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季言听见他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他说什么?
让她走?
会是真的吗?
可他又重复了一遍,她不得不信。
逃。
她心里明白,这种机会一辈子也只会有这一次,一旦错过,她就真的永劫不复了。
连手机包包都来不及拿,她穿着那身薄薄的真丝睡衣就跑了出去。
项南慌里慌张地跟出来,连喊了两声,没拦住她。但见廖青也没有追出来,他犹豫着,就站住了脚。
山林的冬夜很冷,她裹紧了自己,大步向外跑。
拖鞋太拖沓,她顾不得赤脚冰冷,果断甩开,飞快地朝山下跑去。
不知跑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连几分钟也没有。
寒风灌满了她的肺腑,拉风箱一般呼哧着喘息,她捂着,不敢停。
她不敢赌他什么时候反悔,她只能快点跑。
早知道抢个车子开出来了。
刚这样想着,身后不知多远处忽然响起了车辆的轰鸣声。
她身子猛的一僵,全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头发发麻。
他反悔了,她知道。
他追出来了!
快跑。
快跑!
可是怎么跑得掉?
忽的,眼前一片刺目的白光闯进来。她听见刺耳的刹车声在她身前响起。
“季言!”
抬手挡住灯光,她看见那弹开的车门后,驾驶位上,
是林知敬。
那只薄透的金丝眼镜在冬夜的灯光里闪闪发亮,映照着他的眼睛,似无边的夜色。
他喊她,“季言!上车!”
他是怎么来的?他怎么知道她在这里需要车子离开?为什么偏偏是他在这里出现?
她已经顾不得去想了。
身后又一道车灯转过山路绕过来,廖青的车子已经追来了。
她大步跑过去,钻进车子,“镗——”带上了车门。
林知敬猛打方向盘,脚下油门踩到底,调转车头,正撞见山下又一辆车子迎面而来。
铺天盖地的车灯里,季言看见,那是黎司。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有惊愕,有安慰。
他冲她笑了笑,似乎在说,别害怕,去吧。
林知敬的车子和黎司的车子交错而过,猛烈的风声后,她听见身后一阵炸耳的刹车声。
车子滑过一道弯,最后的一瞥里,她瞥见廖青冲下车子,朝着黎司脸上,狠狠砸了一拳。
车窗外的树木和山石一闪而过,她耳边,渐渐只剩下寂静。
车窗升上来,林知敬开了最大的风暖。
但她到底穿的少,他顿一顿,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递给她,“先披着吧,夜里很冷。”
她没有拒绝,强忍住瑟瑟的抖,低声向他道了句谢。
路过山下关口,车灯划过,她看见完全敞开的大门,等他们都走过了,也没有闭合。
她不禁问,“你是破坏了大门的系统吗?”
林知敬半落眼皮,“不是我。”
她便问,“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虽然是她让棠棠去找的他,可她其实并没有再跟他有过任何联系,更何况这是发生在西山内的绝对突发事件,连她自己也没有预料到。
林知敬避而不答,只是伸过胳膊从后面拉出来一件外套,“你没有穿鞋子,用这个裹着脚吧。”
他不想回答,季言便也没有再问下去。
车窗外景色大片大片地改变,很快会驶出西山,切换到广袤无垠的海面。
夜已经深沉,适才汹涌的风吹散了漫天的乌云,此刻风朗气清。茫茫夜幕里,星河遮天,高月垂悬。映照在粼粼的海面上,散漫出千里的星光。
她说,“送我回金棠家吧。”
林知敬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着方向盘慢慢偏转方向,等上了大路,才说:“金棠和你的住处都有人监视,现在回去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可她并不是偷偷跑出来的,哪怕后面他反悔了。
她堂堂正正,何必惧怕。
林知敬又说,“廖先生此刻怕是还不太冷静,我私以为,你需要躲一段时间。”
等不到她的回应,他补充,“金棠和沈清淮我已经安顿好了,他们的安全受人保护,你不用担心。”
接过他一直托着的那件外套,她丢在脚边,随便裹了几下。而后系好了安全带,道,“多谢你 。我睡一会儿,不用叫我。”
林知敬依旧是那样,沉默了一段后,才轻轻从喉管中“嗯”出低低一句来。
随后,他调暗了车内灯,又把风口对准了她的座椅,放慢速度,缓缓朝着公路的尽头驶去。
车子停下来的时候,季言还在入睡状态,眼皮酸涩沉重着,精神状态还算可以。
她沉默着解了安全带,刚要推门,就见车门从外面拉开。随后,一只手骨节分明,落在她眼前。
她心里没有太大的波澜,只是有些稀奇,她察觉到车子停下就开始准备下车了,怎么反倒是他比她先下来的?
