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还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怎么说自己老妈年轻时也是得过影后的天才少女, 自己怎么就没能遗传到她哪怕一丁点儿的演技呢!
乔桥看用力憋笑甚至有几分“幸灾乐祸”的“侄子”,再看眼中难掩懊恼的“侄女”,虽心中万般好奇和高兴, 还是忍不住调侃:“怎么样,这回是切身体会了把什么是‘习惯是最可怕的事’了吧?”
确实。
夏篱此时恨不得时光倒流——她怎么就鬼使神差地坐到后座来了?!
从前只要两人一起坐小叔的车, 她可是坚定不移的“副驾驶党”。可刚刚她几乎下意识地,自然而然地跟在唐简身后,看着他放好行李,拉开车门,然后自己就……顺理成章地坐了进来。
短短一个学期, 竟然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改变了她和唐简之间维持了十几年的习惯?这改变如此自然, 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直到被小叔一语点破。
但此时夏篱还是拽着安全带垂死挣扎, “什么谈恋爱……你也太搞笑了小叔。我?跟唐简?我俩怎么可能会谈恋爱!傻子才会跟唐简谈恋爱好吗?!”
她声音不自觉地拔高,简直欲盖弥彰。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瞟了一眼旁边的唐简。只见他倒是镇定, 只是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一个明显的弧度,那双总是显得有点冷淡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戏谑和纵容的光,正看着她, 仿佛在说“算了吧,别挣扎了。”
她瞪他一眼:你敢乱说话就完蛋了。
唐简接收到她的目光, 无奈地摸了摸鼻子,把到了嘴边的笑意强行压了下去, 配合地低下头,装作专心致志研究安全带插口的样子,只是那微微耸动的肩膀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乔桥透过后视镜,将后座两个小家伙的互动尽收眼底。
夏篱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激动模样, 和唐简那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很无辜”实则忍笑忍得辛苦的表情,答案简直呼之欲出。
他挑了挑眉,脸上扬起一抹了然又促狭的笑容,拖长声音“哦——”了声,却没再继续追问,只是慢悠悠发动车子:“行吧,算小叔我眼拙看错了。我们家阿篱眼光高着呢,哪能看得上唐简这臭小子,是吧?”
“……”夏篱用力抿了下唇,硬邦邦接话,“就是!”
“…………”
“…………”
车子平稳地驶出机场,汇入车流。车厢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夏篱忍不住又偷偷去瞥旁边的唐简,发现他正侧头看着窗外,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敛去的弧度。夏篱在乔桥看不见的角落,伸出脚悄悄踢了他一下。
唐简回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询问和无辜。
夏篱用口型无声地提醒他:“反驳我!”
唐简眼底笑意更深,也用口型回她:“我不。”
夏篱:“………………?!”
她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驾驶座的乔桥又开了口,故意摇头晃脑道:“不对劲!真的不对劲!要是以往阿篱这么说,阿简你肯定会反驳一句‘明明是我看不上你’才对……今天怎么一声不吭啊?”
唐简对上后视镜里自家小叔明显故意调侃的双眼,但笑不语。
夏篱继续挣扎:“……那是因为他累了。刚在飞机上他就说他身体不舒服……身子太弱了吧。”
唐简:“…………?”
乔桥闻言实在是没忍住哈哈笑了起来,红灯,他踩下刹车,回头看自家小侄女,忍俊不禁道,“乖乖,你甚至能说一个男人丑,但是可千万不能说人家弱,懂吗?”
夏篱皮笑肉不笑地看他:“不懂。”
乔桥心里都快笑翻了。
走到半路,夏篱实在受不了乔桥那时不时瞥过来的、充满了“我看你还能装到什么时候”意味的眼神——那眼神就像羽毛一样,挠得她坐立难安。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受不了这种精神折磨,破罐子破摔地开口,声音带着点自暴自弃:“好啦好啦!小叔!我们就是在谈恋爱!行了吧!”
