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食堂门口, 温棠音正欲转身,一个身影在她面前晃动了一下。
“棠音,你没事吧?”潘晏看到她, 眉头微蹙,边说边朝她走过来,“你脸色好白。”
温棠音抬眸, 对上潘晏带着真切担忧的眼睛。
那纯粹的关心, 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破了她强撑的平静。
她垂下眼睫,摇了摇头, 声音有些发涩:“没事。”
“我刚好像看见王洋和郭晗他们……”潘晏压低了声音,意思不言而喻。
温棠音沉默了一下, 简短地将刚才被为难的事低声告诉了她, 略过了傅亦和相助的细节。
潘晏听着,脸上露出复杂的愤懑:“他们真是……还是这么过分。天天就知道欺负人!”
她看着温棠音校服上尚未干透的污渍,语气转为安抚:“你别往心里去, 他们向来如此, 只会欺软怕硬。”
她想了想, 很认真地说:“以后午饭你跟我一起吧, 或者叫上我。他们看见我在,总会收敛点。再不济,我帮你告诉老师去?”
这番不算周密, 却充满善意的维护, 让温棠音冰冷的心口, 渗入一丝微弱的暖意。
她轻轻吸了口气,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活气。
“谢谢你,潘晏。”她声音很轻, 但其中的感激是真实的。
*
另一边,那份关乎血脉真相的DNA检测报告,由温砚深的特别助理,爱德华,亲手送至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爱德华的脚步,在厚重的羊绒地毯上,悄无声息。
他将那份密封的文件,轻轻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
温砚深并未立即拿起,只是用修长的指尖,有节奏地轻叩光洁的桌面,目光幽深如潭。
仿佛眼前那份,并非亲子鉴定,而是一桩足以撼动集团格局的重大并购案。
室内非常安静,能听见中央空调细微的出风声,以及窗外的嗡鸣。
半晌,温砚深才沉稳地展开报告,视线掠过前面那些密密麻麻,常人难以理解的基因数据。
直接定格在最后一页,那行加粗的最终结论上。
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紧,凝滞了足足数秒。
随即,他喉间轻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
“爱德华。”
温砚深抬起眼,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笑意。
“有趣。温棠音,果然不是我的女儿。”
他身体向后,完全陷入身后座椅中,姿态是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松弛。
那双锐利的眼,闪烁着精于算计的光。
“您之前,是怀疑温棠音小姐与您存在血缘关系?”
爱德华微微躬身,目光敏锐地捕捉着,老板脸上每一丝表情变化。
“不是怀疑,是考量过一种概率不低的可能性。”
温砚深语调平稳,冷静分析着:“林蓉当年信誓旦旦,声称与我分开后便立刻有了身孕。时间点上,推算下来,恰是我与舒茗结婚三周年之际。”
“我曾反复推演,那个孩子,有相当的概率是我的。”
他轻轻摇头,带着一种早已看透世事,却仍被世事微微摆了一道的神情。
“可惜,概率终究只是概率。现在的结论,证明我当时的推断,存在一个关键的误差。”
“那么,依您看,温棠音小姐的生父,应当是温齐一先生?”爱德华适时追问,将话题引向更具体的可能性。
“这是目前基于所有线索,可能性最高的推论。”
温砚深的语气听不出丝毫波澜,平静得像在谈论一个与己无关,且已故去多年的远房亲戚。
“温齐一去世后,他那一支家族迅速败落,早已无人提及。”
“不过,曾经的温家旁系,在温齐一父亲那一代,也确实算得上风光过一阵……这些陈年旧闻,爱德华,你掌管的家族档案库里,应该都有详细记录。”
他稍作停顿,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发出沉闷的轻响。
“我当初决定接她回来,是基于,她是温家血脉,这个核心预设。”
温砚深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也透着一丝近乎冷酷的务实。
“我温砚深纵横半生,打下这片江山,如果能在血脉上有所延续,将这份家业名正言顺地传承下去,自然是一桩美事。”
“培养她,给予她顶级的教育资源,甚至在未来集团的权力版图中,为她预留一个合适的位置,都曾是我考量范围内的选项之一。”
