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周一清晨, 温棠音早早出门坐公交上学,没有占用家里司机一分一秒。温砚深对此早已习惯,未置一词。
餐厅里, 温斯野手中的筷子突然顿住。
透过落地窗,他看见温棠音小跑着离开的背影,晨光为她镀上一层金边, 转瞬即逝。
中午时分, 同桌潘晏突然胃病发作,蜷缩在座位上冷汗涔涔。
温棠音注意到她的异样,轻声询问:"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胃疼......"潘晏声音虚弱, "老毛病了。"
"有药吗?"
"忘带了。"
温棠音二话不说举手向老师说明情况,在全班注视下扶着潘晏离开教室。
走廊上, 她直接蹲下身:"上来, 我背你。"
潘晏犹豫:"我很重......"
"背得动。"温棠音语气坚定。
她对医务室位置不熟,潘晏又疼得指不清方向。
下楼时,她看见了正在闲逛的韩以年和温斯野。不敢惊动后者, 她将目光投向韩以年:"学长, 请问医务室在哪?"
韩以年明显一怔, 似笑非笑地瞥了眼温斯野。
后者神色莫测, 薄唇紧抿。
"往前走,右拐。"韩以年指了方向。
"谢谢学长!"得到答案,她毫不迟疑地背着潘晏快步离去。
温斯野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 指间无意识地拨弄着钥匙串。
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里, 他眼底情绪晦暗难明。
正午的阳光透过医务室的窗帘, 洒在潘晏苍白的脸上。她和衣躺下时,温棠音替她掖了掖被角。
“她这次疼的位置,应该是胆囊炎犯了。”校医拉上隔帘, 叮嘱温棠音,“中午得吃点清淡的,你帮她打份粥配点小菜吧。”
“好。”温棠音应着,目光落在蜷缩在行军床上的潘晏脸上,那虚弱的神情让她心头一紧。
她弯下腰:“等我给你打饭。”
潘晏张了张嘴,一阵胆痉挛的剧痛让她蹙紧了眉:“谢谢你……其实不用特意陪我的。”
“上周体育课晕倒的是谁?”温棠音把水杯塞进她手里,“睡会儿吧,我很快回来。”
深秋的日头暖洋洋的。
温棠音径直去了龙一餐厅,替潘晏打包好稀饭小菜,正把自己的那份糖醋里脊装进塑料袋时,余光瞥见后厨窗口一抹晃动的人影。
那个翻动着煎饼的身影,异常眼熟。
她不由望过去。
此刻食堂人不多,许是感受到注视的目光,那人抬起头,是林钰。
四目相对的刹那,林钰沾着油渍的手微微发颤。
“棠音?好、好巧啊。”林钰神色尴尬。
温棠音也怔住了,没想到林钰竟在龙一食堂工作。
姨妈那日的荒唐言语犹在耳边。她出于礼貌,朝林钰点了下头,转身便要离开。
“哎,棠音——”林钰却已小跑着追出来,沾着油渍的手一把攥住温棠音的手腕。
温棠音下意识低头,林钰围裙上那些晦暗的油渍在阳光下泛着光。
“出事了,棠音。”林钰的声音带着急切。
“什么事?”温棠音心头早有预感,语气反而平静。
“跟、跟我前男友没关系!我们分手了!是你外婆……”林钰慌忙解释。
温棠音抽回手:“姨妈现在连外婆都搬出来了?”
“这次是真的!”林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颤抖着掏出手机点开相册。
一张C片清晰地显示在屏幕上,她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簌簌滚落。
“你外婆她……医生说再不手术,心脏就像漏气的皮球!我实在没办法了,朋友介绍,才来这儿打工……”
“你知道的,这么多年,我都没怎么工作过,全靠你外婆那点退休金,她自己省吃俭用,哪有什么存款?可手术等不起啊……棠音,帮帮我们吧?”
林钰痛哭流涕,将温棠音拽到角落,苦苦哀求,“你要不信,现在就跟外婆打电话!”
看着林钰哭得涕泪横流,温棠音心头掠过一丝犹豫。
林蓉刻薄,林钰自私,可外婆……
住在林家那段日子,老人是唯一替她说过话的人。
虽然那点微弱的维护挡不住林蓉的扫把,但终究有两次,让她免于皮肉之苦。
“你说外婆……需要心脏手术?”温棠音追问。
林钰抹了把泪:“是心脏的问题,必须马上做搭桥,手术成功了才能捡回一条命……”
心脏问题,急需手术。
温棠音心沉了下去。她自己的零花钱有限,温砚深每月会转一笔钱,数额不大。
寄人篱下,她也不愿像个贪得无厌的索取者。
人情债,最难还。
而外婆手术需要几万块,她手里的钱远远不够。
她看向林钰:“你连几万都拿不出?”
