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番外二：思君迢迢隔青天 （二十五）
妇女救国会的募捐舞会筹备了将近两个月，这晚在杜家花园盛大开幕。
舞会定于晚上八点正式开始，程静漪因另有安排，同陶夫人和女儿遂心并秋薇等一行提早前往杜家。
一路上很顺畅，快到杜宅，静漪吩咐司机再开慢些。
街上设了卡，先是警察署的，后是杜家的。陶家的车子在杜宅常来常往，过关卡时没有太大阻碍。通过最后一道关卡，就已经可以看到杜家大门。
杜宅所在的这一区，完全是西式的建筑。杜宅占了此处半条街，且也不像别家，因杜文达妻妾众多，又四世同堂，杜宅内各处的院落虽连接成一片，却又是相对独立。将举办舞会的这个花园，风景极佳，平时就是半开放的，此地邻居和公众时常踱进来散散步。但今天为保障舞会的秩序和来宾的安全，还是早早就拉起了绸条，禁止外人入内了——时间还早，为舞会服务的人和车子已经忙碌不堪。
静漪从车窗内就看到花园墙上挂起的彩绸和灯盏。她来杜家倒没有一次是有些闲暇来逛逛花园的，此时看到阔大的花园里那绿绒毯似的草坪，挂着万国旗的高大松树，也有一丝放松和愉快……杜家的花园养护得都很好。尤其那些面积大小不等的草坪。平整，漂亮，生机勃勃。如今每当她看到草坪，总是会想起很久以前，陶骧坐在庭院里，看着女儿在草坪上奔跑的样子来……或者想象中，陶骧会扮作大马，哄女儿高兴……
静漪转过脸来，看着紧紧抱着打了漂亮的绸子蝴蝶结纸盒的遂心，摸摸她的脸。
遂心抬头看她，甜笑。
“在想什么？”静漪搂了遂心。这孩子自从知道来杜家会见到她的逄叔叔，就很期待，今早一起床就开始为下午出门做准备了，神神秘秘的。据说这盒子是她要带给逄叔叔的礼物，问她是什么，她也不肯说。
“我在想，逄叔叔会不会生我的气……从前我生病的时候，逄叔叔只要有时间，每天都来看我。”遂心轻声说。
静漪想了想，说：“不会的。逄叔叔的伤需要静养，不好打扰的。就算我们要探望，都得医生准许才行。这不怪你的。再说逄叔叔现住在杜伯伯家里，要守杜伯伯家里的规矩。我们若是天天来，也会打扰杜伯伯的，是不是？”
“哦。”遂心似懂非懂的。不过静漪说的逄敦煌需要静养，她是明白了。她嘟了嘴，“可是妈妈，我不会吵到他的……逄叔叔为什么不住自己家里？这下他的屋子真的可以养蜘蛛了。”
静漪笑出来，揉了揉遂心的脸蛋儿。
遂心的童花头就被她弄乱了。她看着，觉得遂心这样也很好看，待要给她整理，遂心很好脾气地摇了摇头，自己抚了抚，说：“唉，逄叔叔得有一个太太。”
静漪愣了片刻，几乎大笑出声。她忍着笑，说：“我们囡囡，真是很会操心逄叔叔的事呢。”
遂心皱了眉，说：“逄叔叔说的呀，我就像他的女儿一样。我操心逄叔叔的事是应该的。妈妈，我看小梅阿姨是很好的。妈妈觉得呢？”
静漪笑着点头，还没说什么，就听遂心又问道：“妈妈，小梅阿姨今晚会来么？”
“会的。”静漪搂紧遂心。她很喜欢、很喜欢女儿小小年纪就有些体贴人的心意，和温柔待人的善意。而且遂心虽然是孩子气的想法，但也并不是没有道理的……逄敦煌养伤的这段时间，小梅没少看顾他。梅家和杜家素来有些嫌隙，他搬到这里来养伤，小梅当然不便登门探望了。不过那天她过来看望，小梅也一同来的……逄敦煌的性子，对谁都是热情的，尤其是女人，当面绝不会给人难堪的，可唯独对小梅，客气是始终太客气了些。起先大家不熟悉，客气些也就罢了，如今再客气下去，未免显得刻意了……小梅再大方的人，也不好一味单方面表示好感。
静漪微微皱了眉。
逄敦煌此时的心思倒不难猜。他一心惦着早些回前线，儿女私情上是不想花心思的。刻意和小梅保持距离，不过是想她知难而退罢了……这人的心啊，要想管住，可真是不易。逄敦煌的理智和意志，当然都远非常人能比的。
她默默叹口气。
遂心看了她，说：“妈妈，到了呢。”
静漪回神，车子已经停在杜宅园内。她往外一看，便看到杜夫人站在不远处，身旁跟了几个人，都是雪白的府绸旗袍，显得闲适而清静。杜家的听差过来开了车门，静漪下车来，见后面陶夫人的车子还没有开进来，微笑着带了遂心过去先同杜夫人打招呼。
杜夫人眉开眼笑的，见了静漪高兴，见了活泼可爱的遂心就更高兴。
静漪站在一旁，看遂心很有礼貌地和杜夫人说着话，心里说不出的舒服。如今她很能体会陶骧将女儿带在身边，看着大家对女儿交口称赞时的心情。果然是既得意，又欣慰，还有着十二分的骄傲。
“才能几天不见着，真想死我了。囡囡今天就跟着杜伯母，哪儿也不去，好不好？”杜夫人笑着问遂心。
“嗯……可是要是有人请我跳舞，我能不能走开一会儿？”遂心眨着眼。
杜夫人听了，不禁大笑，连连说好，“就是不知道今天晚上谁会请我们小公主跳舞呢？”
“你这孩子，还真是有想法。”静漪也笑着说。