他微微眯起眼,眸中的光芒变得愈发冷硬。
“但现在,前提变了。为一个与我毫无血缘,且其生母也已不在人世的女孩,继续投入过多的沉没成本,这不符合商业逻辑,更违背了利益最大化的基本原则。”
“我温砚深,从白手起家到今天,没有为他人做嫁衣的习惯。”
此刻,冰冷的权衡,彻底取代了最初那一丝缥缈念想。
“既然人已经接回来了,表面的文章总还是要做足。”
温砚深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权威感。
“温家不差她一口饭吃。该给的基础教育,基本的生活保障,一切按家族标准提供,不会短了她。”
“但也仅此而已,到此为止。”
他拿起那份报告,随意地地丢在一旁,动作轻描淡写。
那份纸页轻飘飘地落下,仿佛温棠音未来的命运,也随之被轻轻盖棺定论。
“从今往后,她能走多远,攀多高,全凭她自己的天赋、努力和运气。我,以及整个温氏集团,都不会再为她额外投入任何一分超乎寻常的资源。”
*
晚霞浸透了深秋的天空,温棠音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温家别墅。
琴姨告诉她,其他人尚未归来,餐厅里只有她一人用餐。
她机械地咀嚼着食物,味同嚼蜡。
饭后回到房间,她强迫自己专注于作业,直到深夜才搁下水笔。
洗漱完毕,她推开卧室门,却猛地僵在原地。
床铺正中央,赫然洇开一滩可疑的水渍,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她伸手触碰,刺骨的寒意立刻从指尖蔓延至全身。
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这个时间,这滩水……是谁的杰作?
床已湿透,无法入睡。
她突然想起琴姨曾提过,阁楼西头有备用被褥。
轻轻推开房门,整幢别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她穿着单薄的睡衣,踩着棉拖悄无声息地向阁楼走去。
月光透过阁楼的窗户斜斜地洒落。
第二次踏足此处,她惊讶于它的宽敞。
正当她拧亮壁灯时,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皮带破空声。
温棠音的心猛地揪紧,立刻关掉灯。
黑暗中,她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挪到最里间的房门外。
冰凉的木门,贴着她发烫的耳廓,门内传来的每一声响动,都让她心惊肉跳。
温砚深的声音像是淬了寒冰,一字一句都带着冷意:“又在外头惹是生非?班主任的电话都打到我这来了,说你当众动手打人。”
“你母亲临走前,是怎么交代你的,全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紧接着是皮带狠狠抽在皮肉上的闷响,那声音沉得让人心头发颤。
温棠音贴在门板上微微发抖,心跳快得几乎要跃出喉咙。
预想中的服软没有到来,回应男人的,是温斯野从喉咙里挤出的,淬了冰般的冷笑。
“交代?”
他猛地抬起头,染血的唇,勾起一抹极尽讽刺的弧度。
“我妈交代我,要看清害死她的人,是副怎样恶心的嘴脸!”
他盯着父亲瞬间铁青的脸,目光如刀,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为了外面那个女人,把我妈逼上绝路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她临走前有多绝望?”
“现在倒有脸来跟我提她?”
门外的温棠音吓得屏住呼吸,浑身发抖。
“闭嘴!”
温砚深的怒斥像冰雹般砸下。
“黄家那个小子是不是你打的?人家父亲亲自找上门来讨说法!我再不好好管教你,你是不是连温家的脸面都不要了?”
温斯野从齿缝间挤出一声低笑,那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嘲讽:“黄为难道不该打?他做的那些龌龊事,我打他天经地义,也配让您提到温家脸面?”
“你这是在替那个姓张的强出头?”
温砚深的声线陡然拔高,透着难以置信的震怒:“他算个什么东西,值得你这样豁出去?”
“他不值得?”
温斯野突然激动起来,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曾经救过我妈一命,恐怕,你早就忘了……”
他冷笑了起来,带着一丝嘲弄。
“那你呢?为什么要这样护着林蓉的女儿?就因为她长得像那个女人?”
