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五官钟表[完]
燕春归最后决定接受污染。
这是安溪意料之外的答案, 燕春归不可能不知道只要有污染在,哪怕她能够活到副本结束,也离不开魇界。
“我知道。”燕春归点头:“但那要付出多少代价呢?我承受不来更多了, 我是个怯懦的人, 我不想给自己摸不到的希望,也承受不了再次失望。”
“留下也没什么。”燕春归:“李文只有身体,也能阻止我踏入危险。”
“希望我能留下一个脑袋, 起码有嘴巴能提醒后来者危险。”她眨了下眼睛说道:“这里对你来说,是过去,你见过未来的我,就在这所学校, 不是吗?”
安溪张了张口。
18年时,安溪将燕春归的脑袋装进塑料袋里带进宿舍,午休的时候关进宿舍的衣柜里。
那天午休, 沐辛然被污染, 是燕春归的脑袋撞击柜门声将沐辛然唤醒。
按理说, 燕春归那个时候已经是作为失控污染的存在, 不应该还有自主意识。但是此刻, 看着眼前鲜活明亮的燕春归, 安溪很难做出完全客观的猜测。
或许, 人类对于失控污染的了解并没有我们以为的那么完整呢?
根据安溪从最近认识的人们的言语中的了解, 这个世界的大部分地区居民都没有那么容易去研究失控污染。
处理方法一直是简单粗暴的直接清理。
当然,没说这个不对,这是最安全的方式。
只是这里难免会减少很多对失控污染的了解, 失控污染中是不是也会存在某个污染在某个瞬间,依靠丧失理智之前的本能行事?
安溪清楚自己不会对失控污染手软,也会告诉每一个询问她如何处理失控污染的人, 不要将失控污染还看成是原来的人。
“是的。”安溪道:“你在跟我们做室友的,曾唤醒过我一个朋友,我非常感谢你。”
燕春归笑起来,像春日里最绚烂自由的飞燕:“再好不过了。”
*
吃饭的时候,只剩下虞扶风跟安溪在一起吃饭。
老师们吃完就离开了,燕春归则去男寝寻找有关吴探源的线索。
之前她麻木到只想把信息整理好,然后迎接死亡。现在她发现在魇界,死亡跟死亡是不一样的。李文的身体保留下来,还能保持平静待在女寝值班室里。她就想去找一找吴探源的身体,有机会的话,也去找一找其他玩家的身体。
虽然那些玩家身体是真的死了,不能像李文一样,但是她问了安溪,学校是允许焚烧后进行埋藏的,如果有意愿,甚至可以举行一个小型的葬礼。
燕春归一下就忙起来了。
她需要先去查找吴探源的情况,看看吴探源的身体是不是“活”的,如果是,能不能留在值班室。
然后她要把几个玩家尸体搜罗出来,再整理他们的资料,回忆是哪个区的,葬礼都是什么模式,有没有忌讳之类的。
如果想不起来,虞扶风也不知道,那就按照八区的形式举行。
她风风火火离开了。
安溪跟虞扶风在一起吃饭,安溪吃,虞扶风坐在附近发呆。
安溪很快吃完了,抱着水杯,也不喝。
“燕春归还是走向她原来的结局。”安溪忽然道:“如果我没说李文的事情,她还会想到以同样的方式留下吗?”
很奇怪,燕春归之前并没有那么活跃,但她是有可能尝试再活一次的。后来知道李文的事情之后,她就像是阳光再次注入这具身体,她醒来了,然后坦然走向原来的结局。
是的,安溪怀疑,她已经知道自己的结局了。
“现实中并没有你的干涉。”
虞扶风道。
“我知道。”安溪。
虞扶风看向安溪,沉默片刻怂恿:“如果你想改变结局,你可以试试直接清理她的污染。”
“别试探了。”安溪道:“我不会的。”
“我跟她说明了一切,她也不是无法做出选择的状态,我不能违背她的意愿,让她按照我的想法来。”
“你是为她好。”虞扶风语气古怪道。
安溪奇怪地看向他:“谁定义的好?”
虞扶风被安溪清澈明亮的眼睛看着,下意识垂下眼睛,避开视线。
很快,他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很容易被发现问题,立刻补充道:“显而易见的事情。”
“那太糟糕了。”安溪喝了口水,并没有去深究虞扶风为什么避开视线,而是顺着虞扶风的话题,接着道:“显而易见的好却要违背本人意愿。”
“她是个有理智、有自主能力的成年独立人。”
“很多人都会忽略这点。”虞扶风话锋一转:“你对钟表污染有头绪了吗?”
