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手术灯熄灭时, 已是深夜。医生告知手术成功,温斯野被转入VIP病房。
温棠音没有离开,她在病房外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 每一次护士进出,她都紧张地起身询问,直到晨曦微露时, 才靠在冰凉的椅背上短暂闭眼。
天亮时, 温斯野醒了。
温棠音推开病房门时,看见他正靠在床头。
晨曦透过百叶窗,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条纹。
他右臂打着石膏, 额角贴着纱布,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虚弱得多, 可那双眼睛, 在看到她的瞬间,骤然亮起的光,依旧带着她熟悉的、令人心悸的专注。
“音音。”他声音沙哑, 却含着笑意, “你来了。”
温棠音脚步顿了顿, 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语气刻意平淡:“爸爸让我来的。他今天有重要会议,晚点过来。”
她打开保温桶,里面是她让家里厨师熬的清粥, 配了几样清淡小菜。
她盛了一碗, 递过去时, 视线避开他的眼睛:“医生说你需要静养,这段时间饮食要清淡。”
温斯野没有接碗,只是看着她, 目光像柔软的网:“手没力气。”
温棠音抿了抿唇,在床边坐下,舀起一勺粥,吹凉了,递到他嘴边。
动作有些僵硬,勺子险些碰到他的唇。
他顺从地喝下,眼睛却始终锁着她。
咽下那口粥,他忽然笑了:“音音,你在担心我。”
“我没有。”她立刻反驳,又舀起一勺,这次动作快了些。
“你是为了救我才受伤,我照顾你是应该的。等你好些了,我就不来了。”
“撒谎。”
他轻声说,目光扫过她眼下淡淡的青黑:“你昨晚没睡好。”
温棠音手一颤,粥险些洒出来。
她放下碗,站起身,声音冷硬:“温斯野,你能不能不要总是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我照顾你,只是出于道义,不代表什么。你救了我,我很感激,但……”
“但你还是讨厌我。”
他接过话,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我知道。音音,你讨厌我,恨我,怕我,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清晰:“可你在这里,这就够了。最重要的是,你没事就好。”
温棠音转过身,背对着他,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她不想承认,在听到他那句“你没事就好”时,心口那阵撕裂般的痛楚。
也不想承认,看到他浑身是血的那一刻,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如果他死了怎么办”。
更不想承认,此刻看着他虚弱的模样,那股想要逃离的冲动里,混杂着连自己都害怕的在意。
“你需要什么,跟护士说。”
她最终只是丢下这句话,朝门口走去。
“音音。”
他在身后叫她,声音不大,却让她脚步钉在原地。
“晚上……还会来吗?”
她没有回头,沉默了几秒,才硬邦邦地说:“看情况。我很忙。”
关门时,她听见他低低的笑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反而有种奇异的满足感,让她心头一紧。
*
接下来的一周,温棠音每天下班后都会来医院。
她总是带着同样的说辞——“爸爸让我来的”、“厨师多做了些汤”、“顺路”,然后板着脸照顾他吃饭、吃药,偶尔读一读公司文件给他听。
温斯野即使住院,也放不下工作。
她总是刻意保持距离,说话简短冷淡,可温斯野从来不在意。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包容,仿佛她所有竖起尖刺的模样,在他眼里都是可爱的倔强。
那天下午,医生来复查后,表情严肃地告知:“右臂桡骨骨折,虽然手术成功,但至少需要三个月才能完全恢复。这期间手臂不能用力,需要好好休养。”
医生离开后,病房里陷入短暂的安静。
温棠音正低头整理床头柜上的物品,将水杯、药盒摆放整齐,动作轻柔而细致。
温斯野靠在床头,目光追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忽然,他开口打破沉默:“音音,你记得车祸前,在宴会外面,我说过会尊重你的选择吗?”
温棠音动作一顿,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记得。怎么了?”
