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要听瞿颂弹琴是一件说容易也容易、说困难也困难的事。
团队返回S市后, 就要开始一段小假期,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躁动又懒散的气息,学生们拖着行李箱,如同潮水般四散离去, 奔赴各自或充实或闲散的假期。
项目暂告一段落, 观心活动室也冷清下来。那种因共同目标而强行维系在一起的紧密感, 随着假期的到来, 悄然松弛。项目暂告一段落, 短暂的假期里大家各有安排。
瞿颂收拾着桌上零散的物品, 塞进双肩包。她订了明天一早的机票回老家看望周秀英。老人家电话里念叨了好几次, 就等她回去。
商承琢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黑色的屏幕映出他有些模糊的倒影以及斜前方瞿颂忙碌的身影。
那晚在酒店里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超现实的高烧梦境。
炽热的,有着掠夺意味的亲吻,急促的呼吸, 还有那些直白到几乎剐掉一层皮肉的对话,每一个细节都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记忆里。
“朋友,可不会这样接吻。”
“分得清吗?”
他分得清。他怎么可能分不清。
几乎要将他灵魂都逼迫到战栗, 因她靠近而失控的心跳。
那是他二十年来贫瘠情感经验里从未有过的海啸。
然而,海啸过后, 留下的并非一片澄清,而是更加汹涌的暗潮。
瞿颂说等他回去给答案。
可他还没准备好给出答案。或者说他还没想明白那个答案究竟该如何具象化。
那个词像一枚生锈的钩子, 悬在他的意识深处。
好奇与恐惧交织。
私下查过的那些资料、看过的那些碎片信息, 构建出一个模糊却极具冲击力的世界。那种完全颠覆他过往认知的关系模式,主导权的交接,角色的互换,每一个元素都让他既隐隐战栗, 又无法抑制地被吸引。
他试图将瞿颂带入那个想象的情景,却立刻感觉到一种巨大的羞耻住。
她真的能接受吗?他能做得好吗?瞿颂她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只是一时兴起的探索?
这种不确定性让他坐立难安。
而瞿颂自那晚后态度似乎也微妙地沉淀下来,她依旧会和他说话,讨论项目收尾的琐事,语气自然,但那种自然里透着一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仿佛在等他先想明白先开口。
她明天就要走了。
商承琢感到一种莫名的焦躁,她是在躲他吗?因为后悔那天的冲动还是觉得他当时的反应无趣又扫兴,索性当作一时兴起,如今热度退了,便想不着痕迹地翻篇?
“我明天早上的飞机。”瞿颂拉上背包拉链,声音打断了商承琢的思绪。
商承琢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抬起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几点?”
“九点四十。”瞿颂背上包,转过身看他,“我约了车。”
商承琢“嗯”了一声,垂下视线。
指尖微微蜷缩,他其实想说,我可以送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果然在拉开距离。
“那……假期愉快。”他干巴巴地说。
瞿颂看着他低垂的脑袋,头发柔软地覆在额前,遮住了那双总是过于锐利的眼睛。
她心里软了一下,又有点想笑。
她确实需要一点空间想一想。
那晚的话并非儿戏,但她或许高估了商承琢对此的接受难度,这件事对他而言,冲击力可能远超预期。不想逼他,不想草率地开始一段可能因为准备不足而互相伤害的关系。
或许分开几天让彼此都冷静思考一下是好事。
“嗯,你也是。”瞿颂点点头,“项目资料我带了,有问题随时联系。”
“好。”
再无话可说。
“那我先走了?”瞿颂指了指门口。
商承琢又“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瞿颂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身走向门口。
手握住门把手的瞬间,她听到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一声响动,像是椅子腿摩擦地面。
她动作停住,却没有回头。等了片刻,身后再无动静。
她抿了抿唇,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商承琢的车还是停在了瞿颂宿舍楼下。
瞿颂看到他的车,明显愣了一下。她走过来,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下,露出商承琢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他目视前方,语气尽量平淡:“送你。”
瞿挑眉:“我不是说了约了车?”
