家里不能有你的相片。”
静漪转了下脸，“我知道了。”
“如果你只是想回来看看她，看过了，也就应该放心了。囡囡还小，等她再大些，会认你的。”
“大小姐，我想现在就认囡囡，争取囡囡的监护权。”静漪说。
尔安似乎一点不吃惊，“想必与老七谈过了？他的意见呢？”
“他……”静漪不想承认陶骧不同意，而自己对陶骧日后会否同意一点把握都没有。
“你打的是这个主意，我劝你就此罢手。囡囡的事，母亲不会不管的。你这趟回来母亲应该还不知道，如果知道你私下见囡囡，她恐怕不会允许。”尔安说。
“囡囡是我和牧之的女儿。如果最终对簿公堂，也只得我和牧之出庭罢了。”静漪轻声说。
“我看你是留洋留的忘了国情。”尔安笑了，不知是真觉得好笑还是气的。 “你是聪明人，知道你这一举动意味着什么。”
静漪不语。
尔安看她紧握着手，手上那一线金光微微闪动，不禁皱了皱眉，“原来你……你组建了新的家庭，何必让囡囡加入？”
“跟着我会更安全的。”静漪没否认。
尔安轻轻摇了摇头，看了她道：“这些年我倒是也想过……如果你回来是什么样子的。静漪，你对老七哪怕还有半分旧情可念，不要在这个时候往他心口扎刀了。囡囡是他心爱的女儿。”
“大小姐……”
“在牧之做出决定之前，不要再擅自接近囡囡。如果你再这么做，我会先阻止囡囡来看望秋薇。”尔安说。
静漪还要分辨，忽听得楼梯踢踢踏踏响，图虎翼和秋薇在喊着囡囡慢点儿……她转头便看到遂心跑了下来，说：“大姑，我们回家吧。”
“怎么这会儿就下来了？还不到半个钟头呢！”尔安笑问。
“忽然想起来明天要去安娜老师那里上课，可我曲子还没有练熟。”遂心道。
“是吗？”尔安笑着揽过她。“你呀，真是安娜的好学生。”
“一次半次不熟练没关系吧？你一向用功，安娜老师不会责备你的。”秋薇说
“真的不够好……薇姨，我弹给你听，你就知道了。”遂心跑到钢琴前，爬上琴凳。
静漪起身走近些，看她那柔软的手臂展开，定了定神才开始弹奏。曲子有点复杂，遂心却弹得很有信心。
遂心弹完，回头问：“是不是不够好？”
秋薇转头看静漪，“我哪里懂这个，凯瑟琳小姐认为呢？”
“已经不错了。只是最后那几个小节要更准确一点。”静漪说。
“所以要回家练习……”遂心爬下琴凳，过去拉了尔安的手。她看着静漪，眼里很有点折服的神气，问：“凯瑟琳阿姨也会弹琴吗？”
“会一点，只是很久不弹了，技巧早就生疏了。”静漪说。
“我们可以一起练习的呀。”遂心看着她，眉眼弯弯的。“你来我家好不好？”
“好。”静漪犹豫了下，看着遂心的眼睛，不由自主点头。
“哎呀，我家里……凯瑟琳阿姨家里有钢琴没有？不然我们用薇姨家这架……”
“囡囡，我们该走了，跟大家说晚安。”尔安生怕遂心和静漪再达成什么新的协议，低头看着遂心，微笑道。
遂心依言一一道晚安，由尔安牵着手出了门。她上了车，趴在车窗边，挥手让秋薇快点回去，“薇姨，我明天再来看你的。”
秋薇点头，“我都好了，你不用总惦着我。回家要听话，乖。”
遂心笑着点头，被尔安拉回去坐好，车子开走了。
静漪等车子跑没了影儿，示意秋薇上去休息，“我也该走了。”
秋薇握着她的手，要说什么却被静漪制止了。静漪笑笑，转而望着图虎翼，说：“看着她点儿，再要哭鼻子就给我打电话，我来治她。”
秋薇又笑起来。
静漪拍拍她的脸，上车离去了。
李婶端着一碗燕窝正准备送上楼，忽听得门外汽车响，往楼上望了望，先走到门边往外看了看。透过白纱看到大门被拉开半扇，有一辆卡车停在外头。
“车子到了？”静漪正从楼上下来，见李婶正往外探看，问道。
李婶忙回身，说：“好像不是您的车。”
静漪诧异，边穿大衣边轻轻摇了摇头，“哦，或者是谁来送东西吧。”
前两天无瑕无垢和慧安一道过来参观了她的住处，嫌她寒素，转身回去便挑拣了许多东西送来，从家具到花瓶无所不至。她怎么解释说这不过是临时住处，实在需要什么她也会自己添置，她们就是不听……她轻轻叹口气。
她们这几日轮流在家办茶会，要她去参加，她总没有空去，也没能当面道谢。
李婶把燕窝端给她，问：“先生要出门？先吃了这个吧。程太太嘱咐要紧让您一天一碗吃着。”
“偏她这样。”静漪抱怨着，看李婶等着自己，着急出门也只能快点吃完。“哪里就这么娇贵了……”
