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那一晚, 公寓里的空气格外滞重。
而这天,出乎温棠音意料的是,温斯野踏入她的卧室时, 动作却很轻。
他以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缓慢渗透。
起初,言语的推拒, 声音不高, 带着疲惫。
但那些冰冷的词句,终是融化在了他滚烫却小心翼翼的触碰里。
他极有耐心,用指腹抚平她微蹙的眉心的动作, 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
她无法忽视他的气息,他的温度。
直到深夜, 才将她拥入怀中, 一同沉入睡眠。
次日傍晚,下班后。
身心俱疲的温棠音,第一次产生了强烈的逃避念头。
她不想回到那个有他在的家, 于是下意识地让出租车开到温宅门口。
至少那里, 有她住了多年的房间, 有着熟悉且不带压迫感的气息。
然而, 车辆还未停稳,她的目光便凝固了。
傅亦和就站在这片光晕的中心,神情清爽干净, 朝她微笑着招手。
他依旧如少年时代那般, 身姿如松柏般挺拔。
“棠音, 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清澈,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暖意。
“傅亦和?”
温棠音眼底掠过一丝真实的惊讶:“你不是在芬兰吗?怎么会在这里?”
“项目结束了,我提前回来了。”
他目光专注地看着她, 语气温和却直接:“我想见你,所以一下飞机就过来了。”
他递过一个设计简约的礼品袋:“给你带的芬兰点心,希望你喜欢。”
温棠音接过袋子,指尖触及微凉的纸袋表面,心里微微一暖:“谢谢你还记得。”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有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许欣瑶是我爸的亲生女儿。”
傅亦和眉头微蹙,语气沉静:“什么时候的事?”
“火灾后一周,她和她父母一起来,出示了DNA报告。”
温棠音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爸说,她可以自由选择住在温家还是许家。”
傅亦和沉默片刻,目光深沉:“这件事对你影响很大。”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温棠音没有否认,反而直视着他:“傅亦和,在你转来五中之前,高一时的许欣瑶,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他微微一愣,随即坦诚道:“她是班长,开朗热情,做事认真,在班里人缘很好。”他顿了顿,补充道,“但那是表面。实际上,她很有手段,也很会算计。”
温棠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看来你比很多人都了解她。”
“因为我见过她另一面。”傅亦和语气平静。
两人之间的空气忽然变得凝重。夜风渐凉,拂动着她的发丝。
“不早了,你该回去了。”傅亦和最终轻声说道,“我只是想确认你一切都好。”
温棠音点点头:“我现在不住在这里了,住市中心的公寓,只是偶然……路过这里。”
“搬家了么?换个心情也很好。”
“那么,我先回去了。”
傅亦和凝望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才极轻地低语了一句:“你在温家……真的快乐吗?”
无人回答。只有夜风卷起几片落叶,在他脚边打了个旋。
而在温棠音看不见的阴影里,另一辆车的车窗缓缓降下。
温斯野坐在驾驶座上,眼神阴鸷地,盯着路灯下那副久别重逢的和谐画面,嘴角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他尾随了她一整晚。
从她走出公司,再到此刻。
他看着她对旁人展露轻松笑颜。
内心的焦躁,如同藤蔓悄然缠绕心脏。
而现在,傅亦和的出现,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激起了他胸腔里混乱的占有欲。
*
夜更深了,公寓内。
温斯野走进浴室,拧开冷水,任由冰冷的水流冲刷身体,试图冷静那躁动不安的情绪。
然而,寒意非但没有驱散,反而让某种决心,从心底更深处,清晰而坚定地浮现出来。
他听见门响,温棠音回来了。
推开门,一楼客厅只亮着一盏暖黄的落地灯。
她换了鞋,正准备悄无声息地走上二楼,一个低沉的声音却从沙发方向传来:
“回来了。”
温斯野姿态闲适地靠坐在沙发上,长腿交叠,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
屏幕的冷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他抬眸看她,眼神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邃。
温棠音脚步一顿,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继续朝楼梯走去。
“傅亦和回来了?”
他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着。
温棠音背影一僵,转过身:“你跟踪我?”
“需要吗?”
