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雨巷[4]
魇界人的可怕, 好像不是这种可怕。
虞扶风怀疑自己是不是在魇界待了太长时间,以至于跟蓝星文化脱节太多,否则他过去怎么不知道蓝星还有这种类型的文学作品?
“你说这里是魇界跟蓝星两方界限模糊的地界, 是什么意思?”
安溪拉过来一把纸椅坐在虞扶风对面, 从口袋里摸出个糖。
虞扶风反问:“你对魇界跟蓝星的连接了解多少?”
安溪老实回答:“一点也不了解。”
她拆了糖纸,正要吃,客气问:
“你吃糖吗?”
虞扶风沉默片刻, 缓缓伸出手。
他身上穿得不是安溪见得多的西服衬衫,而且青衫长袍,苍白的手伸展开不比白纸好多少。
安溪看着那只手,把糖塞进自己嘴巴里, 理直气壮道:“我就是客气一下。”
她道:“客气客气,你怎么还真要?”
虞扶风问:“八区糟粕,都让你学会了是吗?”
安溪笑得欢快:“好说好说, 都是老师你教得好。”
虞扶风正要收回手, 塑料纸一样质感的东西落在他掌心上。
“老师。”他听到安溪一如既往明亮的声音:“讲解费。”
虞扶风缓缓握起手掌, 硬糖包装扎着掌心肉。
“两界之间没有一个具体的实体存在, 更多还是一些抽象的概念。”虞扶风将手收回袖中, 说道:“蓝星人进入魇界, 也是一些抽象的灵魂、精神……之类的存在, 身体依旧在蓝星。”
“副本结束后, 灵魂会顺着来时河流回到躯体。”
“河流?”安溪问。
“嗯”虞扶风手指摩挲着掌心的糖,解释道:“我们进入魇界的时候,有一种被裹在温暖的水流中滋养的感觉。蓝星有一种说法, 说是:人死后要过一条河,河会将死去灵魂送往新生。”
安溪闻言问:“是传说先有,还是进入魇界通过河流的说法先有?”
“无从考证。”虞扶风道:“很多文献都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就连这个传说到底是蓝星本有的,还是从魇界得知的,都没人能知道。”
安溪若有所思,关于河流跟生命相关的传说,她确实听到很多。
“魇界污染前的确有关于河流的传说,各个地区都有。我知道的一个传说是,人死后要过鬼门关,过忘川河。”
“要过忘川河就要走奈何桥,桥边有位煮汤的婆婆,叫孟婆,喝了孟婆汤,忘却前尘往事才能踏上奈何桥,走向新生。”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地区的一个传说中是说:有一条划分生与死界限的冥河。”
虞扶风思索片刻后,摇摇头:“蓝星没有关于忘川或者冥河的传说,也没有相关名称的河流。”
“但一个共同点,”安溪道:“两界关于生与死的幻想中都有一条河。”
“或许是对水的崇拜。”虞扶风猜测:“任何生命都离不开水。”
“总而言之,我们认为我们的灵魂顺着河流达到魇界,等时间到了,这条河流又会把灵魂送回来。”
“但不是所有灵魂都能回来。”
“被污染的?”安溪道:“我记得你们说过,如果玩家身上污染重,就无法再回到蓝星。”
“没错。”虞扶风顿了顿:“早些年,我因为意外滞留在魇界里。”
“我看到了那条河,星光璀璨如银河般的存在,它拒绝我的踏入。”
安溪抬眼看向虞扶风,他的眼眶空洞洞的,语气虽然一如既往平静,奈何嗓音受损,声音嘶哑干涩。
说到被拒绝的时候,情绪里散发着落寞与孤寂,莫名可怜。
安溪正要说话,纸眼发出尖锐的笑:
“拒载!拒载!拒载!”
安溪回过神,将视线从虞扶风黑黝黝的眼眶移开,她问:
“因为你身上的污染?”
虞扶风摇摇头:“最开始的时候,我身上没有污染。”
“嘻嘻拒载拒载!苦哉?哭哉!”纸眼尖细的笑:“苦哉?哭哉!”
安溪低头威胁:“朋友,如果你学不会安静听故事,我就把你污染哑,明白吗?”
纸眼的眼睛里那点黑色转悠来转悠去,到底没有说自己没嘴巴。
安溪心满意足,看向虞扶风:“你继续说,不是因为污染,还是因为什么?”
“我不知道。”虞扶风摇头。
安溪盯着虞扶风看,忽然笑:“你说谎,你知道,或者说你有一些猜测。”
虞扶风沉默“看”向安溪的方向。
“如果你什么猜测都没有,你不会跟启航合作,不会在短短一两个月的时间,就找到这里……这是什么地方来着?”
