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保姆收拾过的书房里,林知敬关了灯,只剩落地窗上,自外照射进来的无尽月光。
细细如沙,映得人影凉凉。
他静静坐在沙发里,在阴暗处,像一尊无色的佛像。
季言……她和廖先生,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
这几次的接触里,他不可能看不出来她对于那位廖先生的复杂情感。
她应该是爱他的,因为她怨他。如果没有爱,那这份怨就毫无来由。
可是因为他看得出来她怨他,便没由来的觉得,她不爱他。
尤其是,今天谈合作他提到廖先生时,她那淡漠的一瞥。
乐屿说,那天冲撞廖先生是因为廖先生意图强行侵犯季言。
可问题是,他怎么会……他不是爱她吗?他怎么会伤害她?
林知敬不由得闭上眼睛,细细回想起多年前在意大利的那段时间。
那时候,他因为工作原因被迫孤身一人前往意大利寻找潜在人才。在意大利的那半年里,他走遍了几乎所有的画廊,印象最为深刻的,是一个瘦弱如蒲草,却又坚硬如磐石的中国姑娘。
那家画廊的人说那是佛罗伦萨学院来的勤工俭学留学生,大四,学美术,意向暂时不明。
他的目光不可遏制地追随她,看她穿着简单朴素的衣服,一幅一幅地保养着精美的画作。看她在夕阳残照中,静静立在精美的画作前凝神,任微风吹乱她的鬓角,缭乱出比画作更加鲜活动人的弧线。
他常往那家画廊去,常常看见她。
自然也就能发现,有一个人,也躲在不得见人的地方,频繁地凝望她。
那人来的频次很固定,长则五天,短则三天。
只是每一次,他似乎都疲惫不堪。
后来他了解到,那是廖青。
他猜到那个蒲草姑
娘和这位廖氏家族新掌权人有关系,秉持着要挖掘人才,顺便也能搭上廖家的想法,他准备了橄榄枝,要向那姑娘递去。
可是他去晚了,那姑娘走了。
“季小姐吗?她撤回了研究生所需要的材料,已经退学了。哦,是三天前的事了。”
他憾恨不已,深深恨自己为什么不早上那么几天。
可是很快,他就发现有人比他更恨。
那位年轻的廖氏掌权人似乎是疯了,在不扰动一切的前提下把整个佛罗伦萨翻了个遍。后来又向外延展,几乎找遍了整个意大利。
他立在阴影里,看戏一般,隐约猜到了这是一出怎样的戏码。
感慨之余,他敛下心底的遗憾,只可惜错失一次良机。
可是他没想到,那个周日的晚上,居然能在L市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街头,再次遇见这个姑娘。
她好像变了,比五年前在意大利要开朗活泼了很多。
她好像又没变,翦水秋瞳中盈盈蕴着的,依旧是低愁的底色。
窗外秋风依旧萧瑟,夜色笼罩中窸窣地摇动着草木的凄凉。
林知敬手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在沉沉如水底的静室里映出斑斓的亮。
“周三下午,林先生可有时间一见?”
干净简洁的消息界面里,林知敬指尖上下滑动,却只能划出短短几条消息。
这是她主动给他发消息,发的是无关于林璟安的消息。
刚刚他警告林乐屿的话犹在耳畔,如今她的消息静夜里传来,输入框弹出来数次,他不知到底该怎么回复。
亦或者,他本就不该回复她。
“关于《南疆》,我有一个要求想提一下。”
低微的嗡鸣声过后,屏幕下方,林知敬的手指快速在输入键盘上跳跃。
“好,时间地点由季小姐安排还是?”
季言回复的很快。
“就上次谈话那个地方吧。”
南河路茶点店,他请她不要过度计较温令瑜的事的那个店。
“好。”
屏幕灭下去,静室里又一次陷入漆漆的黑暗。
恍惚朦胧中,借着清浅月色,林知敬摘下了鼻梁上的眼镜,后仰身子,缓缓闭上了眼睛。
*
给林知敬发完消息,季言心底其实有点慌。
不论如何,这都是她第一次违背良心做坏事,她总有些不安。
廖青在洗澡,主卧浴室里的水声隐约穿过房门,更加缭乱季言的心。
站起又坐下,坐下复站起,她恨不能抓着头发大喊三声,发泄心里郁积的浊气。
走过去站在窗前,穿过错落的枝叶眺望向远方秋夜的静海,她缓缓舒气,给金棠发消息。
“宝,我心里有点难过。”
金棠的消息几乎在一瞬间回了过来。
“怎么了?”
“我不想再拖下去了。”
金棠那边稍候了一会儿,
“想好了就去做,我支持你。”
“第一次当坏人,还挺良心不安的诶。”
挑了个委屈狗狗的表情包,季言学着那狗狗的表情发了过去。
“可是又不能怪你,如果不是他有错在先,你怎么会狠下心。”
季言怔了怔,手指犹疑了半晌,问:
“是不是我对他要求太高了?”