“取消吧。”商承琢言简意赅,依旧不看她。
瞿颂笑了笑拉开车门,商承琢把行李箱放进后座。
“谢谢。”系好安全带,她说。
“嗯。”商承琢发动车子,平稳地驶出校园。
一路无话。
商承琢的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在路况上。眼角的余光能瞥见瞿颂的侧影。她看着窗外,表情平静,似乎完全不受影响。
她果然不在乎,或许还在心里笑话他的自作多情和反复无常。
机场高速上的车流渐渐增多,离别的实感随着航站楼的接近而越来越清晰。
车子终于滑入出发层通道,缓缓停稳。
“到了。”商承琢的声音有些干涩。
“嗯。”瞿颂解开安全带,侧身准备开车门,“谢谢你来送我。”
她的手指刚碰到门把手,商承琢忽然侧过身,伸手按住了她的小臂。
他的动作有些急,力道却不重,指尖甚至带着一丝轻颤。
瞿颂动作停住,回头看他。
商承琢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嘴唇此刻却像被胶水粘住了一般。他的眼神复杂地闪烁着,种种情绪在那双漂亮的眼眸里翻滚,最终却只是固执倔强的沉默着。
他就这样看着她,像是无声的控诉,又像是小心翼翼的祈求。
瞿颂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明白他在想什么。
他在等一个答案,或者至少是一个确认。确认那晚不是他一个人的幻觉,确认她不是戏弄他。
她其实也没想好该怎么开口。那些思考盘根错节,她需要更审慎的态度,但此刻,看着商承琢这副笨拙试探的模样,那些复杂的考量忽然暂时褪去了。
她心里软成一滩水,又有点酸酸涩涩的。
她停住下车的动作,侧身朝他靠近了一点。
商承琢的身体瞬间绷紧,按在她小臂上的手指下意识地收拢,却没有推开她。
瞿颂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后颈。
那里的皮肤温热,甚至有些烫手,透露出主人并不平静的内心。
商承琢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呼吸屏住了。
瞿颂用鼻尖,用自己的鼻尖,很轻地蹭了一下他的鼻尖,这是一个带着试探和亲昵意味的动作,像小动物之间相互沟通确认心意。
商承琢没有抗拒,甚至几不可查地向前迎了迎。
她不再犹豫,进一步贴近,目标明确地朝向他的唇。
然而,就在两人唇瓣即将相触的前一瞬,细微的“咔”一声轻响。
瞿颂今天戴了一副装饰用的平光镜,金属细边框恰好与商承琢那副常戴着的眼镜撞在了一起。
动作戛然而止。
旖旎的气氛瞬间被打断,瞿颂有点想笑。
懊恼地啧了一声,她毫不犹豫地抬手,利落地摘掉自己的眼镜,随手扔在旁边。然后不等商承琢反应,她的手指又探向他的脸。
商承琢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感觉到她的指尖轻轻抵住他的镜架中梁,向上一推——他的眼镜被推到了额头上,暂时离开了鼻梁。
视野变得有些模糊,但他清晰地看到瞿颂再次靠近的脸庞,没有任何阻碍地,温软的唇瓣贴了上来。
瞿颂得到了默许,这才进一步贴近,吻住了他的嘴唇。
不同于那晚迫切寻求答案一样的凶狠,这个吻异常温存。
她轻轻地吮吸他的下唇,像是在安抚。
商承琢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令他战栗又迷恋的渴望迅速苏醒,他闭上眼睛开始回应。
他的回应同样温吞柔软。
抓着座椅边缘的手指不知不觉松开了,有些无力地垂落,又下意识地抬起,犹豫着,最终轻轻地地搭在了瞿颂的腰侧。
这是一个默许甚至渴望更进一步的信号。
空气变得湿热而暧昧,车厢内只剩下彼此交织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唇齿间细微的水声。
这个吻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才慢慢分开。
瞿颂微微退开一点,又轻轻吻了下商承琢的脸颊,呼吸拂过他的脸颊,她抬起拇指,温柔地描摹着他被吻得有些红肿泛着水光的唇形。
商承琢缓缓睁开眼,眼底还带着未褪的情动和迷蒙,但那双眼睛很快又凝聚起焦点,看向她时,带上了点清醒后的质问。
他抿了抿被吻得发麻的嘴唇,声音低哑,努力维持着冷淡的表情:“上次说的不算数了吗?”
瞿颂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低笑出声,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嘴角:“算。”
那为什么……
商承琢的眼神更像是在质问了,那为什么这些天若即若离?为什么现在又要走?像要躲开我一样?
