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车轮碾过庄园内精心铺设的石板路, 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车子停稳的瞬间,车门被迫不及待地推开, 而夏篱就像只归巢的乳燕,带着一身风尘仆仆却难掩雀跃地扑进距离自己最近的外婆怀里, 然后灿笑着和来人一一拥抱叫人。
眼前三对年逾古稀的老人家男人高大矍铄女人风韵犹存,是“岁月从不败美人”这句话的最佳诠释。
唐简跟在夏篱身后下车,对比她热情张扬的招呼此时倒显得内敛沉稳许多,但嘴里同样叫着人和他们一一拥抱。
夏篱家里的家庭结构和大部分人都不太一样。
她的外公宋欧阳外婆夏天、爷爷雷霆奶奶徐静宜,还有另外那对中的乔爷爷乔巍然都算是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的, 而乔巍然的太太索桃则是夏篱母亲儿时的老师, 后来和他相亲在一起的。
夏篱的父亲雷镜是爷爷奶奶的独子, 而母亲夏引之则是外公外婆的独女, 母亲虽然比父亲小了整整五岁,十五岁那年甚至和父亲因故分开过整整五年的时间,但总体来说, 他们依然是一对青梅竹马的璧人。
而夏篱的母亲和唐简的母亲云昭昭除了自小就是闺中密友外,她的父亲和唐简的父亲唐峥亦是从小学开始慢慢成为了可以过命的兄弟。
因为彼此之间几十年来经历的大大小小的事情太多,他们这些老一辈的人与其说是“朋友”, 其实是更甚于“家人”一般的存在。所以在退休之后,他们才会一拍即合地隐居在他们共同打造出来的这方乌托邦式的天地里。
夏引之十四岁那年生日宴上的天降人祸, 雷镜为了保护她受了重伤,而这也成了他们被迫分开整整五年的罪魁祸首。即使后来他们重逢且苦尽甘来相知相伴了这么多年, 甚至她的生日还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她却依然对她生日这天的庆祝有着本能的排斥。
下个月十七号是夏引之的生日,也是他们夫妻二人结婚三十周年的纪念日。
趁着国庆假期提前给夏引之女士过生日的想法是夏篱提出来的,一她想趁着父母象牙婚这个具有特殊意义的纪念日给他们庆祝一番, 二也想再次尝试一下让她能够解开那困扰了她几十年的心结。
当然,最重要的是真到了她生日那天他们自然是要留给他们夫妻二人过二人世界的。
因为要瞒着母亲提前准备,所以她早跟父亲串通好了让他设法拖着母亲晚他们一天回来,只不过有点儿凑巧的是,原本能和他们一样像今天按时到甘棠的干爸干妈,也就是唐简的父母,却双双因为离队审批流程的严谨繁琐而延迟一天才能到。
不过这样也好,干爸干妈的“迟到”反而不会引起外表虽然看不太出来,实际内心却很敏感细心的母亲的怀疑了。
而身为设计师的乔桥小叔和婶婶则因为工作自由度的原因为了错开国庆出行,早早带着他们刚满七岁的女儿于一周前就到了甘棠。
至于哥哥雷砚就真的是很巧了,假期前正好跟着导师在西市隔壁出差,比他们早了整整两天回来……
虽然夏篱不知道一周前小叔一家和两天前自己哥哥回来是什么样子的,但今天即使是只有她和唐简两个人,晚餐外公外婆他们还是烧了一大桌子的菜。
小叔当年在设计“棠园”时除了给他们每对都设计了独立又隐私的楼栋,还设计了好几个方便他们聚会玩乐放松的地方。而其中夏篱最喜欢的就是他们可以一起吃饭放松的这个全景玻璃阳光房。
进门入眼便是一个巨大的半开放式厨房,旁边同样足足能盛下二三十个人的巨大餐桌仿佛更能印证他们这一大家子的庞大人员。
路过餐桌再往里走二三十步,是可供他们饭后消食闲聊的区域。休息区一侧是一张红木雕砌的茶台和纯手工座椅,另一侧则是随意丢放着十几个看起来就很舒服的懒人沙发,每个沙发旁也都矗立着一个仅够一人使用的原木茶几。
而最绝的是,休息区旁的全景玻璃外,就是广袤无垠细心维护的跑马场。而此时草地尽头不仅有远树青山和大海,还有橙红交加美不胜收的落日熔金。