“老实说,有点。”安溪道:“我看到了燕春归整理好的规律,跟我们18年的并不完全相同,但能清楚意识到随着时间流逝,不出意外的话,那些规则迟早会变成18年那样。”
“其中有几条参考了你背诵的内容。”
虞扶风回忆了下说道。
“是的,有几条她应该是有模糊概念,18年的信息给了她一点启发。”
“这种现在是由未来的我参与而形成的感觉怎么样?”虞扶风问。
“感觉?”安溪想了想,老实回答:“感觉就是,我终于知道为什么钟表污染的危险之处了。”
过去只是过去,但当参与到过去当中的时候,就会发现,此刻的行为在一步步走向已知的未来。
虞扶风:“你会认为正是你此刻的行为导致学校的未来吗?”
“不,正相反,是我被影响才有现在的我的行为跟认知。”安溪:“是他们总结了规则,我才会在未来知道答案,是他们自己的努力,我才会在未来认识他们。”
“这里只是一段保留的记忆,这段记忆里所产生的所有成绩,都是他们自己用聪明,细心,谨慎,勇敢,无私以及生命取得的。”
远处不知名的钟声忽然响了一声,房间里秒针走动的声音愈发清晰。
在秒针“哒、哒、哒”的声音中,安溪弯了弯眼睛,说完最后一句:
“我想,想要容纳这个钟表,或许最重要的就是不会迷失自己。”
虞扶风抬了抬杯子,敬向安溪:“了不起的认知,了不起的坚定,我相信你永远不会迷失在时间的长河里。”
安溪把杯子凑过去碰了一下,笑道:“当然,知道来时路,就很不容易迷路的,是不是?”
杯子里的水激荡起阵阵波纹,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只能看到波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到水杯之外,大到整个时间线,都仿佛泛起涟漪。
远处又有钟声一声声响起,声音由远及近,就像发出声音的东西在一步步靠近,秒针在飞速转动着,一个又一个画面在巨大的钟表下浮现又消失。
02年,五官钟表诞生。它的时针是一只眼,分针是一只耳,秒针是一张嘴,从此眼睛注视、耳朵倾听、嘴巴警示。
同年,制造者离开学校,五官钟表自此只作为普通钟表提供报时服务。
12年,学校污染影响到五官钟表,五官钟表发生变化,主动开始污染再正常时间不在正常地点的学生,将其拉入钟表里的时间线。
15年,学校发现钟表是在跟门污染争夺学生。
16年,学校发现规则污染被扭曲,停止大部分规则,只保留污染程度很浅的,由玩家提供的规则。
18年,安溪入学。
……
安溪看着画面一个又一个在眼前浮现又消失,听到尖细如孩童的声音在耳边细细碎碎。
钟声响起,安溪在阳光中睁开眼睛,闻到了被褥上阳光的味道。
房间里没有人,只有一个五官钟表在哒哒哒走动着。
她看着钟表,意识还没有完全回到大脑里,嘴巴无意识道:“七点四十八?”
没有记错的话,她进入钟表的时间是H18年11月4日周三的早上七点四十八。
安溪意识回归,她左右看了看,最后看向窗外,疑惑道:“我回来了?”
她有些怅然若失看着钟表。
两次时间线的离别,都是跟虞扶风一起,第一次是主动离开,第二次是突然离开。
但却来不及跟他说一声再见……再见不了,那个虞扶风现在大概率已经刷新了,应该说晚安。
最重要的是,她还没有参加燕春归举行的葬礼。
……
短暂惆怅之后,安溪很快坐起来,思考正事:“容纳失败了?”
