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司机尽职地将车停稳, 低声询问是否需要护送上楼。
瞿颂摆了摆手,推开车门,晚风一吹,脑中翻搅的不适感稍微轻了些。
她独自走进楼道, 按下电梯。
宴会上的酒气仿佛浸透了衣衫, 黏腻地贴附在皮肤上, 疲惫感挥之不去。
瞿颂靠在电梯冰凉的金属内壁上, 指尖用力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应酬场合的虚与委蛇和酒精的后劲交织在一起, 让她心绪烦乱, 只想尽快把自己扔进寂静的家里。
数字缓慢跳动, 终于停在了她所在的楼层。
电梯门“叮”声滑开, 瞿颂缓步而出,低头从手包里摸索着手机。
然而,视线余光里,公寓门口那一团倚靠在墙边的黑影让她动作一顿。
酒意瞬间被惊散了几分。她蹙眉, 定睛看去。
楼道感应灯昏黄的光线落在那人身上,勾勒出熟悉的身形轮廓。
商承琢就那样靠在她家门边的墙上,微微垂着头, 像是等了很久,周身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气息。
瞿颂愣了片刻, 随即失笑,酒精让她的思维比平时慢半拍, 但记忆并未缺失。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今天下午回复他那条暗示性极强的消息时, 明确说过今晚家里没人。
她走过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商承琢在电梯滑开的瞬间就闻声抬起头,过长时间的等待让他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在涌动。
“不是说了今天家里没人?”瞿颂停在门前, 语气里带着几分好笑和不易察觉的嘲弄。
酒意让她比平时更懒得掩饰情绪。
商承琢的目光锁在她脸上,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沉默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近乎控诉的沉闷:
“你没说你也不在家。”
瞿颂正在输入指纹的动作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却也更加意味不明。
他这副样子,确实像一只被主人无意间关在门外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人回来却还要强撑着不肯露出可怜相的……大型犬。
疲惫,委屈,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凶狠,杂糅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感觉。
“嗯?”
商承琢再出声,只是脸色更沉郁了几分,视线落在她因酒意而明显透着倦意的眉眼上。
瞿颂懒得再在门口跟他进行这种无意义的对话,“咔哒”一声推开了门,侧身进去,像她那次去商承琢的住处一样,没有邀请,但也没有阻拦他跟进来。
商承琢沉默地跟在她身后进了屋。
室内里一片黑暗寂静,只有窗外一点灯光透过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晕。
瞿颂甩掉高跟鞋,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也懒得开灯,径直走向客厅中央那张宽大的沙发,几乎是把自己摔了进去。
沉重的身体陷入柔软的沙发垫里,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如释重负般的叹息,闭上了眼睛。
太阳穴还在跳着疼,胃里也不舒服,酒精带来的晕眩和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她现在只想放空大脑,尽快坠入睡眠。
至于身后不请自来的商承琢,她暂时分不出心神去管他。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氛味道,混合着她身上带来的酒气,一片寂静里,只能听到她自己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是站着,还是坐着,是在打量她的住处,还是在看她。瞿颂懒得去想。
时间似乎缓慢地流淌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十几分钟,瞿颂在半梦半醒的边缘浮沉,却总觉得有一道目光如有实质地落在自己脸上,十分专注,有着几乎要穿透她闭着眼皮的力度。
这种被凝视的感觉越来越清晰,最终将她从昏沉的边缘拉扯回来。
她有些不耐烦,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客厅里依旧没有开主灯,只有远处开放式厨房的一盏小壁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借由这微弱的光线,她看到商承琢就坐在离沙发不远的地方。
不知从哪里搬来的一张样式简洁的矮凳。
他就那样坐在矮凳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在下颌前,目光一瞬不瞬沉沉地盯着她。
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里,情绪复杂难辨。
见她突然睁开眼,商承琢似乎也愣了一下,但并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丝毫被撞破的尴尬。
他只是沉默地与她对视着。
几秒后,他动了。他站起身,走向旁边的餐桌。瞿颂这才注意到,桌上不知何时放着一个保温杯。
商承琢拧开杯盖,倒出小半杯深色的液体,热气氤氲而上。
他端着杯子走回沙发边,递向她。
“解酒用。”他的声音没什么情绪起伏。
瞿颂瞥了一眼那杯冒着热气的液体,摇了摇头,重新闭上眼,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不用。”
胃里不舒服,她不想再摄入任何液体。
商承琢抿了抿唇,端着杯子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几秒,见她确实没有要接的意思,也没坚持,默默地将杯子放回了旁边的茶几上。
杯底与玻璃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一声“磕嗒”。
他又坐回了那张矮凳上。
寂静重新降临。
过了一会儿,瞿颂听到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沙哑了些,像是刻意压抑过情绪后:
“不喜欢喝酒,为什么还要喝那么多。”
瞿颂连眼睛都懒得睁,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酒精降低了她的防御,也让她的话比平时更直接,甚至带上了几分不加掩饰的嘲弄:
“商总监,不是谁生来都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大少爷。”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却字字清晰,“有些场合,不喝事情怎么谈得拢?人情怎么攀?我可没有那种能把红酒直接扣在上司头上,事后还能被人哄着的资本和运气。”