“补补是应当的。”李婶说。
静漪端着碗待坐下又嫌麻烦，正在此时老李推门进来，见了她问候一声就说：“先生，外面送来一架钢琴。我让他们先等着，进来请示您——说是程太太让送来的。”
静漪愣了下，把碗放回李婶手中，走出去看。大卡车停在大门外，几个工人正从车上往下卸钢琴。那琴包裹得非常结实，工人小心翼翼地把琴卸下来往院子里抬。
老李问：“先生，把琴摆在哪里合适？”
静漪回头看了看，说：“放在书房里吧……那里原先有个位置是放琴的。”
老李答应着跑去指挥工人往屋内抬钢琴，静漪回身往程公馆拨了个电话。电话是慧安亲自接的，听出是她的声音来就说：“我猜你的电话该到了……怎样，钢琴送到了吧？还满意吗？”
静漪微笑，“怎么都不和我说一声就把琴送来了？”
“家里恰好有闲置的琴。有点老旧，你不嫌弃就好了。我已经预约了调音师上门调试，你不用操心。”慧安笑道。
静漪谢她。
因为遂心一句话，虽然那只是个幻影一般的提议，她立即动了备下一架钢琴的念头。只是她还没有去选购，慧安又想在了她前头，这怎么能不让她感动……
“谢什么，只怕不能替你想得更周到些罢了。等有一天你能和囡囡一道四手联弹，我们再好好庆祝。”慧安轻声说。
静漪默默地点了点头，李婶来请她去看钢琴安放的位置，她放下听筒去了。钢琴已经放在书房里。这是架黑檀木斯坦威立式钢琴，精致的雕花令其有着古典的韵味，看上去虽有些年纪，却被养护得极好，像是更值得信赖似的……她走过去，轻轻把琴盖打开，伸手摸着黑白琴键。
“先生，工人问先生还有没有别的吩咐，若没有他们就回去了。”老李说。
静漪合上琴盖，点头道：“封赏钱。替我道辛苦。”
老李答应着出去了。
静漪很想坐下来试试琴，可李婶进来说车来了正在外头等。她看看时间，忙拿上手袋出了门。
车子停在达利琴行门前，静漪下车进店，便听见店里叮叮咚咚的钢琴声。店员过来招呼她，问她需要什么。静漪说原本约了时间来试琴的，可现在不需要了，专门来声明取消。店员拿了簿子来替她勾画了去，又问她要不要参观下陈列室。
“小店主营各式钢琴，密斯程或者日后还有用钢琴之日，尽管来小店看看。”店员极热情。
静漪微笑，果然走到陈列室去参观。这间陈列室很大，像间小型的钢琴博物馆，里面摆着大大小小几十架钢琴。她只走了两步，听见那叮叮咚咚的琴声停了，有一阵熟悉的笑声响起来，她心突突跳着，抬头寻找那声音的来源——原来里面还有一间陈列室，只是室内仅仅放置了两架三角钢琴，位于外侧的这架钢琴前坐着两个人……她只看背影就知道那宽厚的肩膀属于谁、而他身旁那小小的背影又是谁……她眼前有点模糊。担心怕他们发现自己，想要马上转身离开，可又实在舍不得这就走……她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悄悄离去。不想她的脚步还没有移动，门内有一个灰色的身影闪了出来。那人看清是她，轻声叫她程院长。
这一来琴声戛然而止，陶骧和遂心不约而同回过头来。遂心更是大声叫道：“凯瑟琳阿姨！”
静漪强自镇定，微笑点头。
遂心转头跟陶骧说：“爸爸，这就是凯瑟琳阿姨……凯瑟琳阿姨，这是我爸爸。”
静漪看遂心拉着陶骧的手，脸上是很骄傲的表情，不由得又点头，继而抬眼望了陶骧——他握着遂心的手，目光沉沉地也望着她，似乎在审视她，想弄清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轻声说：“我过来是想选一架钢琴的……你们呢？”
“爸爸陪我来给安娜老师选礼物。我给他介绍我喜欢的琴……爸爸说要是我乖，今年的生日礼物就送我这个。”遂心说着仰头看看陶骧，又回手摸摸琴键，仿佛那是件最了不起的宝贝，而且已经是她囊中之物了。
陶骧低头看着女儿，嘴角挂着笑意，摸摸她的后脑勺。
静漪看着这父女俩，也微笑。
“礼物选好了么？”她问。
“正要去隔壁唱片行。”陶骧回答。
静漪看他，说：“这么巧，我也要去。”
陶骧看了她，没出声。
遂心晃晃陶骧的手，“爸爸。”
陶骧弯下身，遂心在他耳边嘀嘀咕咕一阵，又晃晃他的手，“爸爸……”
陶骧直起身来，向静漪的方向歪了歪头，示意遂心。
