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摇晃的镜头,惊惧的疑问,相机里的世界一霎时停息,只剩下漫无止境的黑暗和
死寂。
镜头里的时间可以被掐断暂停,现实生活中的这一切,都无法被阻绝。
纸箱拆开,入目而来的那只透明无菌箱,就这样硬生生撞进他的视线。
那团小小的,模糊的,鲜红的,粉嫩的,发白的,甚至看得出是什么模样的。就这样毫无预警地,撕扯进他的世界。
他没有那么傻,他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他也知道,这大概……会是来自于谁。
可他仍然如被人狠狠夯了一棍一样懵,整个脑子都在震颤着嗡鸣。眼前的视线忽然一下模糊起来,再一晃,又恢复原状。
看不清了。
是看不清,还是大脑根本不愿意接受?
“……先生、先生!”
耳膜上仿佛蒙了层厚厚的水泡,听什么都似乎隔着一层。
他干脆充耳不闻,按着纸箱外壳,想站起来。
纸箱被摁塌了,夹在纸箱和无菌箱里的一张检验报告飞了出来。
他落眼看去,眼皮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影响到视力,看不清。
他弯腰,去拿。
手指刚触到那纸,检验单上的几个大字就争先恐后地跳起,朝他扑过来。
“季言”
“宫内早孕”
“终止妊娠”
“患者主动终止妊娠”
她之前说,我觉得现在还小,不想这么早要孩子。再等等吧,等到三十岁好不好?听说生孩子会很痛,我害怕。
她那么怕疼,怎么会选择……打掉呢?
“……先生……先生……”
谁在说话?
手上那张纸突然抖动起来,晃得他眼睛疼,什么都不能再看见。
谁在晃他?
他低头,看过去,原来是自己的手在颤抖。
项南在一旁站着,侧着身子,不知道在说什么。他想要这张纸吗?那给他。
他抬手,把单子递出去的一瞬间,心口猛然一紧。一股巨大的吸力自胸腔爆发出来,撞在他的肋骨上。
“——”
呕出来的时候没有声音,落在纸箱上,无菌箱上,桌面上,才有了细微的“嘀嗒”声。
“先生!”
惊呼声乍然泄出来,他低头看去,嘈乱的声响中,视线终结在一片黑红之中。
*
寒风横肆,林氏大楼外夜已沉寂。
顶楼,林知敬一人独坐在落地窗前,皮鞋搭落在膝前,尖上映照着深夜里零星的灯光,斑斑如星光。
晚十一点,一只手机蓦然亮起,紧接着,在光洁的桌面上小幅度地嗡鸣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腕表,十一点零八分。
居然能耐得住性子到这个时候,他忽然有些佩服。
拿起电话,接通,扬声器里的声音如爆裂的炮仗一般连珠不断地滚了出来,落在没开灯的空旷办公室里,回响尤其的响亮。
“林知敬你是个人了?!我让你好好照顾季言你居然敢带她去打胎,你是不是疯了!你是神经病吗!狗尿蒙了你脑子了才能用屁股想出这种事情!你胆子真是比天大,你胆囊里装的都是屎吗?!”
黎司的脏话源源不断,林知敬沉默地听着,一字不发。
骂了半天没有回应,黎司的火气更大了,“你个垃圾,说话!敢接电话不敢说话是吧?你要不要脸?!”
林知敬眼皮半落,视线仍旧凝在窗外的夜色,“黎先生,”他的声音很平,
“是她坚决要求打掉的。”
电话那端的电报声戛然而止,继而来的是久久的沉默。
林知敬以为他听见了,那位廖先生也该明白这话的意思,便准备挂掉。
然而黎司的怒骂声毫无防备又响起,“她说要打你就打,你巴不得她主动要求打掉是不是?!林知敬你个熊崽子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的歪心思!你想着季言打掉廖青的孩子就能跟他彻底分开,你就能趁虚而入了是不?你想屁呢?!你个混账玩意儿!还她坚决要求要打掉,你不会拦住吗?你拦不住你不会跟我说吗?!你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手术知情同意书谁给她签的字,你觉得你有那个资格签吗?!”
“黎先生。”他的声音依旧平和,稳定着重复,“是她这样安排的,是她想要的。”
他知道“她想要的”这四个字会叫他安静片刻,说出去后果然得到了短暂的安静。他算着时间,在黎司开口前,又说,“在我的医生给她检查前,她并不知道自己怀孕了。她不想要这个孩子,黎先生,想必你也是知道的吧?”
他知道,他也知道季言一直不知道自己有了孩子。可是黎司依旧觉得不应该,孩子不应该打掉,更不应该这样残忍地被送到廖青面前。
林知敬的话有道理,可在这个时候,有比那道理更重要的。
“她不想要,她要打掉,就算你拦不住,你为什么要把流掉的胚胎送到西山!你安的什么心!!”
林知敬依旧说,“是她的决定。”
“放你娘的屁!”黎司怒了,“你当我不知道季言是什么样的人!她再狠心也做不出这样的事!你等着,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代价?什么代价?