扯开脚上裹着的外套,她摇手拒绝,“我自己可以下来。”
林知敬却不动,堵在车门前道,“你没有穿鞋子。”
他的意思很明显。
但季言拒绝,“让一让,我才能下去。”
他倒是遵着规矩,没有擅作主张强硬举动。
可一直这样僵着不是个事儿。
“季小姐。”
别墅的门无声开了,林知敬身后忽然传出一道声音。
季言应声看去,辉煌明亮的顶灯下,温令瑜肩上搭着着珍珠色的羊绒披肩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
她身后跟着一个阿姨,得到温令瑜示意,便把手上提着的一双拖鞋送到了车门前。
“天寒地冻,季小姐还是穿双拖鞋,省得伤到脚了。”
季言落下眼皮,嘴角一丝笑意。
从善如流,她弯腰踩上去下车,向她道,“多谢。”
温令瑜笑意盈盈,“不必,夜深了,季小姐跟我一起回去休息吧。”
说罢,不顾门旁扶着车门的林知敬脸色如何,亲亲热热地带着季言走了。
风瑟瑟。
席卷过境。
林知敬站直了身子,脸上情绪莫名。
他回身,看向她离去的身影。唇边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勾了勾,最终还是落下。
手上轻推,车门“嗒”一声,缓缓咬合。
季言没想到这个时间点儿温令瑜还能没睡,更没想到她居然会就这样出现在自己面前。
温令瑜带她进了自己暂居的客房,看她穿得实在单薄,便里间找出来一件大衣递给她,“穿上吧,我看你也不像一时半会儿就要睡觉的。”
季言接过,披在身上,“我不明白,我以为你会对我有什么偏见。”
温令瑜袅袅坐下,拂了拂披肩,在笑,“如果是因为乐屿和瑶瑶,我会怨你,怨你平白无故就搅黄了他俩的好姻缘。但如果没有你,乐屿怕是也不会喜欢瑶瑶。而且关键在于,乐屿身体不好,我也不太想让瑶瑶嫁一个不爱她的药罐子。”
她看向季言,挑眉,“因为季小姐那件事,乐屿病发,导致这件事被搁置,其实我是很谢谢你的。”
裹着大衣,季言坐下,“跟我无关,是他自己的问题。”
温令瑜不置可否,主动开口道,“我今晚冒夜而来,非要等在这里,确实是为了你。”
季言明白,撇清关系,“我跟他没有关系,是他欠我,所以才帮我这一次。”
温令瑜略感惊异,“你知道我和他的关系?”
她摇头,“但也能猜的差不多。”
温令瑜笑笑,“不瞒你,我确实是担心他带你回来会跟你发生什么。但是季小姐,我想以你的身份,应该不能看得上他吧?”
她身边有廖先生那样的人中龙凤,总不能吃了好的了,转而尝得下次一等的人物。
季言转眸,“我以为在你心中他会是最好的人。”
闻此,温令瑜笑得乱颤,“我是恋爱脑,但还不至于那么傻气。”
季言眉心扬了扬,没说什么。
她起身有个问题想问,关于林璟安的。可一想自己只是在他们这里暂时“躲”一段时间,何必要搅和进他们的恩怨纠缠?
低落眼皮,她简单笑了笑,便不准备再说什么。
温令瑜也看得出来,拢了拢披肩,道:“先前的事怪我冲动,我向你道歉。”
是说之前在学校打她的事。
季言微微动容,但想起自己无缘无故挨打,她还是脸上不悦,“为了安安,我可以原谅你。但是你无缘无故打我,我没法子释怀,我这个人记仇。”
温令瑜低眉,也没打算非要要到她的谅解,她说,“这是自然。”
站起身,她往外走,“这房子里太多事我做不得主,但留你在此好好休息还是可以的。季小姐不嫌弃的话,可以准备休息了。”
季言颔首道谢。
然而温令瑜刚拉开门,就见林知敬带着人来到了门口。
她眸光沉暗,故作轻松,“这么晚了还不睡?季小姐可是要休息了。”
林知敬向后退一步,给她留出来离开的路。
她仿佛没有看到,就定在门边,一动不动,抱着双臂看他。
扶了扶眼镜,林知敬礼貌着道,“夜深了,安安需要母亲的陪伴,你该回去了。嫂嫂。”
他有意咬重了最后两个字,冷眼看着温令瑜的脸色一分分变化。
终于,温令瑜自嘲般笑了一下,而后甩手离去。
季言听见门口的动静,不想搭理,用大衣把自己紧紧裹起来,准备在沙发上窝一觉。
眼睛刚闭上,那盘旋在门口的动静就窸窣着转移到了身边,她蹙紧眉头,向内翻身,把自己埋了起来。
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
“季言。”
她装作听不见。
林知敬只得又道,“你赤着脚在冬夜里走了那么远,需要看一下医生。”
她没动弹,闭着眼睛拒绝,“不用,我没有问题。”
他的声音温和得很,轻轻环绕在身旁,如缕缕春风,“很快就好,不会耽误你很长时间。”
顿一顿,他像是想起什么,便又补充,“金棠离开时嘱咐我,如果有机会再遇见你,要想法子关照你。”
要是因为这一晚冻伤了脚,往后再走动什么的,都会很麻烦。
她想想,算了,还是自己身体为重。
两个医生先后问了一遍,西医检查了没有太大问题,只有脚上有些许冻伤,混合着先前的旧伤,状况算不得太好。开了些药膏,说让她每天早晚仔细涂抹。
中医把了脉,沉吟片刻,眉头紧锁。
林知敬便问,“有什么问题吗?”
医生收了脉枕,道,“忧思过重,伤及本源,胎气不稳,夫人现在很需要好好调养。”
“什么?”
季言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胎气?”
林知敬转过头来,稍显错愕。
但见她脸上一霎时苍白如纸,心里隐隐有了个让他汗毛直竖的念头:
“廖先生没有跟你说,你怀孕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