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未来一年多,这个“家”真……
戚沨压了一天的闷气, 就像是憋在没有出口的罐子里,几乎快要将整个罐子塞满了。
而就在当晚八点钟左右,“罐子”终于炸了。
戚沨现在住的房子属了任雅馨和高云德两个人的名字, 高云德虽有点小钱, 但还不足以在春城购置一套户型完美的大房子。
这套房子入户之后, 客厅在左手边, 两间卧室和洗手间都在右手边, 中间相隔一条走廊和厨房。
吃完饭,任雅馨就去看电视, 高云德负责洗碗。
任雅馨非常满意他这点,起码不会像个大爷似的回家就躺着。
任雅馨每天都要看两集电视剧,而且很沉浸, 这大概是戚沨觉得最安宁祥和的时刻,而这个时间的戚沨会先去洗澡, 再回屋温习功课。
然而这天晚上, 当戚沨带着一肚子的气去洗澡时,衣服才脱了一半, 就听到身后的门响了一声。
戚沨下意识回头,见本来关好的门多了一道缝隙,还以为是风吹的。
这道门有点老化, 门体下沉,锁对不上扣, 不太好使, 会经常锁不上。
戚沨又锁了一次, 这才走到花洒下面,并将浴帘拉好。
狭小的浴室里响着刷刷流水声,连客厅那边的电视声音都听不到。
戚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偶尔会抽离出来背几个英语单词,直到她将水关掉,开始打沐浴露的时候……
门那边再次响起一道细微声响。
戚沨先是一顿,心里生出敏锐的直觉,遂歪过头,透过浴帘旁边的缝隙朝门口看去。
她清楚地看到门体晃动了一下,虽然幅度很小。
静等两秒,门体再次晃动,多了一道比刚才还要宽的缝隙。
戚沨眯起眼睛,虽然浴室里有水雾,虽然隔着一段距离,她却无比确定,她看到门缝后面有个影子在晃动。
此前的所有闷气在这一刻直冲脑门。
她连沐浴露都不打了,拿起浴巾将自己裹好便走出浴帘。
门口的影子也在这时消失了。
戚沨快速穿好衣服,顾不得头发还在滴水,直接冲出浴室。
高云德和任雅馨的卧室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戚沨来到客厅时,高云德和任雅馨正坐在一起,但是看坐姿,高云德像是刚坐下,还没有坐稳,一条腿弯着,小腿压在屁股下面。
见到戚沨横眉冷目地站在面前,任雅馨投过来一眼,问:“干什么?你看看你这头发,还不赶紧吹干,不怕感冒啊?”
戚沨却依然盯着高云德,在高云德笑着问她“小沨是不是有什么事”之后,终于开口:“你刚才去浴室了。”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我?”高云德看上去有点茫然。
但戚沨一眼就看出来他是在演。
任雅馨接道:“你发什么疯?你爸刚才去厨房拿水果了。”
任雅馨手里端了个瓷碗,里面正是切好的哈密瓜。
戚沨瞥了一眼,冷笑:“我刚在洗澡,你去浴室干什么?你还一直站在门口,推了三次门。你是没听到流水声吗,还是真不知道里面有人?”
只有戚沨自己知道,此时的她身上有多冷。
那不只是湿漉漉的头发所带来的冷,而是一种手脚冰凉,直至整个心底都布满寒气的冷。
然而即便是到了这一刻,她都没有完全被情感所操控,她的理智和情感正在打架。
理智告诉她,这场争辩注定是她输——她没有亲眼看见,没有亲手抓住,就是无凭无据。
可她必须要争,这是一种态度,也是立场的划分。
她要用这种姿态告诉高云德,她没有装作不知道,没有像鸵鸟一样将头埋起来。真这样做,往后他只会变本加厉。
当然,她也是用这种态度告诉任雅馨,这个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她要将那颗怀疑的种子埋下去。
而另一边,她的情感也在发出微弱的呼声,期盼着任雅馨能站在亲生女儿这边,相信她的话。
除此之外,还有挂在尾音那几不可见的颤抖。
说到底,她只有十六岁,第一次经历这种事。
戚沨话音落地好一会儿,任雅馨都用一种震惊地像是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她,第一句就是:“你疯了你!”
这四个字几乎要摧毁戚沨对母亲的所有期待:“你怎么不问他?你问都不问,就选择相信他?那你就当我疯了好了!”