林知敬想笑,“好的,黎先生。我等着。”
电话挂断,他随手把手机丢在了身后的桌子上。
机身在桌面上滑动,发出短促的摩擦声,很快,又在桌面上嗡鸣着震动起来。
林知敬充耳不闻,只是双手搭着扣起,交叠放在身前,目光幽幽又望向远处的深夜。
代价吗,那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要付出代价。
*
电话被挂断,黎司的火气蹭蹭的往上冒,压不住一点儿。连着又打了好几个过去,却始终不能再接通。他气得不行,手机狠狠摔在地上,“嗙当”一声,在地上砸得屏幕碎裂,碎片乱飞。
实习生小章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挪过来又挪过去,看他怒火始终没有消下来的意思,只能鼓足勇气上前,“老师……”
黎司猛的转身,大衣都在空气里划出猎猎的声音。
小章赶忙说,“廖先生醒了,项先生让我赶紧过来找您。”
顾不得再跟林知敬生气,黎司大步向卧房走去,“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早叫我?!”
小章不敢拖沓,“就半分钟之前,我没……”
刚到门口,卧房的门就猛然由内拉开,一道苍白死僵的身影鬼影儿一般出现在二人眼前。
小章被吓了一跳,心想刚刚这人躺着睡的时候也不见这么吓人啊,怎么醒了之后一点儿血色也没了?
悄咪咪偷眼看去,看见自己老师脸色阴沉得吓人,赶忙往后撤,免得战火波及到自己。
看见廖青顶着摇摇晃晃的身体还非要出来的那一刻,黎司刚压下去的火气又顶了出来。他一把将廖青向后推去,怒斥,“你想往哪去!”
黎司推的那一下其实并没有用力,可廖青还是站不住,脚下踉跄着,向后趔趄了两步。要不是项南在后面扶住,他怕是就要摔倒在地。
黎司见着,火气再大也变作心疼,避开了眼,“你给我回去好好躺着治病去!”
他恍若未闻,借着项南的手站直了身子,轻轻拢了拢衣襟,就迈着虚浮的步子要往外走。
黎司伸手拦着,“你干什么?!”
他淡淡抬眸,也许是眼皮无力撑起,“她在林家的医院,我不放心。”
“放心不放心那也不是现在要管的事,你不放心,我明天就去把她接回来好不好?我保证明天一早你起来她就好好的在西山待着呢行不行?”
抬手,把黎司的手臂压下去,他说,“我是孩子的爸爸,我要去。”
“去去去,没说不让你去!”黎司心里被他说得难受,只好哄着,“咱们明天去行不?明天我开车带你去,咱们一起把她带回来。”
他还是坚持,“我不放心。”
黎司拧眉,劝他,“你现在去,她都睡了!她刚做了手术正是需要静养的时候,你非要寒冬腊月的半夜把她搅得睡不好吗?明天再去 ,你吃下药挂点滴养养身子,也让她好好休息休息,明天我一定陪你去!”
可是他知道,她不会能睡得好。她一向心思细腻敏感,一个人经了这样大的事,她不肯能能睡得好。
推开黎司,他固执地向外走,“我去陪她。”
“非要现在去吗?”
黎司紧紧抓住他的胳膊,看着他的眼睛,眉心皱得很深。
他看也不看,只是把他的手抠开。
黎司别不过,无可奈何,只能叫小章去把药箱带上。他又抓住他的手臂,这次,架着他一起向外走,“我陪你去。”
一路畅通无阻,哪怕是这样声势浩大地闯入林家的医院,也没有人出来阻拦。
瞥过安分地待在警卫室里的保安,黎司知道,这是林知敬安排的。
他心里忽然一跳,有了不好的预感。
然而廖青已经大步向前走去,脚下踉跄着,居然走得比他还快。
电梯一路到顶楼。
长长的走廊,只有一间病房亮着微弱的光。
站在门前,透过玻璃小窗,只看得到昏暗的灯光下雾粉色的帘子半拉在床尾,室内干净整洁,却显出一股空旷的寂静。
项南和小章带着东西想跟上去,黎司停在不远处,伸手拦了下来。
他摇了摇头,转身向反方向走去。
项南转身离开前,廖青正把手搭在病房门把手上。
那门把手似乎有千钧之重,他久久地握着,怎么也不能压得下去。
走廊里悬挂的电子显示器上时间跳动到了“0:00”,走廊的灯间次着灭了下去,大片的昏暗,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他看见,床尾上的被子轻轻收动了一下。
是她在翻身,还是怎么?
门终于推开,他站在门口,却忽然不敢往里走去。
她为什么要把孩子打掉,他真的不知道吗?他只是不敢承认,只是不愿意接受。
她明明答应他了会好好跟他过下去,她明明已经跟他订婚,那他只是早点把孩子创造出来,又有什么不同?
她为什么非要这么倔强。
帘子后面人影轻晃,被褥摩挲的声音窸窣着响起。
他抬眼,听见她的声音。
“廖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