“那一瞬间,”他声音低沉,带着某种难得的坦诚,“我是真心的。我想,如果你真的那么想要傅亦和,如果我放手能让你快乐……”
“我可以试着放手。我想过,也许我该离你远一点,让你去过你想要的生活。”
她转过身,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得像海,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他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在医院这些天,我看着你每天来,每天嘴硬心软地照顾我。音音,你的眼睛骗不了人。你在乎我,比你自己愿意承认的要多得多。”
温棠音呼吸一紧,声音冷下来:“所以呢?你之前说的尊重都是骗人的?温斯野,你还是那个只会强取豪夺的疯子,一点没变。”
“你说你会改,会尊重我,可现在呢?我是不是该庆幸,至少你这次说了实话,你从来就没打算放手。”
“我变了。”
他轻声说,朝她伸出未受伤的右手,手掌向上,像一个无声的邀请。
“我只是不想再骗自己了。你说你需要傅亦和,可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别的光。你说你恨我,可你握着我的手时,掌心是暖的。音音,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她心湖:“这三个月,我会在医院好好养伤。但音音,三个月也很长。长得足够让我证明,你心里到底装着谁;也长得足够让你看清,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温棠音后退一步,声音发抖:“你简直……不可理喻!温斯野,你有没有想过,我要的是什么?”
“我想过。”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但音音,你的心太复杂了。复杂到连你自己都看不清。既然你看不清,那我为什么要放手?我宁愿你恨我,也不要你将来后悔。”
她抓起包冲出病房,在走廊里大口喘气,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指深深陷入掌心。
疯子。他真是个疯子。
可为什么,在他说“你的心太复杂了”时,她竟无法反驳?
*
隔日,阳光明媚。温棠音驱车前往傅氏集团大楼。
如今,她与傅亦和已是公开的恋人关系,相处比以往更为亲密。车子刚停稳,傅亦和的助理om已恭敬地候在门口。
“温小姐,傅总正在等您,请随我来。”
om引领着她穿过明亮宽敞、充斥着忙碌脚步声,与键盘敲击声的办公区。
踏上专属的直达电梯,最终停在傅亦和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门前。
她今天刚结束一个外派任务,下午特意请了假过来。
两人正处于商议订婚细节的阶段,这样的亲密来往在外人看来理所应当,而傅亦和对她的思念与呵护,也确实是情真意切。
门一开,傅亦和便快步迎了上来。
见她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眉宇间萦绕着几分,为了温斯野车祸之事奔波的疲惫,他眼中立刻盈满了心疼。
温热的手掌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棠音,这几天,你受苦了。”
温棠音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弯起一抹柔和的弧度,声音温软:“亦和,别这么说。要不是你这几天忙里忙外,帮我们温家处理车祸的后续,还替我往返医院打点……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最近爸爸经常出差,也抽不出时间多去看望哥哥,他一个人躺在医院里,想想也有些可怜。”
“跟我还客气什么?”
傅亦和牵起她的手,引她到沙发边坐下,亲自为她倒了杯热茶:“斯野伤势稳定,今天观察没事就可以出院了。”
“他心系工作,这几天没处理公务,怕是早就按捺不住了。让他趁此机会好好休息一下也好。”
“另外,以后无论有什么事,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知道吗?”
他的语气笃定,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温棠音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暖意,轻轻点头:“嗯,谢谢你。”
傅亦和在她身旁坐下,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身,异常认真地看进她的眼睛里。
那目光深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一字一句地问:“棠音,告诉我,你是真的……喜欢我吗?”
温棠音没有立刻回答。
她纤长的眼睫如同受惊的蝶翼,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即缓缓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眸,仿佛在积蓄某种勇气。
她对着傅亦和,露出了一个极其温柔、也极其明媚的微笑,足以驱散任何阴霾。
接着,她没有直接回答那个问题,而是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亦和,请你先看看这个。”
傅亦和眼底掠过一丝疑惑,但仍依言接了过来。
打开文件夹,快速浏览着里面的内容。越看,神色越是凝重。
这并非他预想中的情书或是约会计划,而是一份条理清晰、条款分明的合作订婚计划书。
里面冷静而详尽地,列明了温棠音作为合作伙伴,未来能够回馈给傅家、包括温家潜在支持在内的各项利益。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不掺杂个人情感的利益交换。
他心知肚明,这本质上是利用。
然而,内心翻涌多年的炽热情感,却并未因此冷却分毫。
他爱恋她多年,眼看这份感情,在这一年,终于要走向一个看似圆满的结局,却在结局来临的前夕,得到了她如此坦诚、却也如此残忍的答复。
她选择他,并非出于爱情,而是看中他背后的傅家资源,与他本人的身份价值。
“亦和,你随时都可以终止我们的关系,如果你觉得不……”
“不是的棠音。”
几秒后,傅亦和合上文件,抬起眼,目光里没有温棠音预想中的愤怒或失望,反而依旧是,能将人溺毙的温柔。
他朝她微微一笑,那笑容一如多年前,在龙一高中,当温棠音的照片,被人恶意挂上校园论坛,谣言甚嚣尘上、千夫所指之时,他毅然穿过所有非议走到她身边,对她说“有我在,别害怕”时一样,坚定而温暖。
“棠音。”
他的声音平稳而包容,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痛楚。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那么,我给你。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原因选择我,只要你愿意留在我身边,我就心满意足。”
温棠音看着他眼中深藏的情绪,心头微微一颤,下意识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轻声道:“谢谢你。”
*
从傅氏大楼出来,温棠音站在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阳光温暖却不刺眼,她眯起眼睛,看着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
手机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温小姐,关于你母亲林蓉车祸的线索,今天下午三点,李靳一艺术展,你会见到你想见的人。」
她握紧手机,指尖微微发白。
林蓉的车祸始终是她心中的一根刺,这些年她从未停止追查,却总是碰壁。
这个神秘人是谁?为什么偏偏选在今天、在陶露影的未婚夫,李靳一的艺术展?
