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载浮载沉的海 (十一)
一把湿毛巾叠成方块,覆在她额头上。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半截裸露着,嘴唇因为发烧而裂开……就在他看着她的时候,她的唇动了动。血丝从裂口处渗出来,四婶看到,忙拿了湿布给她润着嘴唇,絮絮地说:“……真作孽哦……作孽……这么好的姑娘……他们说已经站了两三个时辰……昨儿雨多大,又那么冷,程姑娘真是命都不要了!老爷把程姑娘带回来,看着不好,赶忙找大夫来家里。可镇上最好的大夫被那府上请走给老太太请脉去了,再三地请,都不能来……”
“咳咳。”戴祖光清了下喉咙,四婶便刹住了话。她看看丈夫。戴祖光轻轻摇了摇头。
陶骧沉默片刻,走近了床边。
他的手指触到她静漪额上的湿布,湿布都已经热了……他拿掉湿布,伸出手臂将她抱了起来。静漪身上滚烫滚烫的,几乎是毫无知觉。
四婶见他这就要带静漪走,忙拿了条被单来给静漪盖在身上,嘱咐陶骧道:“您可慢着些儿,程姑娘细皮嫩肉的,娇弱得很……”
戴祖光又咳嗽了一声,四婶便不说话了。
陶骧将静漪抱得紧一些,走出了房门。图虎翼和马行健见他们出来,急忙过来,将陶骧的雨衣展开盖在静漪身上。陶骧疾步走进雨中。
戴家这小小的庭院里,看不太清路。地上还很湿滑,陶骧却走得那么快。
图虎翼和马行健紧跟着他。
出了门,陶骧将静漪安置在车上,回身看着跟出来的戴家上上下下,说:“多谢戴老伯、戴伯母。今日来去太匆忙,改天再登门致谢。”
他鞠躬行礼。戴祖光夫妇急忙还礼,请他上车。
陶骧上了车。
他坐在倒座上,看着躺在对面座位上的静漪。镇里的石板路年久失修,车子开起来很颠簸,等出了戴镇,路况就更差了。再加上连日大雨,路极泥泞,车子在路上东摇西荡,静漪躺在后座上,身子一会儿被晃到这边、一会儿被晃到那边……裹在她身上的被单滑落了。她身上那件雪白的夹纱绸衫,现在看起来单薄得很。她似乎是并未预备远行,仓促间就这样出门了。裙子上沾了黄泥,尤其是膝盖处,有一层厚厚的泥浆,圆圆的两团,像雪白的脸上一对无神的大眼睛,正瞪着他……脚上没穿鞋子。
他默默地坐了过去,将她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把被单拉上来些。她身上滚烫,身子瑟瑟发抖,显然是高烧之中,人极怕冷。他将外衣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车子遇到坑洼,突然像弹珠一般弹跳两下,静漪差点儿被甩下去。他忙揽住她的身子。
“车开稳些。”他说。
“是。”马行健答应着。
车子在泥泞的黄土路上疾驰。
陶骧转脸看着窗外,很远的地方,有一线白色蜿蜒前行,白蛇似的,缓缓上了山岗……
车子又猛得一晃,陶骧就想骂人。
还没张口就看到前面车子慢了下来,问怎么回事。
“像是遇见了程家的车。”马行健说。他看了看陶骧,等指示。
陶骧点头示意,马行健停了车,图虎翼下车去查看,过了一会儿,带了个人回来,道:“七少,确实是程家的车。这是三少的长随,正要回戴镇去接十小姐,车陷在坑里,又没油了,出不来。”
陶骧看了眼他身后的程倍。程倍忙过来,跟他行了个礼,讲明了情况,知道静漪在车上,有点不明所以,正要问,听见陶骧问:“程少校没来吧?”