商承琢向来如此。他的世界运行规则与普通人不同,所以根本不屑于也不需要去曲意逢迎虚与委蛇,知世故,但往往傲慢地选择不世故。
瞿颂的话意有所指,说的就是当时商承琢与李东辉那次撕破脸面的冲突,商承琢眼睫垂下来,职场上从来藏不住事,何况故事里的主人公还是特别有话题性的自己。
瞿颂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依旧落在自己身上,她没有理会,只是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蜷缩在沙发里。
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感觉到那目光的焦点似乎发生了变化,她又懒懒地掀开眼皮扫一眼商承琢,发现他不再是笼统地看着她的脸,而是把目光……落在了她的手上?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商承琢正盯着她随意搭在身侧的右手。
卸掉的甲片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时间重新做,本甲修剪得圆润干净,但指关节因为近期频繁的工作和应酬,显得有些干燥。
她忽然就明白了。
心下了然,甚至觉得有些荒谬的可笑。
酒精真是放大了一切细微的情绪和联想。
她轻声开口,打破了沉寂,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过来。”
商承琢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抬眼看她,昏暗光线下,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像是很警惕的样子,他没有立刻动作。
瞿颂没什么耐心,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不高,“过来。”
这次,商承琢沉默地站起身,依言走到沙发边。
他站着,比她躺在沙发上的姿势高出太多,需要垂着眼才能与她对视。
瞿颂拍了拍沙发边缘。
商承琢喉结滚动了一下,依言半跪下来,这样他的视线便与躺在沙发上的她基本持平了。
瞿颂撑起身体打量着他,背脊挺直,即使是这样近乎卑微的姿势,由商承琢做来,依然带着一种难以折损的内在倔强。
好像无论遇到多么大的磋磨也不会低垂下头服输的样子,这种模样一瞬间和他学生时代的形象重叠在一起。
瞿颂眼神闪烁了一下,抬起手,指尖无意似的,轻轻勾了勾他的下巴。
他的皮肤温热,但下颌线绷得很紧。她能感觉到他瞬间的屏息。
“再近点。”她命令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平静得像是在吩咐下属调整文件的格式。
商承琢的身体似乎更加僵硬了,但他还是顺从地将身体又向前倾了几分,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指尖。
瞿颂的手指开始动作。
没有丝毫预兆,指尖先是按了按他紧闭的唇缝。
商承琢猛地一震,像是被烫到一般,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又硬生生止住了。
他觉得瞿颂好像是误会了些什么东西,但是她到底误会了什么呢?
一时搞不清楚,面对瞿颂的时候思维的能力呈指数级暴跌。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看向瞿颂,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昏暗光线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
瞿颂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因酒意而略显疲惫但依然公事公办的样子,仿佛正在进行的是一件无关狎昵的正经事。
她甚至微微蹙了下眉,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不耐,指尖用了点力,抵着他的下唇,目光沉沉地和他相望,无声地命令。
商承琢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最终像是耗尽了所有抵抗的力气,极其缓慢地、屈辱地张开了双唇,允许了那带着些许凉意和陌生香气的手指侵入。
瞿颂的手指有了空间探入。
她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像探索式的略显粗暴的亵玩。
指尖划过他敏感的上颚,蹭过柔软的颊肉,最后缠绕上他无处可躲的软舌。
商承琢的身体瞬间绷紧到了极致,他的眼睛慢慢闭上,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脸颊不受控制地迅速烧红,一路蔓延到脖颈。
生理性的反胃感迅速涌上。
口腔里的感觉极其强烈,不容忽视,尤其是当她的指尖故意模仿某种节奏性地刮搔按压他的舌根时。
“呜……呃……”他控制不住地发出轻微干呕的声音,身体剧烈地一颤,本能地想要后退逃离。
但瞿颂的另一只手却适时地按住了他的后颈,力道不大,却阻止了他的退缩。
她的眼神依旧平静,看着他因为不适而瞬间泛红的眼眶和溢出的生理性泪水。
“别动呀。”她淡淡道,手指依旧在他湿热的口腔里动作,感受着内里肌肉无法自控的□□。
商承琢被迫仰着头承受。
眼泪无法抑制地顺着眼角滑落,脸颊慢慢变得濡湿。
呼吸开始变得粗重急促,身体也微微发抖。
这幅景象确实充满了扭曲的张力。
一个衣着整齐的男人,被迫半跪在沙发前,因为手指流泪,面红耳赤,而施加这一切的女人却冷静自持,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工作之余顺手的小事。
瞿颂确实毫无波澜。
百无聊赖之间脑海里甚至分神地想了一下明天上午的会议日程,以及汤观绪约她下个月再去西部走访的事情。
这种程度的亲密接触,对她而言,与其说是情欲,不如说更像是一种驯化和安抚。
让这个在某些方面异常固执且别扭的合作伙伴保持一种稳定且“好用”的状态,有利于项目的推进。
心中似乎有一些担忧掠过,但瞿颂不愿意细想。
她的手指在他口腔里又停留了片刻,感受着商承琢越来越无法抑制的颤抖。
直到觉得手腕有些酸了,也逗弄得差不多了,她才缓缓抽出手指。
暧昧的水声轻轻地响了一下。
商承琢像是骤然被解除了定身咒,猛地向后撤了半步,单手撑地,剧烈地咳嗽起来,眼角通红,泪水流得更凶,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窒息。
瞿颂垂眸看着自己沾满亮晶晶唾液的手指,没什么表情地从旁边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干净。
然后,她抬眼看向依旧狼狈不堪、气息未平的商承琢,正准备让他坐到沙发上,像完成某个流程的最后一步一样,用手帮他解决一下明显亟待疏解的需求时,却忽然想起了什么。
酒精让思维有些跳跃,她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湿漉失神的表情,一个念头突兀地闯入脑海。
她微微侧脸,带着一丝纯粹也可以说是近乎学术探讨般的疑惑,开口问道:
“你这种情况……有多久了?”