他合上电脑,站起身,一步步朝她走来,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温和却不容忽视的影子。
“他捧着礼物在楼下等你,我想看不见都难。”
他在她面前站定,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心上,语气听不出喜怒:“他倒是殷勤,一下飞机就急着来献宝。”
“这跟你没关系。”温棠音不想与他争执,转身欲走。
手腕却被他一把握住,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温柔强势。
“没关系?”
他低笑一声,将她轻轻拉近,另一只手自然地将她散落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
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微不可查的战栗。
“音音,我们现在同住一个屋檐下,你的事,怎么会与我无关?”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带着独属于他的温暖。
“我累了,想休息。”她试图抽回手。
他却就着这个力道,将她往楼梯方向带:“好,上楼休息。”
“温斯野。”她压低声音,“我们说好的,楼上是我的空间。”
“今晚破例。”
他头也没回,声音低沉而柔和:“我只是想和你谈谈,关于公司,也关于……我们。”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温棠音一时竟忘了挣扎,任由他半拥着,走上了旋转楼梯。
二楼的卧室,依旧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整洁温馨。
温斯野反手关上门,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松开了她,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似乎在组织语言。
温棠音站在门边,戒备地看着他宽阔的背影。
“萧潇那边,我帮你处理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温棠音一愣。
他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她把所有文字工作都推给你,不是吗?从明天开始,她自身的工作开始翻倍,没有那么多机会给你使绊子。”
他走近几步,继续道:“还有上次,蒋姨和蒋心颖在早餐时想逼你走,我拦下了。许欣瑶要回来,我明确说了,温家永远有你的位置,轮不到别人来赶你。”
他一桩桩,一件件,列举着近期他为她做过的事,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真诚。
“我知道,这些或许弥补不了过去。”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高中时……你被欺负,我冷眼旁观。那时候的我,被恨意蒙蔽了眼睛,觉得是你和……林蓉的出现,夺走了我母亲生的希望。”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上了一丝沙哑:“可我后来才明白,迁怒于你,是这世上最混账、最愚蠢的事。音音,我母亲刚走那两年……我也很可怜,不是吗?我失去了世界上最亲的人。”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她的脸颊,指腹温热,带着无尽的悔意。
“我们……都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我不怪你了,音音,真的不怪了。你能不能……也别再抓着过去的那个混蛋不放了?看看现在的我,行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卑微的祈求。
温棠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难言。
她看着他眼中的红血丝,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疲惫和悔意,想起他在公司和家里一次次为她出头……
坚冰般的心防,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垂眸,没有推开他触碰的手。
温斯野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一瞬间的软化。
他的指尖轻轻下移,极其轻柔地,捏住了她柔软微凉的耳垂。
“音音……”
他低唤她的名字,如同叹息。
耳垂是她敏感的地方,温棠音身体,微不可查地轻颤了一下,一种酥麻的感觉,从耳根迅速蔓延开。
她想躲,身体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
脑中一片混乱。
恨他吗?是的,那些被孤立的记忆依旧清晰。
可感激吗?似乎也有,为他近来的维护。
这种矛盾的情感撕扯着她,让她不知所措。
而温斯野的动作,并没有停下。
他见她没有激烈反抗,得寸进尺地俯身,将吻落在她的额角,顺着脸颊,一路绵密地向下,最终悬停在她的唇边,呼吸交融,若即若离。
“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肩膀和颈椎都不舒服,嗯?”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我帮你按按。”
说着,他不容拒绝地将她带到床边坐下,自己则站在她身后。
温热有力的手指,精准地按上了她紧绷的肩颈肌肉。
“唔……”猝不及防的酸胀感让她闷哼出声,随即咬住了下唇。
他的手法意外地专业,力道由轻到重,揉捏着她僵硬的肌肉,舒缓着积累的疲惫。
温棠音不得不承认,这确实让她舒服了很多,紧绷的神经,也似乎慢慢松弛。
“我也经常对着电脑,肩膀疼得厉害。”
他在她耳边低语,气息温热。
指腹带着滚烫的温度,在她光滑的肌肤上游走,时重时轻。
她闭上眼,内心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她应该推开他,可身体却贪恋这片刻的舒适与温暖,情感也在他方才的示弱下动摇。
感受着她身体的逐渐柔软,温斯野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得逞般的弧度。
他的吻,再次落在她的发顶,然后是耳后那片敏感的肌肤。
“音音。”
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浓重的情欲和一种奇异的温柔。
“我们就这样,好不好?让我照顾你,保护你。别再推开我……”
他的手臂从身后环住她,将她纤细的身体整个圈进自己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过去是我混蛋,以后……我会加倍对你好,行吗?”