安溪道:“蓝星跟魇界的模糊地界。”
“蓝星根本就没有两界模糊地界的说法,这是你自己发现的、找到的。”
安溪等了会儿,发现虞扶风要当个哑巴。
她想到离开76域之前跟陈舒的对话,继续道:“你在魇界流浪的时间很长,长到你甚至找到往蓝星传话的办法跟途径。”
“我不相信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留在魇界,你只是不想告诉我。”安溪:“或者说,不想轻易的告诉我。”
虞扶风所有外放的情绪尽数消失了,他平静地“看着”安溪,一直响起的硬糖包装纸摩擦声,也一并消失了。
“让我猜猜,然然进入你们的官方,是你引导的吗?”安溪看着虞扶风,摇了摇头:“不,准确来说,她能到今天这个位置,是你扶持的吗?”
“然然不是你能操纵的,你也不会引导然然做选择。这既因为然然本身性格,也因为你官方的身份。”
安溪总结道:“但你可以在她做出选择之后,引导她走到你想要她在的位置上。”
“我说得没错吧?”
虞扶风往后靠在椅背上,全身肌肉都放松了一般,整个人透露出一股疲倦后的懒洋洋感觉。
他捏着糖,笑 :“你把我说得也太坏了。”
安溪提了提灯笼,照着虞扶风的脸点点头,自我肯定道:“那就是我猜对了。”
“你就是个坏的!”
虞扶风眼角抽了下。
他仔细回想,在启航的几次交集,都是他吃亏多吧?
不过想想安溪认识的启航那些人,确实他心眼最多。
虞扶风叹了口气:“我只是想得多,怎么就是坏的呢?”
安溪哼哼笑。
“你在这里根本不是等什么警察,你在这里等我的。”她提着灯笼,凑近虞扶风的脸,盯着他看:“是不是哇?”
“你骗不了我!”安溪。
虞扶风:“没想骗你。”
“没想!”安溪抓住漏洞:“没想就是有,好哇!你果然在骗我!”
虞扶风终于忍不住了,他伸出手准确无误握住安溪的手腕,凑近了之后,故意用没有眼球的眼睛靠近安溪,吓唬她。
然后道:“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感觉这次见面,你对我的态度,不如往昔啊。”
安溪被那双眼睛吸引住了。
“安溪?”
“没错!”安溪回过神,坦然承认:“过去,是我小看了你,认为你虽然心思多但是弱小,而且没有坏心思。”
“但是跟你在五官钟表的污染里走了一圈之后,我发现你心思也太多了!”
安溪很骄傲道:“对于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我都是以做阅读理解的态度,进行分析的。”
虞扶风闻言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他短暂成为安溪的老师过,也了解过安溪在其他老师那边的情况,她的阅读理解……
“你看得那本小说叫什么名字?”
安溪“啊”了声,回答:“《虐恋情深之跨越魇界的爱恋》。”
虞扶风:“……”
“我听说这个题材的小说,每隔几年就会流行一阵,想必你们八区领导人很重视这个吧?”安溪坐下来。
虞扶风顿了顿,“你说什么?”
“你们八区领导人……”
“不是,你说每隔几年?”虞扶风:“你到蓝星是几年?”
“2042年怎么了?”
“2042,我是2036年进入魇界,当时流行的就是这种题材。”
虞扶风有些阴谋论。
他没记错的话,这类小说主要是讲述蓝星对魇界强大者的无脑推崇与喜爱。
他年幼时流行过,进魇界前流行过,现在怎么还在流行?
[想必你们八区领导人很重视这个吧?]
安溪的话再次浮现在他脑海里。
安溪认为这个是对魇界的警惕,但实际上在蓝星人看来,完全是对魇界的推崇。不应该啊,时代思想一直在前进,一个核心陈旧落后的思想,怎么会一直流行活跃呢?
在他进魇界前就开始杜绝对魇界的无脑崇拜,他进魇界的时候,因为思想变化,这类作品被翻新改成其他花样,现在六年过去了,又倒退回去了?
虞扶风觉得不对。
“你进魇界的时候多大啊?”
“19。”
虞扶风下意识道。
“19?!”安溪猛地站起来:“你19长这样?”
看着就很成熟的样子。
虞扶风吓了一跳,闻言道:“不啊,我在魇界六年,也长了。”
“哦,这样啊,吓我一跳。”
安溪坐下来:“我还以为你19就这样呢。”
“那你现在是25岁?哇,你刚成年啊!”
虞扶风道:“我蓝星的身体说不定早就没了,按照魇界来算,我已经成年很久了。”
“不对啊。”安溪在两界有自己的理解,她指正道:“你要是按照魇界算,你今年只能是六岁。”
“如果你蓝星的身体没了,那么你就是身体年龄19,心理年龄25。”
安溪为自己的严谨鼓掌。
“哈哈哈哈!小子!小子!”