这样平凡又美妙的景色夏篱从小到大看了十几年,却远没有腻的时候。
也因此,在这个太多一成不变东西的映衬下,只要稍稍有一丝的改变,那便绝对是显而易见的不同寻常。
就如同此刻饭过三巡,别说对桌上这两个小辈从小看到大的几个老人家,就是对比其他人大大咧咧向来没有什么长辈之风的乔桥都似乎察觉出来点什么不对劲。
以往无数次家庭聚餐的时候,这本该是夏篱和唐简最活跃的时刻,从抢一块排骨到争论某个问题答案,从学校趣事到互相揭短,餐桌上总是充斥着两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的“战火”——那份熟稔的、带着点孩子气的喧闹,是餐桌上的固定节目,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温情。
然而今晚,气氛却有些微妙。
夏篱依旧活泼,叽叽喳喳地跟他们分享着这进入大学一个月来的新鲜事——航模社的“打脸壮举”、拿证之后第一场篮球赛裁判时的紧张刺激、被学校推举为新生代表发言的“臭屁”……但每当话题不可避免地涉及到唐简时,她眼神总会下意识地飘忽一下,语速也会细微地加快或者放缓。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自然地把“唐简当时也在场”、“唐简说……”挂在嘴边,反而有种刻意绕开的生疏感。
尤其在乔桥有意无意说起唐简弹唱的那首歌很好听但他好像没听过,问他原唱是谁时,以往早该故意跟他唱反调,说“那首歌哪里好听,难听死了”的夏篱,更是三缄其口,埋头干饭地一声没吭。
这种变化,外人或许无迹可循,但在从小看着他们打打闹闹长大的长辈眼中,却是无所遁形的存在。
甚至连刚满七岁的乔玵都人小鬼大地咬着筷子满脸稚嫩好奇地问两人今天为什么不吵架了。
小姑娘天真烂漫的一句话愣是将原本就彰显稍许奇特的晚餐氛围硬控了几秒。
雷砚亦将一切尽收眼底,细心如他,早在今天从高铁站接上他们回来这一路他就发现两人之间似乎哪里不太对劲了。此时他慢条斯理地喝着汤,嘴里噙着了然的笑意,却也没点破。如若再仔细地看,便会发现那漾着几分笑意的眼底,甚至明晃晃地带着一丝早知会如此的欣羨。
而同雷砚一样,长辈们亦是什么都没问。
因为这种异于常人的家庭结构,自唐简和夏篱出生以来,他们近二十年虽常常被熟悉的不熟悉的人调侃“注定会在一起”,但这种“常常”却从未包括家里这几对“近亲”口里。
岁月赋予的智慧让他们懂得,有些心事需要时间沉淀,有些成长需要空间酝酿。他们只是将更多的关切融入到温和的目光和不动声色的静候里。
晚餐过后,众人移步到休息区,开始捋着明天夏引之生日宴时的各项细节。
说起这个,夏篱倒是后知后觉地“啊”了声,看着自己小叔道,“我还没来得及去‘事发地’视察一下呢,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把当年那间包厢给还原的一模一样。”她边说着,边站起身想拽着就坐在她身边沙发上的乔桥起身,“我要去看一下!”
刚酒足饭饱的乔桥却是一点都不想动弹,整个人窝在沙发里被她拽着胳膊晃了两下,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事情发生那年你妈都还没你现在大呢,你看有什么用,信你小叔给办得妥妥的就行了啊!乖!”
夏篱不依,拽着他说服道,“那我总得提前试试我要送的礼物吧,你这个设计师难道不得给参谋参谋。”
乔桥被晃地不为所动,“你叔我这么大年纪还要被你如此折磨,你小小年纪于心何忍。”
“……”夏篱闻言都无语了。
她甩开自己小叔的手下意识转身看向不远处坐在茶台那外公对面的唐简,“那唐——”她及时闭了嘴。
夏篱转而视线一偏看着跟唐简挨着坐的自家老哥,刚想张口叫人,一旁的乔玵嚼着嘴里的巧克力饼干却看不下去自己爸爸了。
她把最后一小块饼干塞进嘴里舔了舔手指,再拍拍手从沙发里爬起来,上前捉住夏篱的衣角拽了拽,“阿篱姐,我陪你去!”
就让爸爸懒死在这个沙发里吧!