温棠音没有回答,只是在他怀里,微微颤抖着,像风中挣扎的蝶,最终却迷失在了他编织的温柔网罗里。
而他的怀抱,如同最温暖的囚笼,让她无力挣脱,也……渐渐不想挣脱。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将相拥的两人身影拉长,投在墙上,暧昧地交织在一起。
就在温斯野用他混合着悔意、柔情与强势的复杂攻势,一点点瓦解温棠音心防的同一时间。
城市另一端的豪华公寓里,郭晗正猛地将一沓财务报表摔在茶几上。
“李倩,她算个什么东西!”
郭晗的脸因愤怒而扭曲,早已不见了平日,在外人面前伪装的矜持。
“一个靠我家施舍才能混口饭吃的穷酸鬼,也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真以为穿上名牌就变凤凰了?”
她烦躁地在客厅里踱步,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
站在一旁的助理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给我仔细地查!”郭晗猛地停下,指尖几乎要戳到助理脸上。
“她经手的每一笔账,每一个凭证,都给我翻个底朝天,我就不信她干干净净!找到一点纰漏,就给我往死里放大!”
她想起最近公司里的一些风言风语,说李倩能力出众,深得财务总监信任,甚至隐隐有威胁到她地位的势头。
更让她如鲠在喉的是,她隐约察觉到李倩似乎在暗中调查什么,这让她感到极度不安,仿佛有一条毒蛇潜藏在身边,随时可能咬她一口。
“当年在学校,我就该让她彻底滚蛋!要不是温斯野,她怎么可能待在郭家……”
郭晗眼中闪过阴鸷,想起了高中时如何将那个沉默寡言的短发女孩逼到墙角,享受着对方恐惧又隐忍的眼神:“现在倒好,让她蹬鼻子上脸,在我家公司里人模狗样起来了?”
她绝不会允许任何潜在的威胁存在,尤其是像李倩这种,知根知底、还带着旧怨的人。
“立刻通知人事部,”郭晗深吸一口气,“以岗位调整为由,给她发裁员通知。这个月的补偿金按法律规定给,多一分都没有,我要让她明天就滚出公司大门!”
她倒要看看,离开了郭家这棵大树,这个自以为是的李倩,还能不能过上她想象中的好日子。
*
几乎是在温棠音于温斯野的怀抱中沉沦,意识模糊地抓住他衣襟的同一刻。
李倩正坐在自己的小公寓里,对着电脑屏幕,反复核对着从公司系统后台悄悄导出的几笔异常资金流向。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一封来邮件自公司人事部。
标题清晰地写着:【关于员工李倩劳动合同终止的通知】。
李倩握着鼠标的手指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
她点开邮件,快速浏览着那些冰冷的官方辞令:“组织架构调整”、“不胜任岗位”、“感谢您过去的贡献”……
没有预兆,没有谈话,只有一纸冰冷的驱逐令。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镜片后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逐渐转为冰冷和嘲讽。
她以为自己小心谨慎,为温棠音,也为自己收集到足够扳倒郭家的证据。
但她还是低估了郭晗的迫不及待。
也好。本来留下她就很奇怪了。郭晗时不时地打压,可能是想彰显内心的快乐。现在意识到危机了,将她踢除。
李倩缓缓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这虚假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了。
郭晗以为把她赶出公司就万事大吉了吗?
被赶出公司,或许意味着失去了明面上的阵地,但也意味着,她可以转入暗处,更方便地做一些事了。
她拿起手机,找到温棠音的对话框,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最终却没有输入任何一个字。
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能打扰棠音,她自己的处境恐怕也未必轻松。
李倩将手机扣在桌上,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郭晗,我们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