林钰窘迫地摇头:“真拿不出……我们娘俩,早就没什么积蓄了……”
见温棠音沉默,林钰急声喊道:“棠音!求你了!”
温棠音沉默片刻:“用你手机,我给外婆打个电话。”
“行!行!”林钰忙不迭点头,掏出手机拨通号码递过去。
电话接通,传来外婆熟悉却明显虚弱的声音:“喂?”
“外婆,”温棠音唤道,“是我,棠音。”
电话那头静默了几秒,声音陡然发颤:“棠音?……是棠音吗?”
“是我。您……还好吗?”
外婆哽咽了一下,没有隐瞒:“心脏出了点问题,医生说……得马上动手术,现在在医院躺着……你姨妈告诉你了?我叫她别说的,这孩子就是不听……”
听出老人话语里的涩然和无奈,温棠音瞬间做了决定:“外婆,您好好休息。放学我就去看您。”
*
放学后,温棠音和林钰一同去了医院。
病房里监护仪幽冷的光线,在外婆枯槁的脸上游移。老人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
“外婆……”温棠音轻声唤道。
久未见面的外孙女突然出现,外婆吃力地伸出手:“小音啊……”
温棠音连忙握住那只温热的手,垂眸仔细询问病情。
“手术费,我来想办法。”
“别……别用你的钱……”
“您还记得那年暑假,您天天给我做的晚饭吗?我都记得呢。”温棠音喉头哽咽。
那年林蓉出差,是外婆照料了她的三餐。
老人浑浊的眼中泛起涟漪:“世事难料……孩子,别为难自己……”
温棠音轻轻摇头。
这大概就是偿还林家十几年养育之恩的时候了。
林蓉狠心,外婆却是无辜被卷入的。那几个月的情分也是情分,温棠音记着恩。无论如何,她得为外婆筹到这笔钱。
回到家,她最终还是采纳了之前,许欣瑶和潘晏的建议,将这段时间,在学校里的遭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温砚深。
傍晚的阳光透过书房的落地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温棠音垂着眼,声音轻柔却清晰地,将食堂里郭晗与王洋的白眼、那些若有似无的排挤和软性霸凌,一一叙述出来。
她坐姿端正,双手叠放在膝上。
温砚深靠在宽大的办公椅里,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衬得他愈发沉稳威严。
他早已知道温棠音并非自己的亲生女儿,此刻他静静听着,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光滑的桌面,目光落在棠音身上,深沉难辨。
“霸凌?”待棠音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语调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在龙一这样的学校里,会发生这种事?”
“是的,爸爸。”
温棠音抬起头,眼神干净,带着好学生特有的认真。
“之前在天台,还有更早几次,我都跟您提过。您当时建议我先告诉老师,说这可能只是同学间无心的玩笑。我按照您说的做了,可是……”
她顿了顿,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情况并没有好转。他们依然会做一些让我感到不被尊重的事情。所以,我觉得有必要再向您详细说明。”
温砚深微微颔首,动作优雅地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上好的龙井茶香氤氲开来,他的面色在袅袅热气中,显得有些模糊。
仿佛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因公事而疲惫的痕迹。
“棠音。”他放下茶杯,声音温和,如同一位耐心开导晚辈的长者。
“你要理解,龙一高中,是顶尖的私立学府,能进去的学生,家庭背景大多……非富即贵,人际关系盘根错节。
“你说的郭家、王家,我并不熟悉。至于之前那几个女生的事,我们暂且搁置,先聚焦于今天食堂的不愉快。”
他身体微微前倾,摆出推心置腹的姿态:“我的建议是,这类人际摩擦,本质上还需要你自己学会处理。”
“你是温家的孩子,代表着温家的教养。如果感到被冒犯,首先要学会的是,有理有据地沟通,或者适时地、有分寸地表达你的不满,让对方知难而退。”
“毕竟,你们是同窗,未来或许还是人脉,终日相处,目标一致,都是为了考上名校。内部团结远比相互倾轧重要,你说呢?”
