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瞿颂的兴趣丰富, 春日里疯长的爬山虎一样,从沉静枯燥的活动室一路攀援到各种吵闹与呐喊交织的空气里。
商承琢对此嗤之以鼻,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像她这样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怎么可能在需要极致专注力的核心研发上走远?
不过是靠着小聪明和一股蛮劲在硬撑罢了, 他冷眼旁观, 心里早已彻底给瞿颂盖上了“浮躁”、“不务正业”的戳。
下午, 活动室里人不算太多, 只剩几个核心成员, 李正勋难得抽空亲自过来指导, 他扫视了一圈, 眉头习惯性地拧起:“瞿颂呢?”
周瑶仪正调试着界面,闻言抬头,带着点习以为常的笑意:“老师,瞿颂下午好像说要去拳击社团活动, 可能在那。”
商承琢的目光依旧停在屏幕上,心里冷笑一下,果然又是这样。
社团, 彩排,演练, 志愿者,她总有忙不完的热闹, 这次多半又是被哪个急需帮助的活动拉去当热心的志愿者了。
她总是这样, 精力分散得像撒豆子,对什么都好奇,对什么都要插一手,就是不肯沉下心来, 把百分之百的专注力投入到真正决定项目成败的核心攻坚上,他鼻腔里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几乎能想象出瞿颂在某个喧闹场地里笑着忙前忙后的样子。
李正勋显然没商承琢那么多内心戏,学生多一些兴趣很正常,他来之前忘了提前通知,怪不了别人,他抬手看了看腕表,语气不容置疑:“去叫她一下吧,我下个月要出差,有些关于核心框架调整和后续数据验证的关键点,要当面跟你们几个敲定。时间紧,别耽搁了。”
“好,我去叫。”周瑶仪放下手里的鼠标,几乎在她起身的同时,另一道身影更快地动了。
商承琢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驱使着,长腿一迈,已经干脆利落地绕过桌子,头也不回地大步朝门口走去,只留下一个略显急促的背影。
周瑶仪微微一愣,许凯茂探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个眼神,同时笑了一声,陈建州不明所以,匆匆看了他俩一眼,重新低下头去看电脑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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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击社团的活动场地在体育馆的副馆一角。
商承琢推开厚重的隔音门,橡胶地板气息和年轻荷尔蒙的气息扑面而来,与他习惯的观心活动室的气息截然不同。
场地中央,一个简易的拳台被围了起来,看起来气氛正热烈,几个社员在做热身,周围围着一圈人,兴奋地交谈着,紧盯着一个小盒子。
瞿颂扎着利落的马尾,穿着一身简洁的黑色运动背心和速干短裤,站在台边和一个身材颇为壮实的男生说着什么,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额角和鬓角微微汗湿,几缕碎发贴在皮肤上。
手臂和肩背的肌肉线条流畅而清晰,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瞿颂。”商承琢的声音穿透喧嚣,带着一贯的清冷和不耐烦,试图将她从这种不务正业的氛围中剥离出来。
瞿颂闻声转头,看见是他,脸上掠过一丝惊讶,随即笑起来,朝他挥了挥手:“你怎么来了?”
商承琢皱着眉,无视周围投来的好奇目光,径直走到台边,视线扫过她身旁那个高大的男生,毫不掩饰的指责和规劝:“你的兴趣最好只专注在一个项目上,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东奔西跑只会……”
后面的话被突然爆发的起哄声淹没了。
抽签的结果出来了,“瞿颂!来一场!瞿颂!来一场!”
刚才和瞿颂说话的男生显然被同伴们推了出来,他带着点不好意思又跃跃欲试的笑容,大声对瞿颂说:“真不好意思,抽着我了,大家都等着呢,咱俩来切磋一下?放心,我收着点力!”
人群的起哄声更大了,夹杂着口哨和拍掌。
瞿颂被这气氛带动,也笑了起来,她显然很享受这种社团的轻松氛围,完全没听清商承琢刚才到底说了些什么,只看到他嘴唇在动。
她匆匆朝商承琢的方向摆摆手,示意他稍等:“等一下啊我马上回来!”