下午两点五十,温棠音准时出现在展览馆门口。
她将一头乌黑长发松松挽起,穿一袭简约而典雅的灰色长裙,踩着细高跟鞋,走进了光线经过精心设计的展厅。
馆内人不多,她在一幅大型油画前驻足。
画布上浓烈而矛盾的色彩交织,描绘着一只孤独的羊站在山巅,俯瞰下方成群结队的羊群。
她静静看着,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映出画作的倒影。
“哟,这不是棠音吗?”
一个带着笑意的、熟悉又张扬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陶露影笑吟吟地走上前来,手里拎着当季最新款的香奈儿手袋,耳畔的钻石流苏耳环,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
她一头精心打理过的长发蓬松飘逸,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整个人一如既往地明媚耀眼。
只是那份耀眼里,如今更多了几分胜券在握的倨傲。
“没想到,你对靳一的画作挺感兴趣。”
陶露影语气亲昵,话语里的暗示却昭然若揭。
温棠音闻声,见到是陶露影,心中那份猜测更深了几分。
她微微侧身,为对方让出观赏画作的空间,神色淡然,唇边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
“是露影啊,好久不见。我确实很喜欢李老师的这幅画。”
“听说它讲述的是一只特立独行的羊,主动逃离安逸的羊群,独自踏上充满未知的冒险之路。它一路躲过丛林中的凶险与豺狼的窥伺,凭借智慧与勇气最终找到了回归的路,却发现自己的思维视野已远高于原地踏步的群体,再也无法真正融入。君子和而不同,大概就是这样的境界吧,孤独,却坚守着自我的清醒。”
“立意倒是挺高深的呀,棠音。”
陶露影微笑着,目光扫过那系列画作,故事脉络确实如温棠音所解读的一般。
然而,她的重点显然不在此。她话锋一转,声音依旧甜美,却带着锋利的刀刃:
“不过,温棠音,作为老朋友,我得提醒你几句。虽然你和傅亦和好事将近,眼看就要订婚了,可别忘了,你在温家,说到底还只是个小小的品牌专员。温总对你,似乎也并不怎么上心呢。”
她顿了顿,欣赏着自己指甲上精致的蔻丹,继续说道:“你看看温斯野,他在总经办担任要职,手握实权。还有许欣瑶,哈,真是让我大跌眼镜,她竟然是你流落在外的亲生姐姐?温总认回她,二话不说就把集团最重要的平台资源都倾斜给了她。”
“温家把最好的、最有价值的资源都留给了他们俩,那么你呢?你的资源……难道就只剩下一个傅亦和了?”
陶露影轻笑一声,眼神如同最锋利的刀片,轻轻划过温棠音平静无波的脸庞。
嘴角依旧扬着漂亮弧度,与高中时那个众星捧月、习惯了对她颐指气使的少女毫无二致。
“你以为,和傅亦和订了婚,就能高枕无忧,过上人人艳羡的好日子了?”
