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番外二：思君迢迢隔青天 （二十一）
“十小姐，在那儿。”之忓到底是习武的人，听觉视觉都比常人更灵敏。他指了指不远处，廊上立柱间，一个穿着白衬衫千鸟格背带短裤蹬着小皮鞋的细细瘦瘦的男孩子，陪着他的是个清秀的年轻女子，齐刘海圆脸庞。男孩子跑过去，仰脸跟她说着话，不知说到了什么，笑得很开心。那女子发觉有人来了，转头看到静漪，愣了一下，拉住那男孩子。男孩子要跑开，被她用力拉住了。
静漪禁不住留意那孩子——看起来健康极了，又精灵又顽皮，被拉住手，还在嘀嘀咕咕说着什么，那满身的劲儿、固执的样子，不用猜也知道，一定会让看护他的人精疲力竭……静漪莞尔。
之忓低声提醒她，该上楼了。
静漪点头，待要迈步，想起来阿部春马的病房就在这一层的尽头。那日安排病房时，晴子特地挑选了极僻静处，为的是方便。她选定的套间也是这一层最高级的病房。听说他们自从住进来，平时对待医护总算是很客气，也尽量将活动限制于此隅，不打扰其他病患。这一样，晴子倒是做得还不错……
静漪欲转身，听见一声轻笑，又看了眼男孩子他们的方向——那男孩子挣脱女子的手，笑着往这边跑来，不知赶着要去做什么……不留神脚下一滑，他整个儿人摔趴在地上。静漪脚下一顿，下意识就要上前去扶起他来，却被之忓悄悄拦了一下。
其实他们之间还有些距离，就算之忓不阻拦，静漪要扶也需要点儿时间。这样一来，静漪反而怔了下。之忓抢先一步上去，要将那孩子扶起来。
男孩子抬眼看看他，摇头。
之忓便蹲在一旁，不动了。
静漪见男孩子自己揉着膝盖，淡淡的两道眉皱在一处，显见还是摔疼了的，只是倔强的不肯接受陌生人的帮助罢了。她明明是该关心下他是否受伤，看他那可爱的样子，就忍不住想笑。男孩子揉着膝，瞅见她的神气，不禁微微瞪她——他细细的眼很是好看，静漪莞尔。看护孩子的年轻女子也已经跑过来，之忓见状忙起身后退。女子呵护地拿了手帕给孩子擦手上膝上的灰。其实地上干净得很，摔了一跤，并没见脏了。
两人又嘀嘀咕咕地说了几句话，静漪才听出来他们说的是日语。那么他们也许是阿部家的人……静漪心一动。
之忓也看向静漪。
静漪点点头。
那年轻女子将男孩子牵在手中，向静漪和之忓说多谢。
“不谢。并没有能够帮什么忙。”静漪回应。她的目光仍停在男孩子脸上。清秀可爱的小模样儿，瞧着的确很有点眼熟……男孩子被她看的脸渐渐泛红，不过并不怯，也看着她，脸上渐渐露出好奇的神情来——静漪轻声说：“雨天地滑，千万小心些。”
年轻女子摇了摇手，男孩子抿嘴，对静漪微微鞠躬，却没出声。
静漪看他虽顽皮，可也乖巧，不由添一分喜欢。
不远处病房门开，出来一个女子，向这边一望，便喊了一声什么，听起来是有点生气了。男孩子马上躲到年轻女子身后，朝那边偷偷看着，脸上却笑嘻嘻的，并不真的害怕……那女子转身一看，稍稍一怔，待看清楚些，立即向这边疾步走来。
静漪马上认出那就是晴子。
她心头一凛，禁不住再次看向面前这个男孩子。这样一细看，刚刚觉得有些眼熟的样貌，更加熟悉起来……她忍不住在心内叹道：“这就是了吗？就这样长大了呀……”
晴子看起来有些紧张，她边走，边接连鞠躬，称呼她一声程院长。
男孩子听了，回头看着静漪。他细细的眼睛极亮，看向静漪的目光清澈又温和，看样子，他是知道“程院长”是谁的。
静漪这么一想，果然男孩子和他的保姆一齐向她鞠躬。
男孩子直起身来仍看着静漪。
静漪点头回礼，对他微微一笑——这小家伙儿机灵得很，像这样的场景，也似曾相识……她的遂心也时时会这么顽皮呢。
“真对不住，一郎是不是闯什么祸了？一郎，你有没有捣乱？”晴子走得急，过来时，粉面红透，竟有些窘了似的。她忙将一郎拉过来，看向侍女，待她摇头解释几句，才放心了。一郎被她这么劈头就乱猜测一番，当着外人也不辩驳，薄薄的嘴唇紧抿着，只是眨眼。
“他没捣乱，倒是吃了点儿小亏。”静漪轻声说。
晴子脸上更红，抱歉地说：“都是这孩子太调皮了。平常一时半刻不见，都不知会惹出什么事来，总让人提心吊胆的……本来，我不该带他来医院的，他今天有点发烧，将他留在家中，我不太放心……”
静漪倒很能体会她的心情。她看了一郎，温和地问：“是着凉了么？刚刚入秋，早晚也凉了。”
“是的。这么大孩子了，夜里还是经常蹬被子。”晴子摸着一郎的后脑勺。虽是这么说，面上难掩慈爱。
一郎不吭声，只是默默地望她一眼，又看了静漪。
静漪仍对他微微一笑，看着他的面庞。
仔细端详来，一郎的面庞清秀中很见棱角，除了神情气质，倒并不太像晴子了。且也许是长大了，完全没有婴儿时那肥嘟嘟的影子了……静漪只管看着一郎，好一会儿没出声。
要是寻常人这样目不转睛地看人，早就该惹人烦了，可静漪的目光温柔而充满善意，哪有人会不被这样的目光抚慰？
一郎似是能感受到面前这位母亲口中很了不起的女医生、医院院长和医学博士的善良温和，一动不动地、从从容容地站在那里，任她打量。
静漪心内又是一叹。