瞿颂读懂了他未竟的话语。
她迟疑了片刻,心底泛起一阵柔软的波澜,最终还是选择了坦白。毕竟对真心喜欢的人,欺骗和沉默往往会把对方推向更远的距离,敷衍则会带来比拒绝更深的伤害。
有些话或许不需要等到完全想明白才能说,当下的感受和诚意更重要。
“对不起。”她轻声说,手指依然留恋地停留在他颈后温热皮肤上,“那天说了那样的话,但是没有及时给我们的关系下一个准确定义,我没有要耍你或者觉得说了言不由衷的话所以想躲开的意思。”
她停顿了一下,仔细观察着商承琢的脸色,见他只是抿着唇专注地听着,才继续道:“我只是觉得好像你比我,更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和思考。”
有些隐秘的雀跃。
不是她后悔了,不是她觉得他无趣或麻烦,她只是觉得他需要时间。
他垂下眼帘,长而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沉默了半晌,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别扭地转过头,拿出一个小小的包装精致的盒子,递到瞿颂面前。
“给你的。”他的声音依旧有点硬邦邦的,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瞿颂讶异地挑眉,接过盒子:“送我的?谢谢。”她很大方地打开。
黑色丝绒衬垫上,静静镶嵌着一对耳钉。
设计极其简洁,就是两粒不大的圆形主石,但切割工艺异常精湛,火彩璀璨夺目,在晨光下折射出淡黄色温暖而耀眼的光芒。
瞿颂的瞳孔微微放大,是真的惊讶了。
“随便买的。”商承琢目视前方,语气故作随意,“看着还算顺眼,据说这种切割式样很费料,但火彩和亮度的表现力理论上还不错。”
很久之前,或许只是在某次和周瑶仪闲聊时随口提过一句,瞿颂说过自己欣赏那种既能保留古典圆钻温润感又能兼具现代切割凌厉火彩的雷迪恩切割,觉得它很特别。
她没想到,这句她自己都忘了的话会被商承琢记住。
瞿颂看着那对熠熠生辉的耳钉,又看看商承琢强装镇定却红透的耳根,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被彻底触动了。
一种温热酸胀的情绪充盈着她的心口。
“很漂亮。”她合上盒子握在手里,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无比真诚的笑容,“我非常喜欢。谢谢你。”
商承琢飞快地瞥了她一眼,接触到她晶亮盛满笑意的眼睛,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时间快要到了,广播里已经在提醒。
那股刚刚被亲吻和礼物驱散的离愁别绪,又悄然弥漫回来。
商承琢的情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低落下去。
瞿颂想了想说:“只有一个星期而已,很快的。”
商承琢点点头,没说话。
一个星期很快,但等待的滋味并不好受,尤其是在一切悬而未决的情况下。
瞿颂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又停了下来,她拉过商承琢抚在方向盘上的手,商承琢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商承琢视线落在瞿颂手腕上,没有抽回手。
瞿颂轻轻摩挲着他干燥的掌心,然后凑近环了他一下,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用气声低语,呵出的热气拂过他敏感的耳廓:
“我需要等很久吗?”
商承琢侧过头来看她,他的眼神不再躲闪,异常专注清澈。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清晰地、肯定地回答:
“不需要。”
不需要等很久,他已经想明白了。
瞿颂看着他眼中前所未有的坚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她用力捏了捏他的手掌心:“好。”
她终于拉开车门下车。
商承琢也下了车,站在车边,看着她。
瞿颂拉过行李箱,汇入前往安检口的人流,机场出发层总是熙熙攘攘,人流如织,但在商承琢眼里,瞿颂却像是自带追光鲜明而耀眼,周围蜂拥的人群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失去了所有色彩和意义。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她拉着行李箱逐渐远去的背影。
除了她的背影,一切似乎都不足为道。
就在她快要消失在安检入口的人群中时,她忽然像是有所感应般,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
隔着喧嚣的人潮,她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商承琢。
瞿颂脸上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抬手仓促地朝他挥了挥,做了个告别的手势。
商承琢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抬手回应她,手臂甚至已经微微抬起。
但下一秒却突然有些顾虑,周围这么多人,他这样愣愣地举手挥舞,显得太傻了。
就在他犹豫的这短短一两秒里,瞿颂似乎并没有要停留更长时间的打算。
她放下手,转回头,拉着行李箱,身影很快便融入了安检通道的人群,消失不见。
商承琢微微皱了皱眉,他错过了回应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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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对主线毫无推动作用但是俺很想写 特别青涩懵懂的感情感觉也好吃 小动物一样咪咪喵喵的咕噜着贴在一块萌得钥匙[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