“是。三少爷还在段参谋长府上。”程倍道。
陶骧道:“十小姐病了,现在得送她去医院。你上车跟着来。阿图,让魏庆匀一点油,你把车开来协和。”
“是,七少。”图虎翼应声。
程倍一身精湿,上了车,回头看一眼,但没出声。马行健抽了条毛巾给他擦脸,他忙道谢。
车子开起来,又开始剧烈晃动,陶骧将静漪扶稳。
……
等到了协和医院,医生接了急诊,就朝陶骧吼了起来:“怎么现在才把病人送来?都烧成肺炎了!再晚点儿送,就可以直接拉出去埋了!还用我们医生干什么?”
陶骧没有反驳。
医生骂归骂,并没耽误接诊。他迅速召来护士给病人注射,又安排住院。
陶骧他们就被晾在一边。
程倍见陶骧身上穿的是礼服,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是他去接了十小姐回来……送产妇来医院之后他往段家打过一个电话,三少爷没接是段参谋长接的,说是会转告三少爷。想来陶骧会去戴镇,不是三少爷就是段参谋长拜托的了。
他看陶骧被医生骂过之后一声不响,面上也波澜不惊,不禁叹了句好修养。
这份儿沉着,他只在老爷和三少爷身上见过……
不一会儿,有护士过来请陶骧办理住院手续。
陶骧看着表格,耐心一样一样填妥。与病人关系那一处,他留到了最后。
护士见他填得如此慢,催促道:“快些吧。”边说,边打量他。陶骧被她打量得皱眉,护士撇了下嘴,“送来的时候,不说是丈夫吗?这儿,填‘丈夫’——难道你不会写这两个字吗?”护士指着那个空格,重重地点了点。
陶骧的派克 51 金笔闪闪发光,耀着那个空格的上方。
笔尖一顿,就写了“丈夫”两个字,然后在最下方签了自己的名字。
“还以为你不会写这两个字呢。这么美丽的妻子,难不成还配不得你、让你羞于承认?”护士故意似的,多看了陶骧一眼。
陶骧仍旧不语。
护士拿到资料便走了,他还站在走廊上,并不进病房去。
他回过身来看到程倍,交代他去给程之忱报信。
“先不要惊动家里,若程少校事情没完,也不要惊动他。十小姐有医生照顾,可以放心。”陶骧道。
“是。”程倍心里有数,对陶骧的安排还是很赞成,也很感激他及时将十小姐接了回来。“谢谢七少。”
陶骧点了点头,让他去了。
他看了看病房门口。此时病房里只有她一个病人,护士倒有两个在看着她。
从戴镇接了她,到送进医院来,她还没有清醒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清醒过来。
他让小马和虎子守在病房门口,自己在走廊上踱着步子。
他来来回回地走着,寂静的走廊里只有他的脚步声。声音不大,但声声入耳……中间医生来过一回,没有说什么,只是又抱怨了一次送来得晚了,他也只有听教训的份儿。
将医生送下楼,他在窗前站了下来,窗外高高的梧桐树,阔大的叶子在晨风中摇摆着,吹进来的风,让窗内的药水味淡了些。他抬手摸了一下下巴,手上有淡淡的香味……他愣了下。明明刚刚在盥洗室里,他已经用药皂洗过好几遍手了。
这是一股形容不出的香气,有点甜,但不腻……他将手背在身后,静默站立,良久不动。
程之忱上楼来,第一眼就看到了陶骧。
陶骧听见声响,回头见是他,也就走了过去。
图虎翼和马行健没挪动地方。没有陶骧的命令,不管谁来了,他俩都不会让开。
陶骧一边跟程之忱打招呼,一边冲那两人挥手示意。
程之忱并不着急进去看妹妹。他和陶骧在一处,彼此打量了半晌,他才开口说:“我来晚了。多谢你。”
“不谢。”陶骧没有说别的,“我还有事。”
程之忱将陶骧一行直送到了楼下。
陶骧请他速回。
程之忱伸手过来,“我听说空军训练学校最近运行的非常好。近期方便的话,希望能够参观一下。”
“随时欢迎。”陶骧说。目光沉沉有暮色的程之忱,暮色中掩着火焰。他低声说:“再会。”
“再会。”程之忱目送陶骧离开,才上楼进静漪的病房去。护士请了主治医生来,给他解释静漪的病情。
之忱等他们都离开,才站在床尾,看了昏睡中的静漪。