纸眼尖笑。
虞扶风:“……”
虞扶风发现就这一会儿工夫,话题已经歪得找不到原来的点了。
“说起来,你刚刚是不是在蛊惑我?”
安溪忽然语不惊人死不休。
“什么?”
虞扶风缓缓瞪大眼眶去“看”安溪。
“你知道的,我是个专业的医生,最受不了疑难杂症。你把这个眼睛一直对着我,是不是在蛊惑我治疗你?”安溪被自己说服了,她振振有词:“就刚刚,你这样这样。”
她抬着下巴,也不管虞扶风能不能看见,瞪着眼睛比划。
“我一看就手痒,想治治。”
虞扶风:“……你不觉得可怕吗?”
“可什么怕?”安溪还在想治疗的事情,“这样吧,我帮你治疗,你告诉我答案,我再免费送你一个你不知道的秘密。”
虞扶风算是服气了,话题歪到现在,她居然还能记得歪回去。
“我是说真的,我没骗你。”虞扶风身心疲惫,“我只是一个非常不可靠的猜测,不可靠到我说不出口。”
“没事的,我不会笑话你答不对题的。”安溪将心比心,唏嘘道:“有时候答案就是非常莫名其妙。”
虞扶风沉默。
他们两个人所担心的,似乎完全是两个方向。
“我猜测我之所以会被拒绝踏入,是因为我的精神或者灵魂……总之就是进入魇界的这个身躯,没有恢复到能进入的程度。”
安溪:“啊?”了一声,问:“什么意思?”
“只是我个人的猜测,”虞扶风谨慎道:“蓝星人进入魇界是有条件的,这个条件就是昏迷,也可以说是身体受到极大损伤,在这种情况下有概率进入魇界。”
“在魇界带过一段时间之后,一般情况下只要活着,且没有太重的污染,就能够回到蓝星。”虞扶风:“而且是健康的回到蓝星。”
“我在没有污染的前提下,无法回归,我怀疑是跟蓝星的身体状况有关。”虞扶风道:“我的身体损伤过于严重,所以我被……嗯……拒载。”
“自恋!自恋!厚脸皮!厚脸皮!”
纸眼尖叫。
“他反应这么大。”安溪诧异一下,严肃道:“可能是真的。”
一句话,纸眼气到闭上眼。
虞扶风两三秒后才意识到安溪在开玩笑。
“其实我也觉得可能是我想多了,比我严重情况进入魇界的人比比皆是,他们也有回去的。”虞扶风道:“可能是我就是被拒载了。”
安溪看着虞扶风,发现他又开始无意识揉搓糖纸,看着他的眼睛,变得端正温和起来:“不会的。”
“如果它没有意识,只是一个承载两界的通道,那么你只是有某个地方,不符合回去的标准。”
“如果它有意识,有自己的喜好,那么它不是拒载,可能是,魇界太喜欢你了。”
虞扶风闻言下意识侧开脸。
哪怕他失去眼睛,在听到这样话语的时候,第一时间仍旧是躲开视线。
安溪脑子里第一时间想到这个。
她将虞扶风看作病患,所思所想就与平时不太一样,说话也更温和委婉:“我现在帮你安装眼睛吧?你喜欢动物的?人类的?手工制作的?有污染的?还是没污染的?”
安溪说话间就看到虞扶风眼眶里有一些红点蠕动,她掰正虞扶风的脸,放出光污染,凑近了看,才发现那是正在以肉眼可见速度生长蠕动的肉芽,
她被骗了!
“你忘了吗?我在跟管理员打架那次,眼睛就已经爆炸过了。”虞扶风被掰着脸,无奈道:“还是你先拱火,后又借给我纸。”
安溪想起来了,但她是从不心虚内耗的,她问:“你有这本事为什么不早恢复?一直这样是不是,就是在蛊惑欺骗我?”
……
“蛊惑欺骗我?”
沐辛然顺着光的方向,踏进里屋的瞬间,就听到如此可怕的话语。
再一抬头,看到虞扶风,曾经起起伏伏的某个想法再次升起:‘不如杀了他吧。’
虞扶风的身影在沐辛然踏进来的瞬间就开始渐渐虚化,安溪感觉到手下触感在一点点消失,她瞪大眼睛,忽然明白过来——
“所以界限只是个模糊的地界,并不指具体某个地方,我在其他地方,也能到达这里,对不对?”
“没有这里……”
虞扶风话没说完,身体已经消失不见。
一颗糖掉落下去,被眼疾手快的安溪一把接住。
“什么情况?”