“我最爱囡囡这样子。静漪，有女若此，夫复何求啊？太太的车来了……”杜夫人牵了遂心的手，一同等陶夫人下车。她看看静漪，小声道：“有囡囡这样的乖孙女，太太果然也是一时都离不得，想来每日都像吃人参果一样，全身舒泰。”
静漪微笑。
车子停下来，陶夫人由秋薇和张妈搀扶着下了车，先道：“原是我贪看园子里的景儿，可是司机却开过了头。让你久等了。”
杜夫人忙笑道：“哪里哪里，您快里面请。已经备好了茶点，先用一用。晚饭时候还早，我们老太太说，她亲自监督厨子做您爱吃的几道菜……前儿听您二位聊起来，说是沪上没有地道的西北菜馆子，都是没有合适的食材的缘故。我们老太太就留了心。”
“费心。”陶夫人微笑点头，“不打仗的时候，此地都难得那些；如今物资紧缺，有些东西就更难得了。”
杜夫人笑着点头称是，请了她们进屋。
此处院落极幽静，进了屋子便更显得安宁，也凉爽好些。
随杜夫人一道来的杜文达的几位姨太太，陪着坐了一会儿，杜夫人便打发她们先走了。
“说不让提前告诉省身，我就果然没让人漏口风。这会儿省身午睡该起了。”只剩下她们几位，杜夫人才说。她说完，让侍女过来，吩咐她摇电话过去，问问逄军长的医生。“这个院子最幽静，静养最好。本来是安排省身住在这栋房子的。他来了两日，瞧着后头那木屋喜欢的很，就搬过去了。那里窄一点，难得他喜欢，养伤要紧的就是他满意。”
静漪笑笑。
这逄敦煌，在病中，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所有人对他格外宽容温和，真是越来越依着自己的性子来了。
“我这就过去看看他吧。”陶夫人道。
“他现在每日都要走动走动的。医生也在，还是让他来见您吧。”杜夫人忙说。
陶夫人笑了，说：“这有什么要紧。”
“母亲，等等吧，不急。省身恢复得不错，行动是不成问题的了。”静漪也说。
“太太，医生说逄先生今天睡得浅，早已经起来了。”侍女回来向杜夫人禀报。
静漪看看始终坐在那里听着大人们说话一言不发的遂心，这时候转眼看了自己，便微笑道：“囡囡着急去看逄叔叔了是吗？”
遂心点头。
杜夫人笑着说：“真是个懂事的孩子……好了，这就能看到逄叔叔了……”
遂心又点头，拖了静漪的手，“妈妈，我能现在就过去吗？”
静漪看她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实在也不忍心拒绝，便转向杜夫人，问道：“可以吗？”
“这有何不可？囡囡把这里当自己家就好。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杜夫人笑道。
“谢谢杜伯母。”遂心从藤椅上溜下来，抱起她那漂亮的纸盒子来，“奶奶，我先去看逄叔叔了。”
“去吧去吧，见天儿地念叨你的逄叔叔，真知道谁疼你哦……静漪，还是你带她过去吧。我这腿脚，撵不上囡囡的步子，容我晚些时候再去。”陶夫人说。
“是，母亲。”静漪起身。
杜夫人遣了侍女在前头替她们引路，看着遂心蹬着结实的小胖腿走在静漪身前的样子，她忍不住笑着同陶夫人道：“说句玩笑话，若不是我自个儿生的几个儿子都大上许多，真想同您家里攀个亲……我这也是玩笑，您老别介意，府上朱门高第，我们是高攀不起的。”
“这是哪里话来。”陶夫人听了，笑着端了茶杯，目光也是跟着静漪母女一道出去的——静漪不知在和遂心说什么，母女俩都笑着，远远的都还能看到她们那极其相似的容貌，美的很……“不过时代不同了，哪里还作兴父母替儿女做主呢？”她叹道。
秋薇在一旁微笑，给她取了点心尝一尝。
陶夫人接了，看了她，对杜夫人道：“就连秋薇，静漪都不肯勉强她婚配的呢。”
杜夫人点头笑道：“我是很佩服静漪的。”
陶夫人一笑，再转头看看，静漪和遂心走得远了些，说：“难为她肯忍耐。如今这么多事烦她做，牧之又是什么都顾不得的。”
“所以您更要多疼着她些吧？静漪常说，她平常仰仗您的地方太多了，您是时时处处都想着她。”杜夫人笑一会儿，又叹道：“老杜昨晚也说起，牧之这回是行动隐秘，可也真三过家门而不入了。”
“牧之来看过省身？”陶夫人问着，起了身。杜夫人搀了她一把，陪着往后头去。
“是。不过我并没见到牧之。他们悄悄地来悄悄地走。走了之后，我看老杜有些不像平常那般，问起来他才说。”杜夫人道。
她们走出来。
后院空阔，一阵凉风习习而来。
陶夫人举目而望，满眼碧色——院落一角，木屋的尖顶从树丛间冒了出来……
逄敦煌从木屋里慢慢地走出来，在檐下深深地吸了口气。
温热湿润的混着青草和木头香气的味道让他觉得神清气爽起来。
他隐约听到一阵笑声，清脆极了，也好听极了。
再细听，却又听不到了。
他搔了搔发脚——这是午睡没睡好么，人有点迷迷糊糊的，怎么听起来，像是陶遂心那个小魔头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