话音未落,她已经一个利落的翻身,动作轻盈得像只猫,跃上了拳台。
商承琢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看着瞿颂在台上站定,对面是个比她高出近一个头,体型壮硕的男生。
她眼睛没有丝毫怯意,十分专注,身体微微下沉,摆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格斗姿势,那姿态与她平时的各种样子都截然不同,充满了狩猎者蓄势待发的力量感和一种近乎野性的专注。
哨声响起。
男生的试探性直拳带着风声挥出,瞿颂没有硬接,身体灵活地向侧后方滑步,同时一个精准的低扫踢在对方支撑腿的小腿外侧。
男生重心一晃,瞿颂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闪电般贴近,她的动作快得惊人,没有硬碰硬的笨拙,全是技巧性的闪避、格挡和借力打力。
商承琢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微微睁大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瞿颂,她现在像一道迅疾凌厉的风,在方寸之地游走。
几个回合下来,男生显然被瞿颂灵活的步伐和刁钻的反击弄得有些急躁,一个猛扑试图抱住她。
就在他手臂即将合拢的刹那,瞿颂身体十分灵活地一缩一拧,巧妙地卸开了大部分力量,同时右脚精准地卡在对方脚后,身体猛地发力。
一个干净利落漂亮至极的过肩摔。
“砰!”一声闷响,男生结结实实地被砸在了拳台的地垫上,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流畅得令人讶异。
男生躺在地上,先是懵了一下,随即爽朗地大笑起来,用力拍了两下地垫:“投降投降,你很不错!”
“哇哦——!!!” 场边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和尖叫,几乎要把屋顶掀翻,所有人都被这漂亮的一击点燃了。
瞿颂松了手,一边解开手上拳套一边向他伸着手笑问,“放水没?”
那男生哈哈笑了一下摇头,握住瞿颂的手借力一跃而起,“没放水,没放水。”
商承琢站在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他看着台上那个能在瞬间爆发将强大对手干净利落放倒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猛地一缩,随即又剧烈地搏动起来。
一种极其陌生而强烈的冲击感席卷了他,他错愕地盯着瞿颂,她额角还挂着晶莹的汗珠,呼吸微促,脸上带着运动后特有的红晕和畅快的笑意,眼神明亮。
怎么能有那样迅猛的爆发力……一瞬间,商承琢对瞿颂所有的认知产生了颠覆性的变化。
那个高大的男生被扣着手腕死死压制在软垫上拍地认输的瞬间,商承琢的眼神骤然暗沉下去。
顷刻间,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悸动,如同冰冷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脊椎。
就那样轻而易举地被她压制、掌控……
他喉头发紧,呼吸窒涩了一瞬。
如果那双手扣着的是自己呢……
瞿颂笑着和他们说了句什么后就转身快走几步,搭着围绳边,和商承琢面对面,她的气息还没完全平复,脸上带着笑:“你刚刚说什么?他们太吵了,我一个字都没听见。”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过了一个女生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汗,动作间,肩臂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起伏,商承琢的目光落到她白皙的手腕上。
明明看起来很纤细的……
他不受控制地将目光继续胶着在她裸露的手臂和肩颈线条上,肌肉线条娟秀流畅,如同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却又藏着刚才那样惊人力量。
这个认知有着某种奇异的冲击力,让商承琢的心尖又是一颤,某种坚固的认知壁垒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强行移开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决定不再重复那句此刻显得不合时宜的指责。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低沉,不易察觉的干涩:“……没事。”
瞿颂狐疑地看着他,觉得他今天也是格外奇怪,刚才还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现在又欲言又止。
商承琢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又咳了一声,这才想起正事,语速加快了些:“李教授来活动室了,正在等你,有要紧事。”
“什么?!”瞿颂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焦急,“李教授来了?你怎么不早说啊!”