*
容纳失败,或者说,从一开始这个污染就不可能容纳成功。
一个是因为,这个污染里储存了太多的时间线,那根本不是人力能拥有的东西;还有一个最重要的是因为——
这个污染活了。
在最后时刻,钟表发出的声音是“核”的声线,钟表说在制作它的时候,“核”把自己眼睛、耳朵、嘴巴分给它,校长赋予这些“器官”“活性”。
某一天嘴巴忽然感觉到眼睛、耳朵在哭。
它告诉花枝。
花枝问为什么。
嘴巴说:“因为眼睛看不见核看不见校长,耳朵听不见核听不见校长。”
花枝说:“这是思念。”
从此它就“活”了。
……
安溪,或者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在不破坏钟表污染的情况下,容纳钟表的污染。
因为很难说是污染赋予钟表活着的特性,还是钟表赋予污染活着的特性。两者紧密相连,关系甚至比生命体与天生污染的关系更亲密粘合。
污染与钟表形成一个完整的整体,而容纳本质上是要取走一部分原宿主的污染进行融合。
安溪不可能在知道这点之后,还要强行容纳五官钟表。
安溪不知道学校是不是知道这点,她猜测大部分教职工是不知道的,起码兰水不知道——兰水是真切希望她能够容纳钟表。
钟表自己已经是知道的,在最后的时候,钟表不仅告诉安溪钟表自己的情况,还告诉她关于这场“容纳”的目的。
测试她不会沉溺在时间里。
她通过了考验,所以重新获得了钟表的所有权。
安溪身上是容纳前换上的睡衣,看起来更像是某种练功服,舒适宽松不束缚手脚不影响活动。
她背上挎包到五官钟表面前,在打招呼的时候,安溪忽然想起初见。
她踏入宿舍楼,尖细刺耳的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那时的她以为这是一场热情的欢迎,原来这是久别重缝的喜悦。
“好久不见。”安溪回忆在钟表时间里看到的某个场景,补上了时隔几个月的回应:“我亲爱的小时。”
“核。”五官钟表发出尖细版本的核的声线:“我,小时学会了想你们。”
安溪捂住心脏的位置,咧开嘴角,灿烂笑道:“我想,这一次,我不会再忘记你这个好朋友了。”
*
安溪离开房间的时候,仍旧没有任何老师过来寻找她,这其实很不对劲。
首先,教职工不会放任她一个人没有意识的躺在那里;其次,教职工不可能不观看她在五官钟表里的行动,既然观看就应该知道她已经醒了,教职工们哪怕知道容纳失败,也应当会派至少一个教职工守着她;最后,空气里污染的浓度太高了。
安溪离开房间之后,没有朝着门的方向移动离开综合楼,而是往综合楼里面去。
从进入这所学校之后安溪其实一直都有一个问题,学校为什么没有《学生指南》。
她会有这种想法,是因为她的经验里,无论是什么学校都应该有这个东西——这就是关键所在了。
安溪的全部经验都来自于安息山,而安息山毫无疑问是她的妈妈、启航的校长建造的。换句话说,她会有这种经验,完全是因为她妈妈有这样的认知。
那么,启航这所由校长一手建造的学校会不会受到校长的认知影响呢?
毫无疑问,会。
这里有两个可能,一个是校长是在建造学校之后才知道学校有指南这种东西;一个是校长在建造之前就知道学校会有指南……不论是哪一种可能,学校最初一定会有指南的。
从钟表快速掠过的时间节点看,18年没有任何指南的原因是,学校发现规则污染出现扭曲。
想到这里,安溪脑中突兀想到另一件事——
管理员是怎么被侵蚀成那样的呢?
他的眼睛既能够大范围观察,还有非常可观的攻击性。他甚至拥有只要了解他的污染,就会被他注视到的可怕能力。
什么样的污染能让他不仅要保持着污染外具化的样子,还被禁锢在图书馆里?
目前的几个污染中,钥匙、时间都不具备这种能力,那就只有规则。
管理员的工作内容包含学校里几乎全部的公文工作,学校里接触规则类文件最多的人一定是他,那么规则开始发生变化时,被影响最深的人也一定是他。
图书馆是校长室所在处,最初是校长带着核学习生活的地方。出于对校长的敬畏,教职工不会把办公室或者宿舍放在图书馆里。
实际上校长在校期间,图书馆除了核之外几乎没有人前往。
管理员真正办公生活的地方是综合楼,而他之所以会被禁锢在图书馆,恐怕是为了利用校长残留的污染压制体内被影响到想要失控的污染。
综合楼。
安溪还记得教导主任一直在综合楼,是除重大意外之外,几乎不会离开综合楼的程度。
除此之外,受伤的教职工、需要修养的教职工都被安置在综合楼里。
学生不被允许进入综合楼。
显而易见,综合楼有大秘密。
“你知道教职工们都去哪了吗?”
安溪将一楼翻了一遍,没有找到什么特殊的房间,也没有找到任何人。
上楼的时候,安溪随口问了五官钟表一句。
五官钟表的所有人是安溪,现在只要是安溪愿意,她能够跟五官钟表共享一只眼睛一只耳朵一张嘴巴。
五官钟表会像时间线里那样,出现在任何安溪所在的地方。
“在小时这里。”
安溪停下脚步,扭头看向楼梯间墙壁上挂着的钟表:“在你那里?”