“你错了。如今我们陶家和李家强强联合,加起来的社会地位与能量,可比你那傅家还要高出一头。”
“温家虽是你的本家,可要不是靠着傅家在背后支撑,你们温家,恐怕早就被人踩在脚下,翻不了身了。”
面对这连珠炮似的、充满优越感的挑衅,温棠音却忽然轻轻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低,很柔,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冰湖,打破了陶露影营造出的咄咄逼人的气氛。
她早已不在意这些在她面前扮演张牙舞爪角色的人了。
她人生的这场大戏,幕布才刚刚拉开,连真正的矛盾,都尚未完全浮出水面,连高潮都还隐匿在遥远的未来。
陶露影这些停留在表面,虚荣的和家族比较的话语,在她看来,如同孩童的呓语,又算得上什么?
温棠音微微倾身,靠近陶露影,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露影,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告诉我,你现在过得很好,嫁得很高,是吗?”
陶露影扬眉:“难道不是事实?”
“是事实。”
温棠音点头,笑容依旧挂在脸上,只是那笑容里,悄然染上了几分内敛的、却不容忽视的侵略性。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拥有的一切,名声、地位、这场令人艳羡的婚约,都建立在一个完美的假象之上?”
她顿了顿,看着陶露影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继续轻声说道:“如果有一天,这个假象碎了,人们发现,他们眼中完美的陶家千金,曾经是个校园霸凌者,曾经把同班同学关在厕所里泼冷水,曾经在别人书包里放死老鼠……”
“你说,你脚下这看似稳固的地基,会不会瞬间崩塌?”
陶露影的脸色瞬间白了,她死死盯着温棠音,手指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温棠音,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温棠音后退一步,恢复平常音量,笑容明媚如初,“我现在一无所有,所以什么都不怕。而你呢?你拥有得越多,就越害怕失去。”
“陶露影,这才是最讽刺的地方,你越是想踩我,就越暴露你的恐惧。”
她转身准备离开,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目光扫过陶露影无名指上那颗璀璨夺目的钻戒,轻声道:
“对了,恭喜你订婚。这颗钻石真漂亮,希望它能永远这么闪亮。”
“毕竟,你接下来可能需要它来照亮一些……不太光彩的过去。”
说完,她翩然离去,留下陶露影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周围几个看画的宾客投来好奇的目光。
走出展览馆,温棠音深吸一口气。
风带着凉意拂过脸颊,她抬头望天,阳光有些刺眼。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温斯野发来的消息:「晚上来医院吗?琴姨做了你爱吃的栗子蛋糕,我留了一半给你。另外,关于林蓉车祸的事,我查到一些线索,也许你会想听。」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指尖在回复框上悬停良久,最终关掉了手机屏幕。
走出展览馆,温棠音站在街边犹豫了片刻。
风卷起落叶在她脚边打了个旋。
关于林蓉车祸的线索……她无法不在意。
最终,她还是驱车前往医院。
推开病房门时,温斯野正靠在床头看书。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为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意料之中的笑意。
“我就知道你会来。”他放下书,朝她伸出手,“栗子蛋糕在那边桌上,还是温的。”
温棠音没有去拿蛋糕,而是径直走到床边,声音平静:“你说有线索。”
温斯野看着她紧绷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
用未受伤的左手,从枕头下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她:“这是我让人查到的。当年处理林蓉车祸的交警队里,有一个辅警在事故后不久就辞职了,举家搬离南临。我的人上周在邻省找到了他。”
温棠音接过文件袋,手指微微发颤。
她打开袋子,里面是几份复印的笔录、几张模糊的照片,还有一份手写的证词。
“他说当时接到报警赶到现场时,林蓉还有意识。”
温斯野的声音低沉:“她反复说‘不是意外’,还说了一个车牌号的后三位。但这份证词没有出现在正式档案里。”
温棠音翻看着那些材料,目光定格在一张照片上,那是事故现场的路面,有几道明显的刹车痕,方向很奇怪,不像普通事故。
“这份证词被压下来了?”她抬头看他,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温斯野点点头:“那个辅警收了钱。我的人找到他时,他妻子刚查出重病,急需用钱。他愿意给出这份材料,条件是我们承担他妻子的医疗费用。”
病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温棠音攥紧手中的文件,纸张在她掌心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想起林蓉最后那段时间的魂不守舍,想起那些深夜里的电话,想起林蓉总说“有人在盯着我”。
即便恨她,也想了解她的过去。
“为什么……”她声音干涩,“为什么要帮我查这些?”