昏暗的灯光下静漪的脸透着青色,眉头皱得紧紧的……
“三少爷。”程倍在门口敲了敲门。
之忱转身走出来,道:“你先回去吧。”
“那太太和二太太问起来……”程倍看着之忱。
“我等下会打电话回去交代的。”之忱道。
程倍走了。之忱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请了护士来守着静漪,去借用医院的电话……
放下听筒,他默默地抽出手帕擦着手,良久才回身上楼。
夜深了,这里安静得他每走一步弄出的声响都带着回声。
他真佩服帔姨的镇静,电话里的声音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恐慌……他忽然想到陶骧。
刚刚,陶骧也是这么镇静,从他脸上也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可是,他还是觉得……好险。
今晚所有的商谈结束后,他才有空顾及静漪。段奉孝和他一讲,得知陶骧去戴镇接静漪了,他半晌没出声。
奉孝说还是这边事情要紧,就没惊动他。他考虑到程伯父与之慎不在家,不便让程伯母担惊受怕,恰巧刚才程倍来电话的时候,御之也在一旁。御之说他们都走不开,让牧之去一趟也不为过,当即就给弟弟打了电话。奉孝见他不快,说牧之极稳妥,是很值得托付之人,接了电话二话没说就出发了。这么一看,他还是把小十当自己的人的……段奉孝这么说的时候很有点儿得意。
他当然没有想到竟然要陶骧去接静漪回来。到底还是他这个做兄长的谋划不周全。他有些恼怒,但事已至此,发火也于事无补。何况他这个把妹妹的安危放在后面的兄长,又有什么资格去批评奉孝自作聪明的安排呢?
可竟然是陶骧……
今晚段府的聚会请了陶家兄弟。陶驷到了,陶骧却说另有安排。但看陶骧刚刚的穿着,不知他是从哪里“二话没说”去的戴镇。
之忱轻轻摇了摇头。
楼上不知道是谁在拉梵婀玲,旋律很优美。
病床上的静漪被惊动,微睁双眼。
演奏者一支接着一支曲子拉下来,间或有笑声,是欢快的。不知是不是有人在跳舞,从天花板在震动,那是舞步吧……
静漪看了一会儿窗外,忽然有点恍惚,以为这是静安的别墅里,在她那个房间内。邻家的孩童刚刚学拉梵婀玲不久,每日傍晚,必要在房间里练习。她是听着他从如同拉锯一般的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到可以流畅地拉出一首好听的小曲儿来的……梵婀玲的音色优美中有些忧郁,能让她的心情随之起起伏伏。
沪上多阴雨,她偶尔从书桌上抬起头来,看看雨丝,休息一会儿。表姐们从北平来上海度假,见她埋在书里,时常打趣她,小十你快成书蛀虫了,快跟我们去跳跳舞吧,跳跳舞,你的脸上会是桃子色……
邻里间多的是舞会,可以随时敲开门去跳舞;姐姐们偶尔趁父亲不在家,便会组织舞会;表姐们也爱办跳舞会的……她都甚少去。若是拗不过活泼的三表姐,也去一两回——那漂亮的舞衣和跳舞鞋子她有很多的,有时候看着衣柜,也会有些心动——也许为了这些束之高阁的好看的衣服和鞋子,她也该出去玩一玩。
有日秋薇给她收拾衣柜,也说,小姐,小姐您的这些跳舞鞋子,几时能再派上用场呢?那晚您跳的多好啊……看惯了表小姐她们跳舞,倒觉得平常了。
你叫我去和谁跳呢?她头也不抬,眼睛盯着那拉丁文的药名。秋薇还忘不了那一场作为成年礼的盛况空前的化妆舞会。那的确是令人难忘的一晚,那样新奇有趣……舞会上的风光固然令很多人津津乐道,可对她来说,那晚的第一支舞、那抢在白马王子装扮前将她带下舞池的黑骑士、那满庭的栀子花香……才更令她难忘。那栀子花香多么迷人,不止当晚、在随后几天,都在身边萦绕不去似的。
可她该和谁再跳一曲那样的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