晴子见静漪留意儿子，顿了顿，才正式介绍，说：“这是我儿子，一郎。藤野一郎。一郎，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程静漪先生，这家医院的院长，很了不起的。”
静漪看到一郎的眼睛又是一亮，随即向她深鞠一躬，才开口说：“程先生好。”
“你好，一郎。”静漪说。明明只是个有着十二分稚气的小小少年，静漪此时却觉得得同大人一般对待他。她看看时间，示意晴子一起走走。
之忓停在原地没有跟上，晴子则让侍女带一郎先回去。
静漪同晴子在廊上慢慢地踱着步子，看一郎走走便要回头看看自己，静漪说：“带着他，很辛苦吧？”
晴子仿佛被这一问，触动了什么，眼圈儿微微发红。好一会儿她才勉强微笑道：“不辛苦……即便是辛苦，也是我愿意的，那么再辛苦也值得了。”
两人站下，廊上窗敞开着，雨势不大，外头平台却也被雨水冲刷的干净。雨水汇集成细流，顺着雨槽直流而下，哗哗作响。
“多亏陶司令，不然我与一郎，焉有此日？”晴子低声道。
静漪只觉得沁凉满怀，默然不语。
晴子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而已，此间多少惊涛骇浪，也被带了过去……她却也不难想象一个女人，带着一个于人难容的孤儿，那份孤苦无依。她看看晴子——到底也是个倔强坚强的女人，亦聪明且历练得手腕高超。最近一段时间，她也陆续听到些消息，晴子在帝国医药是如何行事的。即便内情不为人知，总也知道她掌握权力的不易。一郎毕竟不是阿部春马亲生子，何况他们不过是新婚，全靠她的机智果决，才能稳住局面。若说不佩服，也是假话。
“春马君待一郎很好。男孩子毕竟不同些，他需要一个父亲伴他成长……可我也不希望，他长成别的样子。”晴子转头，看到一郎正伸手去接外头的雨水，玩儿了一会儿，被侍女带着回房了。她轻轻叹息。
静漪明白晴子的意思。别的样子，大约就是与金润祺一般。她们的环境，始终是很难摆脱的。
“一郎也绝不能变成那样。他长大之后如何选择他的道路，我不知道。在他还小的时候，我要好好管教他……哦，他很喜欢你。”晴子忽的说到这里来，微笑。见静漪怔了下，她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么顽皮，喜欢舞刀弄枪的，我真怕他一味好武……春马君来这里治疗，他常听到些慈济的事。我同他说起你来，他就很喜欢，总说你很了不起。我想他是有些崇拜你。渐渐地，竟然对医生这个职业很感兴趣，最近总是向医生护士问这问那的。”
静漪微笑。
一郎这孩子，招人喜欢得很。
在见到他之前，她可没有想到，自己对这孩子会这么快产生好感……她轻轻舒了口气。
“一郎比一般的中国孩子要瘦小，看起来要小很多……”晴子轻声道。
“你把他照顾得很好。”静漪也轻声说。晴子自己个子就不高，据逄敦煌所说，廖将军的个子也不高的……“而且男孩子还没到发育期，将来，不一定的。”
晴子看起来又高兴了些，静漪微笑。
“一郎单纯善良，聪慧多情，是个温柔的孩子……有时未免太天真，也有点儿脆弱……他有读书的天分，也肯下功夫，我希望将来，他能够好好读书……能够像他父亲也好，如果不能，只要能做他喜欢的事、自食其力，我就算完成了自己作为母亲的责任了。”晴子低声道。
静漪点头。
“阿部先生这几日怎样？”静漪问道。阿部春马又经过了二次和三次手术，此时的状况仍不乐观，她是知道的。
晴子答道：“这次手术很成功，恢复意识之后，还好。不过康复到何种地步，还得看今后……您是医生，怕是比我要清楚日后究竟会怎样吧。”
“暂时总算性命无忧，不幸中的大幸了。”静漪说。
晴子点了点头，见静漪似也无话题可继续，轻声道：“耽误您这么久……”
“不耽误。”静漪却也看了看时间，再看晴子时，发觉她面上终于露出疲惫之色，“你也要注意身体，才好照顾别人。”
“我懂。多谢。”晴子说。
“十小姐？”之忓适时开口。
静漪看了晴子，点点头预备离去。
晴子却拉了静漪一下，低声说：“等等，陶太太……最近出入请格外当心些。丁家村新换了头目，正急于表现。”
她声音压得极低，静漪听清楚，心头突突一跳。晴子松了手，转身先走了。
之忓见静漪眉尖蹙着，问道：“可是说了什么？”
“没什么要紧的。”静漪低声道。
之忓跟在她身后，回头望了一眼——走廊上空荡荡的，已经不见阿部晴子的身影……他再看静漪，脚步从容，与往时并无不同。但那日本女人……怎么看，都是不寻常的，尤其是她最后同十小姐的耳语，究竟说了什么？
静漪到晚间回到家中，等到杜文达亲自给她来电，告之逄敦煌等人已经被安全转移到他那里之后，她才对之忓提了白天晴子同她讲那几句要紧话。
之忓沉吟片刻，说：“派人跟踪和监视我们的，就是丁家村的人。”
静漪点头。
丁家村是日本人直接指挥的在沪上的特工组织。主力干将都是亲日的中国人。换了头目，也是换汤不换药。
“十小姐，这个周末，妇女救国会的舞会，您还是别去了吧。”之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