遂心高兴地转头问静漪道：“凯瑟琳阿姨，我可不可以邀请你共进午餐？我让爸爸替我付账……谢谢你救了薇姨。”
静漪心跳得极快。她看了陶骧。
陶骧淡淡地说：“要是程院长有时间的话希望您能满足小女这个愿望。”
“我很愿意。”静漪说。
遂心笑起来，忽的又想到：“哎呀，差点儿忘了，要给老师选礼物的。”
“我们一起去好么？”静漪问。
“好啊！”遂心拉着陶骧的手就往外走。
待走出琴行，她已经很自然地拉起静漪的手走在了前面，陶骧反而落了后。他看着被遂心拉着手走得有点急的静漪，那脚步真是有些胆怯和慌乱……他借口需要抽支烟，在唱片店门外站了下来。
遂心进了门，小声说：“爸爸抽烟好凶……凯瑟琳阿姨你是医生，能告诉他抽烟有害健康吗？”
静漪回头看了眼门外，恰好陶骧望进来，两人四目相对，有那么两秒钟谁也没有移开视线的意思……她轻声说：“好呀。”
“在我家里，爸爸谁的话也不听。”遂心轻声说着，叹了口气。
静漪于是又看了眼门外，陶骧背对着这边，正巧吐出一口烟雾来。而此时没有风，那团烟雾就笼罩在他身边……她低下头，看遂心在架子上细细挑着唱片，问：“你知道安娜老师喜欢什么？”
“柴可夫斯基……不过她近来很迷京剧。”遂心说。
静漪替她拿了最新到货的几张唱片，另外选了几张沪上名角新灌的京剧唱片，“你喜欢什么，尽管选，我来结账。”
遂心轻轻摇头，“谢谢您。我爸爸会付账的。”
静漪看了她，微笑问道：“你爸爸很宠爱你啊。”
遂心顿了顿，小声说：“他只是最近很乖。”
静漪愣了下，忍不住笑起来。
唱片店经理走过来，笑着问需要找什么唱片，说他可以帮忙找，“你的女儿长得很像你。”
静漪一怔，迅速看向遂心。遂心头都没有抬，说：“这不是我妈妈。”
“那是姨妈喽？”经理笑问。
“也不是。”遂心说。
“哦，对不起。小店平常很少小朋友来，通常小朋友都有妈妈陪着。”经理说。
“我不是通常的小朋友。我就没有妈妈陪。”遂心淡淡地说。
静漪抱着一叠唱片僵在那里，几乎要忍不住马上冲过去告诉遂心她有妈妈、自己就是她妈妈……店门叮铃叮铃响，她被惊醒，就看到陶骧走了进来。
“对不起，我多嘴了。”经理看出情形忽然有点不太对劲，急忙接了唱片过去，替她拿好。
“没关系。”静漪说。她抬起手来，轻轻扶了遂心的肩膀。“还喜欢什么唱片？来，尽管挑。”
遂心却好似完全没了兴致，摇摇头，转身走到陶骧身边，抱住了他的腿。陶骧摸摸女儿的头，见她小脸儿上一丝笑都没有了，询问的眼神看着静漪。静漪只得摇了摇头。陶骧不得要领，把遂心抱起来，拍拍她的背，“乖啦，难道没找到想要的唱片，要哭鼻子了？”
“爸爸，我知道你们是骗我的。我妈妈是永远不会回来了的。”遂心说。
陶骧的手停在半空中。片刻，他瞥了静漪一眼，又轻轻拍了拍遂心的背。
静漪在那一瞬间，似乎感觉到了他有股冲动要把自己给捏死……他扶着遂心的面庞，轻声问：“怎么突然这么说？”
遂心不吭声。
陶骧又看了静漪一眼。静漪则又轻轻摇了摇头。他目光中有寒意，声音却温和，问：“那我们现在回家好吗？”
遂心脸贴上他的脸，摇头道：“不要，我饿。我们去吃牛排……凯瑟琳阿姨，您喜欢吃牛排吗？”
“……喜欢的。”静漪忙回答。
经理一脸愧疚地过来问他们还需要什么，静漪和陶骧齐声回答说不需要了。
“结账。”两人又同时说。
“我来吧。”静漪说。
陶骧却没跟她啰嗦，径直掏出皮夹把账付了。静漪站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些的时候，手都没有松开遂心一刻……她的心不住地往下沉，生怕下一秒他就带着遂心甩下她走了。
出了店门，陶骧将手中的唱片交给四海，回身看了她一眼。她以为他立即就要找借口取消午餐的约会，但他没有。只是他的眼神里全是警告的意味。
她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暗暗松了口气。
餐馆就在这条街上，他们步行就很快能到。陶骧牵着遂心的手带路，她就走在遂心的右手边。只走了几步，遂心抬起手来握住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