她立刻手忙脚乱地去拿自己的背包和外套。
商承琢被她带着责怪的语气弄得有些恼火,下意识地反驳:“还不是因为你被他们一叫就……” 话没说完,他想起刚才那个过肩摔的画面,后半句“就跑开了”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抿紧了唇,脸色更别扭了几分。
瞿颂没空跟他掰扯,飞快地把外套往身上一套,背包甩到肩上,朝社团的朋友们挥手:“大家先玩吧,我突然有事,十万火急,得先撤了!” 动作一气呵成,转身就要往外冲。
“颂颂!晚上聚餐你还来吗?” 那个递毛巾的女孩在她身后喊了一句。
瞿颂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扬声道:“今天够呛,观心那边不知道要搞到几点呢,结束后我自己随便对付点得了,你们去吧!” 声音随着她跑远的身影迅速消散在体育馆的喧嚣里。
商承琢紧跟着她往外走,听到她最后那句“随便对付点得了”,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侧头飞快地瞥了她线条紧绷的侧脸一眼,欲言又止。
瞿颂敏锐地捕捉到他要说不说的表情,一边疾走一边没好气地说:“学霸,你有话能不能一口气说完,吞吞吐吐的,很急人的啊!”
商承琢被她一激,那句憋在喉咙口让他自己都没完全理解清楚情绪的话脱口而出:“你三餐怎么这么不守时?”
瞿颂简直莫名其妙,以为他又故意找茬,脚步没停,头也不回地怼了一句:“我守不守时也没碍着你搞研发,管得挺宽。” 说完,她加快脚步,把他甩开了一小段距离。
商承琢被她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他莫名烦躁,自己没有指责她的意思,想解释,但这样的话又不好再说出口找补,因为瞿颂显然没有心情去听,只能绷着脸快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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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前一后赶回时,活动室里的气氛凝重而专注,李正勋正指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结构图,语速飞快地讲解着什么,周瑶仪、许凯茂等人围在旁边,听得全神贯注,脸上既有兴奋也有凝重。
“老师,不好意思我来晚了!”瞿颂喘着气喊了一声,带着歉意。
李正勋被打断,目光在瞿颂汗湿的鬓角和微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又瞥了一眼后面脸色不虞的商承琢,没多问,只朝瞿颂点了下头:“不晚,去吧。
我前天晚上想起来,在关于多传感器融合在动态环境下的补偿算法上我们的处理其实是有些问题的,之前的思路在极端干扰下鲁棒性不够,我刚才想到一个可能的切入点,你们现在得赶紧验证一下……”
李正勋的指导如同拨云见日,新思路大胆精妙,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思维火花。
围绕这个核心点,活动室里的讨论声陡然激烈起来。
激烈的头脑风暴和技术攻坚持续了数个小时,在李正勋的坐镇和核心成员的全力投入下,那个困扰团队许久,有关多源异构传感器在高速运动状态下的动态补偿与信息互补的关键难题,终于找到了一个看似可行的优化路径。
虽然距离完全解决还有距离,但突破性的进展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疲惫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李正勋满意地看了看时间,早已过了晚饭点许久,窗外夜色浓重。
他揉了揉眉心,脸上也带着倦色,但眼神欣慰:“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大家都辛苦了,这个突破点很重要,都饿坏了吧?走,去我家,让你们师母炒几个拿手菜,犒劳犒劳你们。”
众人闻言,看看墙上指向深夜的时钟,再想想师母的大概的作息,大家面面相觑,都觉得不妥。
周瑶仪连忙婉拒:“教授,太晚了,师母肯定都休息了,我们这么多人过去太打扰了,您也累了一天,快回去休息吧。”
“是啊教授,我们年轻人自己随便解决点就行,您快回家吧!” 许凯茂也赶紧附和。
“对的对的,教授您快回去休息!” 大家纷纷点头。
李正勋笑骂了一句:“假讲究。行吧,那你们自己找地方好好吃一顿,补充能量,别饿着肚子搞,身体是革命的本钱,饭钱算我的,回头找我报销……”
大家笑了起来,点头应下,气氛轻松了不少。
“走了走了,都早点休息。” 李正勋摆摆手,拿起自己的公文包,离开了活动室,连续几个小时的聚精会神让他步履略显蹒跚,但脸上精神不错。
门一关上,活动室里紧绷的弦彻底松了下来,众人感到饥饿感排山倒海般涌来。
“饿死了饿死了!” 许凯茂瘫在椅子上,第一个嚎出来。
“我也是……” 旁边有人有气无力地附和。
许凯茂眼睛一亮,猛地坐直身体:“诶!我听说学校后面新开了一家烧烤,听说味道贼正,分量也足,咱们去撸串吧?!”