他话语逻辑清晰,冠冕堂皇,将问题轻巧地,定义为人际摩擦和沟通问题。
“我认为,你可以先尝试靠自己解决。”他继续道,语气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为她好。
“再和班主任深入沟通一次,上次老师没有介入,或许只是因为缺乏实证。”
“下次若再发生,记得巧妙留下些证据,录音、聊天记录或是找信得过的同学作证都可以。”
“否则,单凭你一面之词,我若贸然出面,对方不仅不会承认,反而可能倒打一耙,说你仗着温家声势欺人,这对你的声誉、对温家的名声,都没有好处,你明白吗?”
温棠音安静地听着,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她听懂了温砚深话语里精致的推诿。
他字字句句都在强调“靠自己”、“为你好”、“顾全大局”,实则是不愿沾染这点可能带来麻烦的琐事。
他将反抗的责任完全推到她这个“好学生”肩上,要求她既要维护体面,又要独自面对所有恶意。
她想起之前找班主任萧琪老师时,对方那不耐烦的神情和敷衍的态度。
此刻的温砚深,与那时的老师何其相似?
他们都穿着得体,言语合理,却同样在她最需要依靠时,关上了那扇门。
如果是亲生父亲,听到女儿被这样欺负,还会如此冷静地分析利害,教导她如何顾全大局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让温棠音的眼神瞬间黯淡了几分。
她迅速垂下眼睫,遮掩住眸底翻涌的酸楚,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校服裤也被抓出了几道,凌乱的褶皱。
她对亲生父亲的印象棋模糊得像褪色的旧照片。
记忆中只有一个高大的背影,在很遥远的一天,彻底走出了她的生活。
如果他还在,会不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成为她可以肆意依靠的堡垒?
可现在,无论是在看似光鲜的龙一高中,还是在这座冰冷华丽的温家大宅,她都仿佛置身孤岛。
养父温砚深的高情商与理性建议,如同一堵无形的墙,将她隔绝在外。
即便是真心待她的许欣瑶、潘晏和傅亦和,也有他们自己的生活,不可能永远为她遮风挡雨。
她终究,只有自己了。
最后,她向温砚深开了口,只说是学校有个冬令营想报名。
温砚深沉默了一会儿,终是把钱转了过来。
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转账信息,温棠音低语:“以后……会还您的。”
“我不想欠您。”
温棠音从书房出来,失魂落魄地走在走廊上,不小心撞到了刚从外面回来的温斯野。
她下意识地道歉,声音带着哭腔。
温斯野本想习惯性地嘲讽,但在看清她苍白脸色和红肿眼眶的瞬间,话堵在了喉咙。
“你又怎么了?”他皱眉,语气依旧不善,但少了平日的尖刻。
温棠音不想在他面前显露脆弱,低头想绕开:“没事。”
温斯野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
他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伪装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真实的绝望。
“被欺负了不会骂回去?只会躲起来哭?”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焦躁?
温棠音猛地抬头,积压的委屈在这一刻爆发:“不然呢?像你一样打回去吗?然后等着像你一样被……”
她猛地住口,意识到自己失言。
温斯野的眼神瞬间变得危险,他捏着她手腕的力道加重,声音低沉得像暴风雨前的闷雷:“像我一样?温棠音,你把话说完。”
温棠音没说话,挣脱了他的束缚。
她不知道,她身后,那双眼,一直一直盯着她远去的背景。良久,那人才转过身。
深夜,洗完澡的她,身心俱疲地回到房间。
刚关上房门,准备独自消化温砚深的冷漠,以及外婆病重的压力,黑暗中,一个身影从角落逼近。
温棠音吓得后退一步,后背抵住冰冷的门板。
温斯野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勾勒出他利落分明的下颌线,眼神却像蛰伏的野兽,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听说,”他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你今天,在书房演了一出孝女求援的戏码?”
温棠音心脏一缩,别开脸:“不关你的事。”
“呵。”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逼近一步,修长的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
“为了钱,就能对着……那个人低头?温棠音,你的傲骨呢?”
他的话像淬了冰的针,扎在她最痛的神经上。
她眼眶瞬间红了,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不是……”
“不是什么?”他打断她,另一只手,突然塞过来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
那是一张黑色的银行卡。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利落,仿佛在丢弃什么,又像是在进行一场交易。
“收起你那副可怜相。
他俯身,俊美无俦的脸庞在阴影中放大,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手握上门把的瞬间,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只用挺拔冷硬的背影对着她,丢下最后一句:
“钱怎么用,随你。”
他的声音低沉,不再是单纯的威慑,而更像一种划下界限的宣告。
“但别再让我看见你在他面前,那副摇尾乞怜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