“哦?”乔桥故意拉长语调,装作很惊讶的样子,“真的假的?刚才不是还说傻子才跟他谈吗?这么快就承认自己是小傻子了?”
“小叔!”夏篱耳根发烫,“不许笑话我!”
唐简再也忍不住笑,伸手握住夏篱挥在半空的手,然后和她十指交叉。
乔桥:“哟~哟呦~”
夏篱:“…………”
“都怪你。”她挠了挠唐简掌心。
唐简失笑:“讲点道理。”
他明明听她的什么都没说。
绿灯,乔桥重新发动车子。
“你俩谈恋爱是好事啊,知根知底还肥水不流外人田!这多好啊,怎么还藏着掖着呢?”
“不是藏着掖着,”唐简终于开口,笑着看后视镜里的小叔道,“原本我们提前说好了想回来后当面跟你们说的,但飞机上阿篱一时兴起,这才想玩个游戏来着。”
“游戏?”
“嗯。”
唐简三言两语把“游戏规则”说给小叔听,结果乔桥听完一点不客气地点评道:“可拉倒吧……就你们这样我都能一眼看出来,你爸妈他们怎么可能发现不了?别想了。”
夏篱一听,不服气的性子被激起来了。她眼珠子狡黠一转,对乔桥道,“那我们赌一下吧小叔。”
“啊?”乔桥纳闷,“还赌?你赌徒啊?”
“……”夏篱说:“刚才是我一时疏忽,业务不熟练。等回家我注意点当个事办就肯定不会再出错了……只要你配合一下,别拆穿我们就行。”
乔桥无言以对。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接受或拒绝,就听身后的小侄子不大乐意地道,“我不想。”
哎哟。
那声音委屈的哟。
乔桥看好戏似的挑眉看向后视镜,就瞠目结舌地瞥见从小总是剑拔弩张对着某人的自家小侄女竟然晃着两人牵握的手撒、娇!
“刚刚我们在飞机上不是说好的嘛!”
唐简被晃得不为所动,“可小叔刚刚已经发现了,说明游戏已经失败了。”
“小叔不算!”
“……”
乔桥忍不住插嘴:“怎么我就不算了?我不是人啊?”
“小叔你小嘴巴闭上。”
“…………”
黑色路虎缓缓驶入掩映在繁华绿树中的甘棠庄园。车刚停稳,夏篱就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跳了下来,动作快得仿佛车里有什么洪水猛兽。她甚至没等唐简像从前那样帮她拿行李,自己就把小行李箱拽了出来,还故意发出了不小得动静。
乔桥看着这一幕,嘴角抽搐,努力憋着笑。
唐简无奈地伸手想去接夏篱手里的箱子,语气如常,“给我吧。”
反正就算是从前她也常常把他当“免费劳动力”用的。
“不用!”夏篱余光瞄到听到动静从阳光房里出来的众人,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声音拔高,带着一种刻意的疏远和警惕:“我自己能行!不劳您大驾!”
唐简的手僵在半空,额角似乎有青筋跳了跳。想跟她说一句“过犹不及啊宝贝”,但看着完全沉浸在自己演技里的女朋友,他真是有些哭笑不得。
唐简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配合,要忍耐。
乔桥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在夏篱瞪过来的目光中赶紧撇过去头,肩膀却还在不停地耸动。
然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饭桌上,两人座位明明挨着,夏篱却硬是把自己碗碟往另一边挪了半尺。唐简把她最爱吃的油焖大虾放到她面前,她小心翼翼地用筷子推到旁边去,还配上嫌弃的表情:“你自己吃吧,我不爱吃这个了。”
唐简:“……”
在场的所有长辈面面相觑,若有所思地交换了个眼神,却一声未吭。
饭后,夏篱陪着外公外婆他们喝茶聊天消食,给他们讲这一学期在学校的所见所闻,报喜不报忧。
另一边唐简也在和雷砚聊着什么,但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总向着夏篱那边瞟。雷砚瞅了半天,故意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问他:“你和阿篱又吵架了?这次吵这么凶?我刚看阿篱看你那眼神,跟看阶级敌人似的。”
“……”唐简有苦难言,无言以对。
他原本以为夏篱只是稍微演一下,却没想到她完全沉浸其中,乐此不疲。两人相处的氛围不仅不像从前吵吵闹闹的发小,倒真像是结了八辈子仇的冤家。
反倒是那边的夏篱竖着耳朵听见自己老哥的话,满意地偷偷笑了笑。并且眼尖的发现自己老妈在听到老哥这话后,眉头越皱越紧,显然对此深信不疑了。
她想这坚持到年初一,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呢!