温斯野静静看着她,目光深沉:“因为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有多重要。音音,你想知道真相,我就帮你找出真相。仅此而已。”
温棠音避开他的视线,将文件仔细收好,放进自己的包里。做完这一切,她转身准备离开:“谢谢。这些……我会好好看看。”
“音音。”温斯野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今晚留下好么?”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医生说夜里可能会发烧,需要有人看着。”
温棠音转过身,看见他靠在床头的样子,右臂还打着石膏,额角的纱布已经拆了,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疤痕。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病房里没有开灯,他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模糊,也有些……脆弱。
“有护士。”她硬邦邦地说。
“护士不会每时每刻都在。”
他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要溢出来:“而且,我想你在这儿。”
温棠音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她应该拒绝的,应该立刻离开这个总是扰乱她心绪的男人。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明天还要上班。”
“就一晚。”
温斯野朝她伸出手,手掌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苍白:“陪我吃完蛋糕就好。你不是一直喜欢琴姨做的栗子蛋糕么?”
温棠音站在原地,内心挣扎。
最终,她还是走向了沙发边的小桌,打开了那个包装精致的蛋糕盒。栗子的香气弥漫开来,混合着奶油的甜腻。
她切了一小块,递给他。
温斯野没有接,只是看着她笑:“想让你喂我。”
“温斯野!”她瞪他。
“手真的没力气。”他眨眨眼,表情无辜,“医生说了,右手不能用力。”
温棠音深吸一口气,用叉子叉起一小块蛋糕,递到他嘴边。
动作依然僵硬,但比起一周前,已经熟练了许多。
温斯野满足地吃下蛋糕,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忽然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看着她,就算手臂再断一次也值得。
“音音,”他忽然开口,“这段时间,你每天都来医院。”
“嗯。”她应了一声,又切了一块蛋糕。
“虽然你总是板着脸,说话也冷冰冰的。”他继续说,声音里含着笑意,“但我知道,你心里不是那样想的。”
温棠音的手顿了顿:“你又知道了。”
“我当然知道。”温斯野看着她,“你如果真的那么讨厌我,大可以找护工,可以推给爸爸,可以干脆不来。但你每天都来,风雨无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音音,承认吧,你至少……是关心我的。”
温棠音放下叉子,站起身:“蛋糕吃完了,我该走了。”
“别走。”
温斯野伸出左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温热,力道不大,却让她无法挣脱。
“放开。”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不放。”
他固执地说,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内侧。
“音音,这段时间,我过得很开心。虽然躺在医院里,虽然手臂疼,但每天最期待的就是这个时间,你来的时间。”
温棠音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垂下眼帘,看着被他握住的手腕,那里传来一阵阵滚烫的温度。
“你说这些干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
温斯野拉着她,让她在床边坐下。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某种她熟悉的、属于他的气息。
“音音,我知道你还在挣扎,还在犹豫。我知道你选择了傅亦和,知道你说我们只能是兄妹。”
他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但我也知道,你坐在这里,没有挣开我的手。”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有些凉,触碰却格外温柔。
“我不逼你,音音。”
他低声说:“这三个月,我就乖乖在医院养伤。但你能不能……偶尔来看看我?就像现在这样,陪我说说话,一起吃蛋糕。”
温棠音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总是锐利逼人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柔软和恳切。
她忽然意识到,这段时间里,不只是他在依赖她的照顾,她也习惯了每天来医院,习惯了看他吃下她带来的食物,习惯了听他带着笑意的声音喊她“音音”。
这种感觉让她害怕,却也让她……莫名心安。
“我该走了。”
她终于挣开他的手,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如果有空会过来。”
温斯野没有阻拦,只是看着她笑:“好。我等你。”
温棠音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病房。
走廊里的灯光冷白明亮,她靠在墙壁上,深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
包里那份关于林蓉车祸的文件沉甸甸的,提醒着她此行的目的。
可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却是温斯野刚才的眼神,是他握住她手腕时的温度,是他那句“我等你”。
手机震动,是傅亦和发来的消息:「棠音,晚上一起吃饭吗?我订了你喜欢的餐厅。」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终回复:「抱歉亦和,今天有点累,想早点休息。明天好吗?」
发送后,她关掉手机,走向电梯。
电梯镜面映出她的脸,脸颊微红,眼神闪烁,唇角竟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浅浅的弧度。
疯子。她在心里又骂了一句。
不知是在骂温斯野,还是在骂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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