任雅馨一顿,又看向高云德。
高云德回望着她,一脸无辜。
几秒的安静,任雅馨转向戚沨,说:“你先回房,把头发吹干,别生病了耽误上学。”
戚沨冷笑一声,忽然觉得待在这里一点意思都没有,于是掉头就走。
此后长达两个小时的时间任雅馨都没有出现过,客厅那头时不时传来说话声,有时候高,有时候低,高云德在争辩,但任雅馨似乎并不打算停止话题。
戚沨不想将精力放在猜测他们的讨论结果上,她无比确定的事,根本不需要怀疑。
她戴上耳机,强迫自己去背单词,就这样一直看书到十点多。
期间外面响起过一次开门、关门声,但她没在意。
直到她的房门被敲响,她回过头,见推门进来的是任雅馨。
任雅馨还拿了一杯温牛奶,放在她手边,随即坐在她旁边的凳子上。
戚沨看了一眼牛奶,却没喝,她只是低垂着眼睛,静等任雅馨的说辞。
她发誓,如果任雅馨敢说出“他不是故意的”或“他知道错了”之类的话,她们母女的关系从此就断了。
等她考上大学,就永远离开这个家。
是的,考上大学。
在这两个小时里,戚沨做过冷静思考,她虽然性格直,却也看得清现实。她不可能现在就离家出走,她没有独自生存的能力,再说社会也不允许她这么干。没多久,学校老师、街道居委会和警察就都会找她,将她送回家里。
这是家务事,所有人都会希望他们家能自己妥善解决。
当然,他们之中会有人相信她的话,也会有人怀疑是不是她看错还是听错了,毕竟没有证据。最终就是“息事宁人”“大事化小”这种令人无力却又绝对“正确”的结果。
“你真看到他推门了?”片刻沉默后,任雅馨忽然这样问道。
戚沨皱了下眉头,看向任雅馨:“这种事,我不会撒谎。”
“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任雅馨说。
戚沨的眉头开始打结:“所以我就有理由冤枉他?”
“我没说你冤枉他。”任雅馨语气不太好,但她尽量克制着,随即说,“他今天出去住。明天我找人把门锁修好,不行就换个新的。还有你房门的锁也一起换了,以后不管是换衣服、洗澡、睡觉,都要锁好门。”
这话落地,屋里好一阵沉默。
戚沨品了品这里面的信息,很快就明白了任雅馨的潜藏意思。
任雅馨信了她的话,甚至可以说是经过两小时的“沟通”,已经从高云德的态度坐实了。
但任雅馨也考虑了现实层面,她不可能,也不能因为这点事就和高云德离婚,她只能选择用这种方式来“解决”问题。
戚沨当然不指望任雅馨会因此和高云德撕破脸,或者拉着他们上警察局。
还是那句话,没有证据。
到了警局最多调解,难不成还来一个行政拘留吗?那是针对外人,而对自己“家人”,所有人的思路都是家丑不可外扬。
任雅馨又道:“等你上了大学,你就住校了。还有一年,就先这么办吧。”
戚沨不接话。
任雅馨将视线转开,看向窗户,就像是在对空气,或是对她自己说话:“我的工资不高,那些钱不够咱们生活。你还要考大学,考上以后还需要学费、生活费,我总不能一直借钱。今天的事就先翻篇,以后不要提了,不管做什么你都记得锁门……”
“要是我忘了呢?”任雅馨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戚沨打断。
母女俩目光对上。
戚沨冷笑了一声:“我就是好奇问问,如果我忘了锁门,那是不是我活该倒霉,还是怪我粗心大意,让他有可乘之机?”
男人非礼女人,所有错都怪在那条好看的花裙子上。
高云德要生出歹意,是怪那道门锁不够结实,防不住贼心,还是怪她忘记锁门?
“那你想怎么办?道理我都给你讲清楚了,你让我怎么办?!”任雅馨质问道。
“我的想法重要吗?”戚沨反问。
事实上戚沨也不知道她想怎么样,或者说任雅馨怎么做,她心里的委屈才能消散。
说实话,任雅馨的处理方式,的确比她脑补中的要好一些,也更平和。但这并没有令她好受,有一种她的委屈还没有得到宣泄、平复,就要接受眼前的处理方案。
她心里有一万只草泥马过境,她心底那座火山即将爆发,她只想高云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可是她的想法重要吗?
唯一看中这些的只有她自己,甚至不包括她的母亲。
和现实比起来,一个人的想法和意愿简直微不足道,而这些无力感,就越发说明了一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
没有独立自主权的人,就没有话语权。
至于未来一年多的时间,这个“家”真能相安无事吗?
高云德真不会再犯吗?
戚沨有种预感,到那时候,任雅馨会更倾向于维护这个“家”的完整,而不是站在道理上。
钱,对这个“家”真是太重要。
高云德掌握生产资料,就等于拿住了任雅馨。
这样冰冷残酷的现实,就如同一把尖刀,划破了戚沨十六岁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