发了出去,心里却立刻有一个声音大声喊“不是的”,于是她迅速滑动手指,敲出一连串的文字。
“可是怎么怪我呢?他自始至终其实都第一位想到的是他才对吧?当年为什么轻易能决定送我走,不就是潜意识里觉得我不配吗?以他的能力,他若要周全考虑,怎么会想不到我会怎么想?可他还是那样做了,那我这样想他难道有错吗?”
金棠的名字跳转成“对方正在输入中”三次,最终重重发来两个字,“没错!”
她安抚季言,“宝,想好了就去做,想不好也可以暂时停下来,不用为难自己,不要勉强自己。这不是一个必须一命通关的游戏,你可以随时停下随时改变。前提是你自己愿意。”
前提是你自己愿意。
季言问自己,你愿意继续和他在一起吗?
当然不。
从五年前就决定不了,又怎么可能因为这重逢后草草数日的波折而改变。
季言有又问自己,你已经决定要彻底放手了是吗?
放过自己,放过他。
她无法回答。
身后浴室里水流的声音消失了,转而窸窣着的,是廖青推门往外走的声音。
季言手上飞速选中多条消息,在廖青走过来的短短几秒里,一键删除。随即又把金棠的消息隐藏下去,滑开了开心消消乐的界面。
游戏界面刚打开,廖青的手臂便潮湿着围了上来。
他的目光越过她耳畔的鬓发,看到那刚点进去的游戏界面,眼神不免一暗,“怎么了吗?”
季言知道瞒不过他,自己这刚打开的界面也确实有点敷衍,她继续戳着手机,让自己在他怀里蹭了蹭,“跟棠棠约了个饭,周三下午顺便去看个电影。”
廖青眉头微挑,“她们公司周三能出来?”
咯噔一下,季言心里猛然一慌,她完全按照自己的时间安排的,忘了工作日金棠没法自由活动了!
指尖在乱晃的小狐狸和小青蛙上滑动着,季言缓缓说,“我俩喜欢的演员上新了电影,棠棠她最近表现又好,请个假去看首映礼还是不难的。”
表现好?
廖青微眯眼眸,他记得他刚把折南送来的新版本打了回去,他们居然还能觉得金棠的工作做得不错?
季言的声音又响起来,“你要一起去看吗?可是票不一定能买得到了啊,首映礼这两张票也是我和棠棠抢了好久才抢到的。”
眉眼舒展,廖青的声音松和下来,“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季言转头看他,“跟你说?你要看吗?”
廖青反问,“为什么你觉得我不会跟你一起去看?”
季言瞪大了眼,“可是,我们是奔着我们喜欢的明星去的,我们又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再说了,这票我俩也是抢了好久才抢到边边席位的……”
她说得坦率真诚,廖青也知道最近文娱分部确实有在安排一部新电影的事,因她切屏导致的不悦便很快烟消云散。
他跟过去,拉着她坐在床尾,“不用坐那边席了,我直接安排人让你们坐在你们喜欢的明星旁边。”
季言眉头一跳,“真的?”
廖青伸手,穿过她的腰肢把她带到怀里,“你开心就好。”
按捺住心底的喜悦,她掏出手机,“那我把票退了,也不知道要不要手续费。”
廖青无奈着摇头轻笑,低头在她额角啄了一下,“下次有这种事直接跟我说,没有特殊情况我都能安排。”
季言哦了一声,缩在他怀里低头捣鼓手机。
捣鼓完了,她顺势说,“我们看完去吃饭,靳柏也要跟着吗?”
“让靳柏跟着你,我也放心。”
季言嗯了一声,掐灭手机,在他怀里转身过来,软软地依偎过去,“那我和棠棠吃饭的时候就让他也去找饭吃吧,我俩一吃起来得俩小时呢。”
廖青的目光落在她柔软清秀的发顶,看着那一旋浓密的乌发,他忽然问,“听说金棠也有个男朋友,要不要我们一起吃个饭?”
季言的眼骇然睁大,她强抑住乱掉的呼吸,玩笑道:“好啊,就是不知道棠棠和沈清淮她俩愿不愿意和你这个甲方一起吃饭。”
说到这儿,季言从他怀里抬头,“棠棠跟我抱怨说你家那个单子太难做了,你们那条项链到底是给谁准备的啊?怎么那么多要求?”
她责问一般看着他的眼睛,“听说你们把她精心准备的每一版都打了回
去,她都快气炸了。是她做的不好,还是你们太挑剔啊?”
廖青的眼神有些躲闪。
总不能说,他是为了不让金棠有空跟季言在一起才故意挑剔的吧?
季言又问,“所以,那项链到底是给谁的未婚妻的?实在不行我去跟她聊聊,看看她到底想要什么样的。”
廖青心虚地移开目光,声音也虚了几分。
在季言追问的眼神中,他默然开口,“给我的未婚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