沐辛然快步走上前问。
“没有这里?没有这里?”
安溪喃喃两遍,看着手里的糖果,非常后悔刚刚没有给虞扶风一拳头。
她甚至没有告诉虞扶风,他家密码她全知道了。
“他骗你什么了?”
沐辛然心跳加速,上下打量安溪。
安溪的武力值毋庸置疑,整个蓝星没有一个能打得过她。
但是安溪只是个未成年的小女孩!
她才多大!
沐辛然暗恨。
安溪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她道:“我仔细想了想,他的意思应该是说,两界模糊地界不是个具体的概念。”
“打个比方,那可能就是一团雾,在蓝星某个地方达到标准的时候,这团雾气就会出现在这个地方,那么这个地方就是两界模糊地界。”
“所以,不是他在这里等我们,而是他只能出现在这里。”
安溪想到这里,又想到另一件事。
他不恢复,有没有可能是不能恢复,而不是不想恢复?
“他的情况可能有些不好。”
安溪道。
“病鬼!病鬼!病鬼!”
纸眼尖叫大笑。
沐辛然被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紧接着就看到安溪把纸眼提起来。
“从之前我就很奇怪,你为什么一直针对他?”安溪看着纸眼乱晃悠的眼睛,眼球跟着转悠一下,忽然露出个邪恶的笑容,道:“哈哈哈,你不会是在他手下吃了亏吧?”
她抬起纸灯笼打量周围,回过头看向愤怒的纸眼:“你不会是被占了房子吧?”
纸眼骤然发出尖锐到刺耳的声响:“胡说!胡说!”
安溪看向沐辛然:“我猜对了。”
沐辛然看了看纸眼,又看了看安溪,想到门外那群因为发现四人里换了个人,就惊吓到四处乱窜的三人。
她平静道:“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安溪将纸眼折起来,等待沐辛然后面的内容。
沐辛然简单陈述一遍之前的遭遇:“现在已经确定这里跟魇界有关,我们担心其他游客的安全,所以想请你帮忙找找人。”
安溪闻言没有立刻行动,她把折起来的纸又舒展开,然后在纸眼疑惑的注视下,温柔地抚平,最后在纸眼惊悚的注视下,愤愤不平道:“我其实也很烦虞扶风!”
纸眼惊悚的目光又变回疑惑。
“真的!”安溪握拳在空气中挥了挥,“要不是我脾气好,刚刚我就给他一拳了!”
纸眼疑惑的目光赞赏地看着安溪。
“所以,咱们应该是朋友!既然是朋友,就应该互相帮助,是吧?”
安溪话锋一转,短短的燕国地图展开了,她继续道:“这里所有的纸污染,都是一个污染,没错吧?”
*
孙耳跟其他人跑散了。
他们四个人里两男两女,向来是两个女生走前面,他跟李四在后面。因此他是第一个发现李四过于沉默的人,也是第一个看到队伍里李四变游客的人。
“不,那个人绝对不是游客。”
孙耳贴着墙壁走,雨水打在雨衣上,让人原本就恐惧焦虑的情绪,变得更加焦躁不安。
他想:“李四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被替换,如果是游客的话,那得是多么心理变态的人,才会在模拟魇界里戏耍其他游客?”
“她又不知道我们四是演员。”
“那个女游客一定有问题,难道是上面派来秘密检查的?也不是没有可能啊!我之前就听说上面有人,喜欢伪装成游客检测模拟魇界副本的情况。”
他越想越对,但还有一点说不通,就算是检查的人,也没有必要把李四拐走吧?
等等他们有两个人,不会是分开审问吧?
好严格的检查人员,难道是前二十域的领导下来了?
孙耳的猜测不能说全错,只能说阴差阳错结果对上一部分。
他沉浸在推理中,没有注意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沿着墙壁到了一个房屋的正门前。
孙耳站在屋檐下,脑子里还在想推理,身上覆盖着蒙蒙一层红光。雨衣上的雨水折射着光芒,在孙耳抬脚准备推开大门的声音,发出炸裂的声响。
声响瞬间将孙耳惊醒,他来不及寻找声音源头,就先对上门缝里一只纸上画着的眼睛。
孙耳松了口气,还好还没有进屋。
员工手册里说了,小巷的青石砖上是绝对安全的。就在孙耳准备退回小巷青石砖上的时候,那只贴在门后,从门缝露出来的纸上的那只眼睛,忽得眨了一下。
孙耳:“……”
“嘻。”
纸眼转动着,冲着孙耳发出细细的声音。
活了?
活了?!
纸上的眼睛活了?!!
头脑短暂的空白之后,孙耳听到一声凄厉破音尖叫,几秒后,他才意识到,那是他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