夏篱差点儿咬到自己舌头,但随即她反应极快一脸感动地弯腰抱了抱这个刚到自己腰间的小宝贝——虽然刚在饭桌上你让姐姐我尴尬万分,但至少此时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可爱。
余下所有人都各自闲聊安静笑看着方才那一幕没插嘴,只有唐简在夏篱牵着乔玵准备往外走时,从外公对面的手工椅上突然站起身,看着众人道,“我也去看看。”
夏篱闻言偏头看了唐简一眼,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牵着乔玵的小手率先出去了。
从玻璃房出来,夏篱往前走了一段才回头看着两手插兜默不作声跟在自己身后的唐简说道,“我先去拿东西,要不你……”
她想说“要不你先去那等着我”,结果刚开口就被唐简打断了,“我在门口等你。”
“……”
夏篱只好随着他跟着自己走到她住的那栋两层小楼。
到了楼下,唐简在乔玵想跟着夏篱进去时叫住了小姑娘,说他自己一个人在外面待着无聊,让她陪着自己一块。
乔玵闻言眼睛骨碌碌地在兄姐之间转了两圈,冷不丁眨眨眼好奇问唐简道,“那哥你为什么不跟着姐姐一块进去,你以前又不是没进去过……你跟着来难道不是为了要帮姐姐拿东西的吗?”
唐简无言以对。
气氛再次变得有些凝滞。
明亮的灯光下,两人之间那无形的屏障似乎更加清晰了。
按理说,今天高铁上夏篱应该算是接受了他的道歉的,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唐简自己想得太多自己吓自己,总觉得从下高铁坐上砚哥的车开始,夏篱就总是有意无意地在躲着自己。
果然,乔玵这句话音刚落,就见夏篱抬手迫不及待地揉了揉小姑娘的小脑袋,然后转身边说边小跑着往屋里走去,“只是个小盒子,我自己拿就好了!”
唐简站在原地,看着夏篱略显匆忙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
乔玵看了眼自己姐姐的方向,再回头仰着小脑袋看自己哥哥,稚嫩的小脸蛋故作深沉的样子着实是有些滑稽,她“若有所思”地拿手指一下下摩挲着自己的小下巴,“恍然大悟”道,“哥啊,你是不是跟我姐真的吵架啦?我知道,我爸和我妈吵架的时候在外人面前就是这样的!”
唐简低眉睨面前的小鬼,“……什么样?”
乔玵不假思索道,“就是你跟姐姐这样啊,明明吵架了却又为了不想让家里人担心假装没吵架的样子,但跟平时真的没吵架时又完全不一样!”
“……”这一段像是绕口令似的话还真让唐简听出来点兴趣,他就地盘腿坐在草坪上,手架着脑袋面对面看着一副小大人模样的小丫头,“怎么个不一样?”
乔玵言辞凿凿:“要是你跟姐姐没吵架,别说是个‘小盒子’了,哪怕就是一小团棉花,她都会让你去拿,才不会这么客气地说是‘小盒子,她自己就可以’呢!”
“……”唐简被那声精准无比的“客气”给刺到了。
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刚到他大腿根的小丫头片子居然都能这么一语中的。
客气,就是客气。
无论是在高铁上她的那声“抱歉”还是方才她想也不想的那句话,除了“客气”,连唐简自己都没别的解释了。
乔玵似乎都看出来唐简的无奈似的,看他叹气,她也一脸惆怅地跟着叹气,紧接着还不忘小大人一样地拍了拍他肩膀。
唐简:“……”
两人没再说什么,因为很快夏篱就手里拿着个三十多公分长的精致铁艺盒从门里出来了。
那间满载意外和不幸的包厢是由原先的一间电子游戏室改造的,因为小叔说,只有这间游戏室的大小跟当初那间餐馆包房尺寸几乎一模一样。
虽然还看不到里头具体是什么样子,但即使是并非当事人的夏篱自己,在站到门外的那一刹都感到一阵的心悸。
俗话说想要摆脱恐惧就要直面恐惧,所以当初在策划这场生日宴时,夏篱才会提议一比一复刻曾经那个承载着她父母二人乃至包括所有长辈在内他们所有人都创巨痛深的场景。
夏篱准备的礼物是一台微型高精度星空投影仪——她特意选了妈妈出生那晚安城上空的真实星空数据导入进去。
她想用这片静谧、永恒、充满科学之美的“星空”,覆盖掉她记忆中那片碎裂的、伴随着惊恐尖叫与鲜血的阴影。
虽然这个提议最终是除了妈妈外所有人一致同意的,但此时此刻,夏篱站在这间“包厢”外,仍旧无法自抑地退缩和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她的这个想法真的对吗?没问题吗?
万一妈妈接受不了,甚至生气恼怒从而弄巧成拙越来越严重呢?
假如是她经历了那样的事,她能够坦然地接受这一切吗?
要是妈妈为此而大发雷霆,真的生她的气她又该如何呢?