商承琢正沉浸在巨大的羞耻和身体难耐的躁动中,闻言猛地抬头,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不解,没听懂她在问什么。
瞿颂想了想,补充得更具体了些,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点规劝的意味:“就是这种需要通过这种方式,来缓解压力或者获取……满足感的情况。”
她斟酌着用词,尽量避免过于刺激到商承琢,“有时候,压力大的时候,寻求一些缓解是正常的,但如果频率太高,或者方式比较极端,也可能是一种不太好信号。你……去看过医生没?心理医生之类的。”
她怀疑他是不是突然有了对那种事上瘾的倾向,或者一直就有,只是她以前没太留意?
毕竟,他最近的行为,尤其是在这件事上的主动和渴求度,似乎确实有些异常,结合他之前的行为,这种可能性似乎也不是没有。
商承琢彻底愣住了。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随即又以更快的速度涌了上来,涨得通红,甚至连脖子都红了。
他瞪着瞿颂,眼睛睁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被误解的愤怒。
她竟然觉得他是有病?!
“我没病!”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动作之大带倒了旁边的矮凳。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拉开与沙发之间的距离,胸膛因激烈的情绪而剧烈起伏,瞪着眼睛看着瞿颂,声音因为刚才的侵犯和此刻的愤怒而嘶哑不堪,“你……你以为我……”
他气得似乎话都说不完整了,只是死死地瞪着她,眼神复杂得像要喷火,又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瞿颂被他这过激的反应弄得怔了一下,酒精让她的反应有些迟钝。
她看着他涨红的脸和剧烈起伏的胸口,倦意再次袭来。她按了按额角,从善如流地点头,语气敷衍:“好,好,没病。”
她试图继续刚才被打断的流程,声音因困倦而更加模糊:“心理问题确实不算是病症,但是一直不去管它影响还是会很大的……过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眼皮已经开始打架,意识逐渐被酒精带来的睡意吞噬。
商承琢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精彩纷呈。
他看着她竟然就这么说着说着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似乎是睡着了。
她竟然在把他羞辱揣测了一遍之后,就这么毫无负担地睡着了!
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淹没了他。
体内被挑起的温度还在灼灼燃烧,得不到疏解,难受得厉害。
而比身体更难受的,是心里那种被彻底误解所以被轻慢对待的憋闷和刺痛。
他就这么僵立在客厅昏暗的光线里,瞪着沙发上已然入睡的瞿颂,看了很久很久。
最终,那股汹涌到几乎要冲垮理智的怒火和委屈,竟然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平息了下去,转化成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哀。
还能怎么样呢?
跟她争论?解释?告诉她他不是有病,他只是……只是对她?只是很想念她,想念到被当做玩物随意逗弄也无所谓。
这样的话他说不出口,也知道她根本不会想听,甚至只会引来更多的嘲弄和更深的误解。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依旧躁动难耐的身体和翻涌的心绪。
他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默不作声地走向卧室里拿了一条薄薄的空调被,仔细地盖在她身上,小心地掖好被角。
然后,他拉过那张矮凳,重新坐在离沙发不远不近的地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沉睡的侧脸。
公寓里安静得只剩下她均匀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模糊风声。
他的目光复杂地在她脸上流连,仿佛想从那卸下所有防备的睡颜中,找寻一些早已失落的东西,确认一些他始终无法确定的东西。
时间悄然流逝。
他就这样坐了也许有两三个小时,也许更久。
直到窗外天际开始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黎明即将来临,这座繁忙的城市即将开始新一天的运作。
心绪的翻涌自行平息了下去,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空茫。
他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极其缓慢地站起身。
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他最后看了一眼沙发上依旧熟睡的瞿颂,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挣扎,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晦暗。
转身,他悄无声息地走向门口,拧开门锁,侧身出去,再轻轻带上。
锁舌扣合,隔绝了房间内外。
室内重归一片寂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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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好像还差四千字……真是燃尽了 大概凌晨还要更一篇 会很晚不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