这个提议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热情。
“烧烤好啊!”
“就它了!走走走!”
“快快快,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算我一个!”
活动室里顿时充满了热闹喧闹和收拾东西的窸窣声,周瑶仪笑着整理笔记本,瞿颂揉了揉眼起来拉伸了一下,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大家都自然而然地起身,穿上外套,拿起手机和包,三三两两地朝门口涌去。
只有一个人没动。
商承琢依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背对着门口的方向,目光还停留在刚才激烈讨论留下的尚未擦掉的白板演算痕迹上,指尖不自然地搭在桌子边缘。
他听到了许凯茂的提议,听到了大家热烈的响应,也感受到了那股涌向门口充满放松感的热潮。
他从未真正融入过这样的氛围,以前他对此毫不在意,甚至觉得浪费时间,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在觥筹交错的场合保持疏离。
但此刻,一种前所未有微弱的渴望,像细小的小火苗,缭绕在心尖。
他……也有点想去。
不是作为那种带着假面端着香槟的一员,也不是那种作为被架着被迫沉稳的嘉宾,只是……想作为他们中真正一员,想搞明白他们为什么突然莫名发笑,又为什么会有聊不完的趣事。
然而,大家都热热闹闹地走向门口,似乎没有一个人想起要问问他。
许凯茂在招呼瞿颂和周瑶仪快点,周瑶仪在笑着回应……
有种情绪失沉甸甸地压在胸口,甚至盖过了饥饿感,这感觉陌生得让他心慌,也让他感到一丝难堪。
他不需要别人的邀请,不会去在意这种无关紧要的社交。
他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刻意放慢了收拾键盘和鼠标的动作,专注于重要的收尾工作。
指尖有些发凉,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沉闷,他不愿去深究这份失落,更不愿放下身段主动开口说句“我也去”。
那太不像他了,他只是僵在原地,像一座孤岛,看着欢声笑语的海浪逐渐远离。
几个人吵吵嚷嚷地走到了门口,许凯茂已经拉开了门,一股夜晚微凉的空气涌了进来。
瞿颂是最后一个往外走的,她抬手正要按下门口的开关关灯,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整个活动室,确保没有遗漏。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依旧坐在原位背对着门口,显得有些孤寂和格格不入的身影。
灯光下,商承琢挺直的脊背显得很僵硬,屏幕的微光映着他侧脸的轮廓。
瞿颂的动作顿了一下。
心里莫名地觉得有点无奈,又有点……不易察觉的柔软。
她脸上扬起一个明亮的笑容,故意提高了音量,朝着那个背影喊道:
“学霸。”
商承琢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转头去看她。
瞿颂的声音带着笑意,清晰地回荡在安静下来的活动室里:“先说好啊,最后一个到烧烤摊的,要买单的呀!大家可都饿着呢,就等着狠狠宰那最后一个冤大头一顿呢。”
已经走到门口的几人闻声都停下脚步,好奇地回头望来。
看到还坐在那里的商承琢,陈建州立刻心领神会:“对啊承琢,你愣什么呢,动作这么慢,等着挨宰是吧,快快快,别磨蹭了,大家都饿了。”
周瑶仪也抿嘴笑着帮腔:“承琢,快走吧,晚了就没好位置了。”
“就是就是!商学长,快点啊!”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
许凯茂一把将还在门口的陈建州拽了出去:“快跑,让承琢哥买单!”
门外的哄笑声和杂沓的脚步声迅速远去,走廊的光线在门口一闪,又暗了下去。
活动室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那盏灯管的嗡鸣和窗外遥远的夜风声。
商承琢维持着错愕地望向瞿颂的姿势,愣在原地。
几秒钟的空白。
然后,一丝极淡极轻的笑意,极其缓慢不受控制地,攀上了商承琢的唇角,又很快被他抿着唇角压下去。
他站起身,关掉自己的电脑,拔下电源线,走到门口,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按,“啪嗒”一声轻响。
活动室彻底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远处路灯的光,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格子光影。
他拉开门,和瞿颂一起融入外面微凉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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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颂颂颂颂我们喜欢你[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