夏篱原本往前迈着的步子不知不觉地停了下来,她抱紧手里的盒子,悄悄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因为手上传来的痛感,乔玵跟着夏篱停下了脚,她不明所以地看着呆呆站在门口的姐姐,刚想问她怎么了,为什么停下不走了……结果都还没来得及张口,就见原本一直跟在她和姐姐身后的哥哥大跨了两步跟上来,一手拿过姐姐怀里的盒子,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牵起姐姐因此空下来的那只手,然后二话不说就带着她们走了进去。
乔玵跟在两人身后,心里门清。
因为她老爸也总趁着老妈当着其他人的面不好不给他面子而“强行”制造肢体接触而示弱。
她知道她老爸可奸诈了。
但没想到阿简哥也这样。
男人果然都一样。
而被唐简“强行”带进来的夏篱,在看到里头充满年代感却逼真的仿佛真的是间某饭馆包厢似的屋子时,惊讶感叹地连自己手还被唐简紧紧握在手里都忘了。
直到她另一只牵着乔玵的手被她挣脱开,跑到挨着门口墙边放着一组花瓶的矮几旁,指着上面那个半人高的陶瓷花瓶,撅着嘴跟夏篱说,“当年外公就是被人用它砸伤的!”
夏篱能明显感觉到在乔玵松了自己的左手后,仍被唐简紧握在手里的右手不知是自己感觉到的还是想象地倏然浮起了一层薄汗。她下意识地一挣,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没成功。
唐简握着她的手似乎在那一瞬间更收紧了些,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因为在她顿了顿后抬起头看向他的一刹,他已经松开了自己的手,并且仿佛无事发生般地走到“包厢”中间的餐桌上把手里的盒子放下,回头看了一眼她,随口问:“现在打开吗?”
“……”夏篱理不清刚那阵莫名其妙的失落是个什么玩意儿,她走过去,也没再看唐简,捏着盒子的另一端,把它移到自己面前“嗯”了声。
唐简在夏篱把那个精巧的投影仪从盒子里小心捧出来时,本能地伸出手,宽大的手掌稳稳地托住了仪器的地步,防止它滑落。可这一扶,他指尖却不知有意无意,轻轻擦过了夏篱正握着投影仪侧边的小拇指指背。
那一下轻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碰触,却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穿透了夏篱紧绷的神经。她的心跟着手指猛地一颤,差点失手扔了手里的东西。然而投影仪的重量和唐简托着底部的动作让她只能更紧地握住它。
夏篱假借担心摔了手里东西似的握紧了投影仪冰凉的外壳,然后不动声色地偏了偏手,一边将东西重新放在桌上一边头也不抬吩咐唐简道,“你去把灯关了吧。”
然后对还一脸气愤对着那个花瓶“怒目而视”的乔玵招了招手,“玵玵过来。”
唐简走到门口开关那,看着乔玵走到夏篱身边才揿灭了灯。然后凭借自己过人的视力在短暂的适应后一差不差地重新走回到夏篱身边。
夏篱对于这东西已然熟悉的了如指掌,所以即使是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她依然精准无比的按下了开关。
下一瞬,一片深邃、静谧、无比真实的星空在房顶上缓缓铺展开来。
不是那种卡通化的星座连线,也不是网上那种随手一搜就跳出来的满页大同小异的星象图,而是高精度还原的、带着星云尘埃的、仿佛触手可及的浩瀚宇宙。
一颗颗恒星闪烁着冷冽而永恒的光芒,银河如同流淌的光带横亘在天际。
“哇——”小孩子的童真是与生俱来的。
眼前这一幕的美景一经出现,就听乔玵毫不掩饰地惊叹一声。
夏篱虽然在成品完成后也自己在卧室里尝试试看过一次……或许是因为没有这种“身临其境”地忐忑和期待,那时远没有眼下这一刻看得震撼。
她仰头看着头顶这片星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连乔玵都像是被这景色给震撼住了,方才那声感叹之后,她就安静了下来,整个房间只剩下星图运转时细微的机械声。
夏篱不知道别人的妈妈和自己女儿相处时是什么样的,但她希望那个可以在她生病时为了不让她太难过而偷偷背着爸爸和她一起偷偷吃辣条的妈妈,就像这片星空一样,是独一无二、充满奇迹的美好。
她想告诉妈妈,黑暗可以被星光点亮,创伤也可以被时间和爱抚平。
她希望那个充满伤害的夜晚在明天过后可以永远的被留在过去。
也希望她爱的所有人都可以真正的快乐。
……
不知过去多久,夏篱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想问问唐简觉得如何,妈妈会不会喜欢这个礼物……哪知她刚转头,就见忽明忽暗的光影里,唐简正低头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模样不知看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