“对!在小时这里。”
五官钟表小时道。
“展开说说!”
难怪呢!
她说一个人都没有,原来都进时间线里去了。
“事情要从11月3日开始说起。”钟表道。
安溪:“啊?”
那不是甜子、计问安她们进入学校的时间吗?
“是的,11月3日。”
据五官钟表声音加播放一起进行描述,安溪总算在到达二楼之后,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虞扶风的情况少见,能抓住机会,把自己的身份从学生换成老师的更加少见。
甜子那批玩家里,很遗憾没有一个虞扶风类似的情况,所以按照学校原计划,有一个玩家被隔离带走关了起来。
那个学生名叫飞舟,运气不太好,一落地就在综合楼,按照计划本应该会有老师过来把他带走藏起来。
但是飞舟在综合楼里转悠,硬是跟找他的教职工绕了几个小时的圈子,最后还是教导主任说飞舟的气息在某个瞬间突然消失了,不仅是综合楼,整个学校也没有飞舟的气息存在。
教职工们猜测飞舟可能误入某道不应该进入的门,然后就不知道被移动到什么地方去了。
管理员为此跑了一趟门后捞人,回来之后只说人不在门里就无法维持污染,挪动到综合楼某处,直到最近安溪开始“容纳”钟表污染才现身。
之后管理员就跟其他人一起观看钟表里安溪的表现,就在安溪离开钟表前几分钟,教导主任忽然感受到危机。
“所以主任让小时把所有相关人员都拉进过去时间线里。”小时道:“可惜小时只能储存小时所看到听到的时间线,所以小时并不知道综合楼里发生了什么。”
“小时找出综合楼除了核之外的所有人,把他们全部送到11.3日的时间线里了。”
安溪听完道:“谢谢小时提供的详细信息,帮了大忙了!”
安溪夸赞之后询问:“小时知道综合楼里有什么危险,能让教导主任感到危机吗?”
小时道:“小时不知道,在此之前,学校禁止小时出现在综合楼里。”
安溪闻言很快反应过来,学校这是在避免本身就被影响的几个污染,接触后再进行二次变化。
那么为什么要把“容纳”五官钟表这件事,放在综合楼里进行呢?
安溪直接询问小时答案。
“小时不知道,门污染被烧干净之后,小时就被允许进入综合楼了。”小时道。
安溪趁着这会儿,已经找遍了整个综合楼,她没有在综合楼里找到一个人,但是从残留的气息,以及几个房间里被褥状态来看,这里确实长期居住一些受污染伤害的教职工。
虽然没有找到人,但是安溪找到了综合楼地下室入口,入口被彻底封死,上面有安溪见过的所有教职工的污染,其中最为浓郁攻击性最强的就是教导主任的污染。
小时从没有来过这里,自然不知道这里的情况。
安溪猜测这里建造的时候,就在有意识防止小时知道这里的情况。
这点很容易做到,只要不让小时进入这里,也不在任何有五官钟表的地方谈论这里,小时自然无从得知。
“危险。”小时道。
安溪点头赞同,奇怪的是,她在入口上看到了炸过得痕迹。
炸过楼的人都知道被炸过的墙壁是什么模样,安溪不会认错。
哇。
安溪心里哇了一声。
这个飞舟,不会是三区的玩家吧?
安溪就近找了个地方坐下,从挎包里取出饮料跟糖果零食肉干,然后用期待的神情看向小时:“我能看看老师们在做什么吗?”
她道:“我完全没有别的意思,主要是关心老师们的生命健康。”
“核是小时的主人,小时不会违背主人的意愿!”
安溪看着眼前出现的幕布,忽然想到另一个叫她主人的人,她趁机复习了一遍密码,然后将人抛之脑后,对小时道:“谢谢小时!不过不用说我是主人,我们是朋友。”
“好的,小时不会违背核朋友的意愿!”
“……好吧好吧。”安溪:“小时朋友。 ”
安溪说话期间,时间的幕布上,出现综合楼。
小时讲解道:“这里是H18年11月3日六点零三分,这个时候核还没有离开宿舍。教职工进入该时间线后,由于他们的行为,会导致一些事情走向发生变化。”
安溪闻言趁机询问:“在时间线里的时候,过去的人和现在的人碰面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