过了会儿,聊起前两天唐简分区赛的比赛,雷砚提议去篮球馆打会篮球去,几个大男人一拍即合起身,女生们也跟着起身要去凑凑热闹当拉拉队。乔桥大掌兜着夏篱的后脑勺,要让她去当裁判,但刚没走两步,就被夏引之给叫住了。
“你们先去,”夏引之拉过自家小姑娘,看着众人道,“我和阿篱去海边散散步,一会过去。”
雷镜闻言走过来,看着自己老婆和闺女,“要我陪你们吗?”
夏引之摇摇头,“你们先去玩,我们待会儿就过去。”
雷镜点点头,在夏引之额头上亲了亲,又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再拿沙发上的两个小薄毯披到两人身上,“海边风大。”
“嗯。”
夏篱在旁边看着父母自然而然地互动,目光下意识地到人群里去寻找什么,然而就在她视线要和某人相交的刹那,她忽而像是记起什么似的,硬生生止住目光,把视线收了回来。
虽然她不是很确定老妈突然要跟自己说什么,但自小到大母女谈心的时刻总是她很喜欢也很珍惜的时光。
海边的风,带着咸湿的凉意,海浪一遍遍冲刷着沙滩,留下白色的泡沫。母女俩并肩漫步,气氛却有些微妙的沉默。
不知不觉,直到两人走到了那天同样的位置。
夏引之才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阿篱,你和阿简……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不知为何,夏篱心里一咯噔,但还是强装镇定:“没、没有啊。我们能有什么问题。”
夏引之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女儿,海风吹拂着她的发丝,看着夏篱的眼神里充满了温柔的忧虑:“你还记得国庆节你们回来的时候,妈妈那天跟你在这里说过的话吗?”
夏篱点点头。
“我说,你们长大了,感情可能会变化。可能升华为爱情,也可能会沉淀为一生挚友,甚至……因为各自走上不同的道路而渐行渐远。”夏引之的声音蓦地带了些哽咽,“那时候妈妈心里其实就做好了各种准备的。只是……只是妈妈从来没想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你们会变成这样……”
她说着,眼眶迅速泛红,一滴泪珠毫无预兆地滑落下来。
“虽然妈妈知道要尊重你们的选择,可看着你们好像连普通朋友都做不成了,妈妈这心里,还是会觉得遗憾和难过。”
看着自己老妈哭红的眼,夏篱眼下彻底慌了神!
她只是想开个玩笑逗逗大家,没想着怎么就把老妈给弄哭了?!这让老爸知道还不得骂死自己啊!
“妈!妈咪你别哭啊!”夏篱手忙脚乱地给夏引之擦眼泪,语无伦次地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唐简好着呢!我俩没吵架!更没有老死不相往来!我们那是……那是演戏呢!骗你们的!”
夏引之抬起泪眼,狐疑地看着自己小姑娘,抽泣着说:“阿篱,你不用为了哄妈妈开心就骗我……妈妈只是有点难过,过段时间就好了……”
“我没骗你!真的!”夏篱急得直跺脚,眼看老妈眼泪越哭越多,她都快哭了,“我真没骗你!我俩不仅没事,我俩还正在谈恋爱呢!”