这句话像一柄利剑,刺得温砚深暴怒。
皮带再次狠狠落下,一下,又一下。
那沉闷的抽打声,让门外的温棠音浑身发抖,她从未想过,那个在学校张扬肆意的少年,在家中竟遭受如此酷刑。
抽打声戛然而止。
脚步声渐近,温棠音慌忙躲到墙角阴影处,蜷缩成一团。
温砚深的脚步声擦身而过,渐渐远去。
确定安全后,她悄悄凑近门缝。
温斯野伏在地上,背部的衬衫已经被抽烂,黏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有些地方甚至渗出了脓水。
她推开门,轻唤:“……哥哥?”
没有回应。
她急忙跑回房间取来医药箱,再返回时,温斯野仍一动不动地趴着。
“出去……”他突然开口,声音嘶哑破碎。
温棠音置若罔闻,蹲下身打开医药箱。
她的裙摆不经意地,扫过他腿上一片骇人的淤青。
少年痛得倒抽冷气,猛地转身抓住她的手腕:”听不懂人话?”
他灼热的鼻息喷在她脸上,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将她包围。
她感到自己的手腕,被他铁钳般的手掌死死攥住,那温度烫得惊人。
“我帮你处理伤口。”她坚持道。
"并不需要你帮!"温斯野低吼,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可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却因背后的剧痛而泄去了几分。
那凶狠的斥责,听起来更像是一只虚弱幼兽的悲鸣。
温棠音置若罔闻,她不能再看着他这样流血。
她用力抽出手,毫不犹豫地,揭开他背上与血肉黏连的破碎衬衫。
少年痛得身体猛地一弹,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别动。”
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用沾满碘伏的棉签,精准地压上他背上最狰狞的一道伤口。
冰凉的触感和尖锐的刺痛,让温斯野瞬间,绷紧了全身肌肉,意识在剧痛和高烧中愈发模糊。
他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我叫你……出去……”他的声音嘶哑,气息灼烫地拂过她的颈侧。
温棠音疼得蹙眉,却没有挣脱,另一只手依旧稳稳地为他消毒。
黑暗中,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
他滚烫的体温,沉重的呼吸,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与碘伏的气味,交织成一种诡异而亲密的氛围。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虚弱而沙哑,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危险的意味。
“温棠音……”他唤她的名字,气息喷在她耳畔,“你现在碰我的样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聚力气,又像是在享受她因这句话而瞬间僵直的反应。
“和那天在浴室里,发抖的样子……真像。”
话音未落,他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猛地用力,天旋地转间,温棠音被他反身压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医药箱被打翻,碘伏瓶碎裂,深色的液体在地毯上洇开,如同他背上狰狞的伤。
他滚烫沉重的身躯将她完全笼罩,浓烈的血腥味和他身上独有的、带着侵略性的气息将她牢牢禁锢。
黑暗中,她只能看清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里烧着高热的火焰,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墨色。
“你……”温棠音吓得忘了呼吸,手腕被他死死按在头顶,动弹不得。
“我什么?”温斯野低笑,声音嘶哑得可怕,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不是要帮我吗?”
他的恨意如此赤裸,可压着她的力道,却在细微地颤抖,仿佛在抗拒着本能中,另一种想要靠近的欲望。
“看到我这个样子,你是不是很得意?嗯?温棠音?”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惩罚的意味。
可下一秒,他滚烫的额头,却无力地抵上她冰凉的颈窝,像一个迷途的孩子在寻找最后的慰藉。
这极致的矛盾几乎要将温棠音撕裂。
“出去……”
他再次吐出这两个字,气息灼烧着她的肌肤,但箍着她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
他像一头陷入绝境的困兽,恨她的闯入,恨她窥见自己的狼狈。
更恨自己……竟会在这无边疼痛与黑暗里,从她笨拙的触碰中,汲取到一丝可耻的慰藉。
然后,他用那嘶哑的、带着血腥气的声音,在她耳边落下恶魔般的低语:
“你和你那个妈一样……最会装可怜,然后……把所有人的生活都搅得天翻地覆。”
“既然你非要送上门……”
他的唇擦过她敏感到战栗的耳垂。
“那就别怪我,把你一起拖进这地狱里。”
他的声音嘶哑如砾石摩擦,却带着一种近乎诅咒的、黑暗的虔诚。
“在这里,你的善良,你的干净……统统都会被我弄脏。”
“温棠音,这是你自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