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2/4)
没一会儿,广播通知登机,梁空湘和陈韵坐在头等舱,一上飞机便戴上了眼罩睡觉。
这几个小时发生的事情太过荒谬。
眼前越黑就越容易在脑中浮现出在意的画面。她不可避免地想起蒋铰明小腹上的牙齿印、熟悉的小屋、温热的面条,狂风暴雨下,蒋铰明的眼睛。
她微微皱眉,强迫自己将这些排出脑海,否则这些画面越来越鲜明、越来越真实,甚至鼻间又弥漫着蒋铰明的味道了。
闭上眼,心会不受控地乱飘。
她只好摘下眼罩,靠在座椅上出了口气。
一双熟悉的鞋,两条熟悉的有力的大腿,侧头再往上——一张熟悉的脸。
好不容易将心闭上了,
睁开眼却又见到了蒋铰明。
窗外是厚厚的云,飞机已经飞离松金市了,有阳光洒进来,薄薄的金黄铺在梁空湘脚边。
她又戴上了眼罩,紫黑色红黑色的小颗粒在眼皮里变幻着,像闪电连接在一起。
她没问他去哪,因为这趟航班的目的地只有一个。
半睡半醒,耳边持续地响着发动机“嗡嗡”的噪声,混杂着机身穿过云层与空气摩擦时发出的“嘶嘶”声。
两种声音磨着她耳朵,使她睡得不安稳。
再仔细听,似乎有什么铁具隔着厚厚的玻璃一下下敲着,闷闷的。
紧接着一串铃声在手心震动。
嗡——
嗡嗡——
坐在便利店收银台的二十岁的梁空湘在暴雪天睁开眼。
翻开手机,是骚扰电话。
她皱了皱眉,挂断以后看了眼时间。
这个点,便利店还不能下班,她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安静地听着窗外城管带着环卫工人铲雪的声音。
环卫工人穿得很厚,弓着腰仔细地挥锹铲雪,肩上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白色了。
梁空湘在脚底的柜子摸出把伞,顺便用一次性纸杯倒了点热水,推开门。
环卫工人一抬头,眼睛很浑浊,眼下的皮肤松弛无力地下垂,有些受宠若惊地推拒着,“谢谢你啊小姑娘。”
“天儿冷,”梁空湘也没有多余的手套,只能说:“暖暖手吧。”那双手的指关节上生出许多紫红色的包。
外面风雪大,梁空湘只站了一会儿便手脚冰凉。她回到店里又倒了小半杯热水捧在手心里慢慢吹着。
暴雪天,几乎没有顾客会在这时往外跑,店里的生意很惨淡,冷清到梁空湘刚才不自觉睡过去了。
她手机放着纪录片,播音腔介绍着世界上的昆虫,梁空湘在心里计算着假设扣去租房的费用,每月应存多少钱才能买得起一套相机。
便利店的工资四千,妈妈给的生活费是两千,租房每月也是两千,两相抵消就是四千,可四千里还没有包……
叮铃铃,风铃响。
梁空湘放下热水拉上口罩,一抬头,二十岁的蒋铰明就站在她面前。
他一身黑色大衣,肩头的雪还没完全化干净,头发湿漉漉的,像是雪水化在里面,他整个人冰冷,孤零零地望着梁空湘,眼神却是炽热的。
外头飘着雪,零下五度的夜晚,梁空湘的心却被这个眼神烫了一瞬。
从高中毕业到这个冬夜,他们有小半年没见过对方。
蒋铰明在离梁空湘最近的货架上拿了个面包,“结账。”
梁空湘接过,碰到他冰凉的指尖,低着头扫码,“六元。”
滴一声,蒋铰明付完钱消失在安静的便利店。
这一切发生得太猝不及防又太快了,让梁空湘恍然觉得手边的热水是火柴,冒着热气时,幻想来了;它变凉了,幻觉消失,蒋铰明也消失了。
她出神地坐在收银台,窗外的环卫工人已经走了,平铺着的雪被铲得坑坑洼洼的,深深浅浅地印着鞋印。
杯子里的水空了,梁空湘又倒满,热气滕腾而上,在半空中打转儿。
隔了一会儿,十点四五十,梁空湘整理东西锁门。
她撑着伞正要右拐,却在墙角看见蹲在那的蒋铰明。
大雪还未停下,他肩头已经积厚厚一层雪了,膝盖上扔着刚在便利店买的面包,双手缩在口袋里,蹲在墙角仰着头冷淡地看着梁空湘。
像湿漉漉的,在寒冬被主人丢弃的流浪狗。
梁空湘把伞移到他头顶站了几秒,在他面前蹲下来。
蒋铰明的视线紧紧随着梁空湘的脸从上往下,最后平视她。
“不冷么?”梁空湘手背碰了下他脸。
迅速被蒋铰明抓住了。
他手是炽热的,抓住梁空湘手腕没放,“你为什么不找我?”
“我为什么要找你?”
蒋铰明:“你没喜欢过我么?”