“……”夏引之顿了下,吸了吸鼻子,“谈、恋、爱?”
夏篱猛猛点头,“嗯嗯!”
“怎么可能?”夏引之抽泣,“你肯定是在骗妈妈的。”
“…………”夏篱可算是知道什么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眼见自己一张嘴根本说不清楚,她二话不说,拉着还沉浸在悲伤情绪里难过得不能自己的夏引之,风风火火地就往庄园的室内篮球馆跑去。
篮球馆里,一群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说是在打球,实则个个心都没在篮球上,你一言我一语,不知在密谋什么。少顷听见大门口动静,各自默契四散开来。加油助威和篮球落地的声音配合的相当默契。
唐简刚完成一个漂亮的突破上篮,落地转身,就看到夏篱拉着夏引之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唐简!”夏篱一眼锁定他的位置,大喊了一声。
唐简抱着篮球,疑惑地看向气喘吁吁跑到自己跟前的夏篱和她身后眼眶红红的夏引之。
“你们这是——”
他话还没说,夏篱一个箭步冲到他旁边,抓住他垂在身侧的左手举起来,然后当着干妈……也当着众人的面用力和他十指相扣,冲着干妈晃了晃。
唐简眨了眨眼,显然没太弄明白什么情况。
而夏引之此时却靠到走过来的雷镜怀里,抬手抹了抹眼睛。夏篱见此,又伸手抱住唐简的腰,看着自己妈妈用力点了点头,示意:现在总该信了吧?
夏引之的反应是更难过地捂住了脸。
夏篱没招了。
最后,她在唐简惊愕的目光中,踮起脚尖,拽着他衣领让他俯下身,毫不犹豫地吻上了他的唇。
“轰——”
唐简的大脑空白了一瞬,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僵硬地站在原地,只有唇上传来的温软触感真实得可怕。
他手里的篮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弹跳着滚远。
其实不止是他,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试想过各种场景,但也属实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整个球馆,霎时间静得只剩下篮球落地后弹跳的余音。
一吻完毕,夏篱松开仿佛已经石化的唐简,脸颊绯红,却努力摆出一副“看吧我没骗你”的表情,转向夏引之。仿佛在说:妈妈!现在你总该相信了吧!
然而,预想中母亲的惊讶或释然并没有出现。
指尖夏引之抬手擦了擦眼角——方才那伤心欲绝的神情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狡黠、欣慰和再也忍不住的浓浓笑意。
紧接着——
“噗嗤——”这是雷砚第一个没憋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乔桥毫不客气地放声大笑。
雷镜紧跟着也摇头失笑。
随即在场的所有人,连小小人乔玵都又蹦又跳地尖叫笑起来。
唐简这时才仿佛从雷击中回过神,他看着眼前笑得前仰后合的家人,又看看一脸懵圈、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夏篱,瞬间明白了过来。一股巨大的、哭笑不得的暖流涌上心头,他再也忍不住,低沉而愉悦的笑声从胸腔里震荡出来。
夏篱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全家人合伙给“演”了!他们早看穿了自己那蹩脚的演技,却故意不说破,还配合妈妈来了这么一出“苦情计”,就等着她自投罗网。
“你、你们……!”夏篱的脸瞬间红得像今晚餐桌上那盘烧红的虾子,羞愤交加,恨不能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一直温暖有力的手臂揽住了她的肩膀,将她紧紧地、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是唐简。
他下巴抵着她发顶,胸膛因笑声而震动,温暖的气息将她完全包裹。
夏篱把滚烫的脸埋在他带着熟悉皂荚香的胸口,听着耳边家人毫不收敛的笑声和唐简沉稳有力的心跳,气恼地锤了他两下,最终却也忍不住,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起来。
甘棠庄园的这个冬日,注定因为这场由“演技”引发,最终以温暖和欢笑收场的闹剧,而显得格外热闹和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