梁空湘站起来,低头看着蒋铰明:“如果连这种问题也需要问,你可以当我没喜欢过。”
蒋铰明攥住她的手越来越紧,一把拉过来,梁空湘被迫往前扑,单手抵着他胸口,皱眉:“你做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找我?”蒋铰明又问。
梁空湘拍了拍他头,一手的水:“先跟我回家。”
蒋铰明仍然没放开她。
梁空湘撑伞走在前面,蒋铰明半个身子落在后面,紧紧攥住她手亦步亦趋地踩着她的脚印走。
梁空湘拿钥匙开门,蒋铰明才放开她。
“你穿这双。”梁空湘拿了一双男士拖鞋给他。
蒋铰明盯着那双拖鞋,脸色很差:“我不穿别人穿过的。”
梁空湘没理他,把伞挂好,去厨房烧热水,出来见蒋铰明当真站在门口,一步也不肯进来。
她好笑地解释:“没有人穿过。”
蒋铰明才换上,把湿大衣脱下来:“放哪?”
大衣不好洗,梁空湘指了指阳台:“先晾那儿。”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一卫一厨的配置,蒋铰明眼珠子转一圈半就能看完。
“先去洗个澡,”梁空湘说:“洗完喝点热水,不然明天得感冒了。”
“你怎么不好奇我为什么知道你在便利店?”蒋铰明在餐桌上坐下来。
梁空湘找了条毛巾给他,“擦擦。”
“不擦。”蒋铰明有些倔强地把毛巾还给梁空湘。
没想到梁空湘直接抱着他脑袋搓了两下,蒋铰明的头被包裹在干毛巾里左右晃了两下,他一把扯下来有些凶地瞪着梁空湘。
梁空湘无视他的眼神,把毛巾扔进洗衣机,“你想知道我在哪可以有一万种方式知道,就像当初在补习班门口,我也没问过你为什么知道我在哪。”
这就是蒋铰明最难以接受的一点。
他无法接受梁空湘对他并不产生好奇心,她既然说喜欢他,可他时常觉得这份喜欢是自己在强求,在单方面宣布它成立。
像他在排练一场皮影戏,给自己制造一份虚假的两情相悦。
每一次,他忍着不找她,她却也能沉得下心不过问他消失的日子在哪、在想什么、为什么没有来找她。
这让蒋铰明患得患失,他在想,梁空湘当真喜欢他么?可她却又纵容自己的靠近,就像她允许自己触碰她,进入她的私人领域,可她又从来不说“喜欢”。
一直以来,蒋铰明都觉得为爱低头就是输家,爱等于示弱、服输,低人一等,爱一个人就是主动将虐待自己的权利交予对方手里,所以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更喜欢梁空湘。
毕业后,巨大的痛苦撕扯着他。
她现在在哪里?她现在在做什么?吃了吗?有没有对别人笑?也有人这样关心她么?她也会纵容别人的靠近么?
思念几乎像梅雨季节,极缠绵,不停歇。
在她身边时,他为一次次认识到自己也许心动而痛苦,可离她太远,因见不到她而沉浸在幻想里也痛苦。
蒋铰明开始思考,为什么梁空湘这个人对他而言代表着大量的痛苦,可又同时矛盾地给予他从未有过的幸福。
他多次强迫自己从这两种矛盾的状态里抽离,所以他学会了远离,不再去滨江大道,不再跟随她身后回家,不再主动询问她是否将自己放进她的未来。
远离、远离、远离。
可远离并没有更自由。
分数出来以后,他忍住没有找梁空湘问她会去哪,后来他从其他人口中知道她去了松金市其他大学。
他能够理解,毕竟梁空湘所选的摄影专业确实适合另一所大学。只要两个人在同一座城市,他可以做到每日往返于两校之间,这并不难。
可梁空湘一直没有联系他。
“是不是我不找你,你永远也不会找我?”蒋铰明吞咽了一下,忽然问,声音变得有些哑。
“是。”梁空湘实话实说。
水热了,她从厨房头顶柜子里找到红糖,倒了点进去泡开,用筷子搅拌了几下端给蒋铰明。
蒋铰明沉默着接过,他对这个答案很意外。他以为梁空湘会说“你误会了”之类的理由,没想到她只说了个“是”字,这在他意料之外,反而让他束手无策。
“我不找你跟喜不喜欢无关,”梁空湘给自己也泡了一杯,吹着热气,“单纯是因为不习惯。”
“什么意思?”
“不习惯主动去找别人。”向来是别人找她,包括朋友也是。阮嘉颜的个性就是天生爱主动往话少的朋友身边凑,朋友话多她反而不习惯,所以压根没意识到梁空湘从未主动找过她的事情。
但蒋铰明对此仍然无法理解,“你就……没有想我的时候么?”他一开始声音有点小,说到后面反而理直气壮起来,喝了口水。
“有,”梁空湘说:“但是念头改变不了事实,不是我靠幻想就能让你出现。”
他愣了愣。这句话让蒋铰明瞬间心软得一塌糊涂,长久以来——从遇到梁空湘那一刻起的怨念像窗外被铲走的雪一样运走了七七八八,舒服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