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短暂假期以瞿颂不小心打碎了周秀英的一个据说很贵的花盆被周秀英念了几句冒冒失失作为结尾, 瞿颂回到公寓,放下行李,简单收拾了一下。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几乎没什么日常对话的聊天界面。
她想了想, 打字过去:我回来了
消息发送成功, 她放下手机, 继续整理带回来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 手机提示音响起。
她拿起来看, 是商承琢的回复, 但内容有些出乎意料。
商承琢:嗯, 我知道
隔了大概一两秒钟,又一条进来。
商承琢:有点事绊住了,很想现在见面,但暂时走不开。
瞿颂看着这两条消息, 微微挑眉。
第一条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甚至有点冷淡,第二条则显得很突兀。
不太像商承琢会直接说出来的话。
这话本身的内容是暧昧的, 但表达方式却硬邦邦的,听起来不像甜蜜的倾诉, 反而更像带着点烦躁的抱怨,或者是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别扭撒娇。
商承琢显然是没掌握撒娇的精髓, 话只剩下干巴巴的陈述, 甚至让人摸不准他到底是想表达“我想你但见不到好烦”还是“我都说想见你了你怎么没反应”。
瞿颂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片刻,试着解读了一下这没头没脑的信息,最终决定按照字面意思和常理回应。
她打字回复:没关系,你先忙。反正都回来了, 再找时间见面就好
她发送过去,觉得这回应既体贴又正常,还给出了积极的信号。
然而这句话发出后,那边却迟迟没有回复。对话框顶端也没有“正在输入”的提示。
瞿颂等了一会儿,手机依旧安静如鸡。
她耸耸肩,心想可能他那边的事确实很忙,而且他本来就不是喜欢在手机上闲聊的人,表达完那句有点反常的话之后,就又缩回他的壳里去了。
她没太在意,放下手机,继续收拾东西。
过了一会儿,手机嗡嗡地响起来,不是商承琢,是陈寒絮拉的那个小群。
陈寒絮:向兄弟姐妹报告好消息!!我的店!!这个月!!终于!!挣到了本金的五十分之一了!!今晚有空来聚!!!
下面紧跟一条她男友的起哄:鼓掌!!撒花!!老板牛!!
瞿颂看着屏幕,忍不住笑出声。
五十分之一,这得猴年马月才能回本?但她能想象到陈寒絮和她男友那副激动万分的样子,这种有点傻气的快乐很有感染力。
她配合地打字捧场:恭喜恭喜!正好我回来了,有空有空~
陈寒絮立刻发了个猛搓狗头的表情包过来。
群里另外几个朋友也被炸了出来,顿时热闹起来。
必须庆祝!
苍蝇腿也是肉!
哪儿聚?老地方长巷?
长巷长巷!
附议!
三句两句,就定好了距离。
瞿颂笑着回了句OK,放下手机。
与此同时,市中心一家酒店的宴会厅外,商承琢正靠在大理石柱上,面色倨傲冷淡地看着前方。
他身上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抓了个很利落的发型,与周围奢华却略显沉闷的环境格格不入。
商正则站在他身边,脸色倒不像平时那般严肃刻板。
他正低声交代,“……一会儿来的都是有些头脸的人物,虽然主要是主题不在那些方面,但保不齐有人会借着由头搭话,探听些风声,你知道该怎么回,不该说的一个字也别漏,尤其是关于城东那块地和最近的风向,含糊过去就行,别给他们任何确切的期待或者把柄。”
这些交代,商承琢从小听到大,早已烂熟于心。
商氏这艘大船想靠上来分一杯羹或者寻求庇护的人太多,虚与委蛇滴水不漏是基本功课。
他垂着眼,心里冷笑一声。商正则永远这样,道貌岸然,处心积虑地经营着一切,最擅长利用和攀附,却又要摆出一副高高在上不容冒犯的姿态。
在商正则说话的间隙,商承琢忽然极轻地插了一句,声音不高,不知死活地讥讽:“算计了一个不够,还要再拉一个下水吗?”
商正则的话音戛然而止。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
商正则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郁下来,各种复杂的情绪在他眼中翻涌,有怒意,有被戳中痛处的难堪,或许还有一丝极快闪过的别的什么。
他盯着商承琢,但罕见地没有立刻发作,没有像往常一样用暴力让他清醒。
沉默了几秒,商正则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沉重的告诫:“你已经这个年龄了,我希望你明白,这个世界,每个人有没人的位置,对待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再用你那种非黑即白天真幼稚的心态去思考。
很多时候,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利益和取舍。感情用事,是最愚蠢、最致命的弱点,你最好尽快丢掉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的语气里甚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更深重的严厉,仿佛在教训一个始终不开窍的顽石。
商承琢听完,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偏过头去,没再搭话,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显然没有想听进去的样子。
这时宴会厅门口负责迎宾的人示意来宾将至。
商承琢懒得再看商正则的脸色,径直转身,先一步走向宴会厅入口处指定的位置,背影挺拔孤峭。
酒会尚未正式开始,厅内人影稀疏,流淌着轻柔的钢琴曲。
商承琢百无聊赖地站在那里,兴致缺缺,像个被迫营业的木偶。
他下意识地拿出手机,指纹解锁,屏幕亮起,界面自动停留在和瞿颂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还是她那句,后面跟着一个系统自带的微笑表情。
他看着这句话,越看越觉得不满意。
没有得到任何他想要的同频回应。
不满意。
因为不满意,所以故意没有再回复,幼稚地企图用沉默来表达抗议,期待她能察觉到一丝异样,能再多问一句。
可是没有。对话框安静地停留在那里,她毫无知觉,没有任何表示。
这种认知让他心里更加不舒坦,像有细小的爪子在挠,又酸又胀。
他越想越不是滋味,那种想要见到她的渴望非但没有因为时间推移而减弱,反而在周围这虚假应酬环境的反衬下变得愈发强烈和难以忍受。
鬼使神差地,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他的手指悬在了拨号键上。
理智告诉他不应该,现在是的场合,他根本走不开。而且万一她正在忙,或者并不像他想见她那样急迫地想见他呢。
但手指已经先于思考按了下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快得让他连打退堂鼓挂断的时间都没有。
“喂?”瞿颂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混合着音乐和模糊的人声,但她的声音很清晰,带着点自然的疑问,“怎么了?”
商承琢瞬间卡壳。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鬼上身了,怎么会做出这种不受控制的蠢事,他该怎么解释这通突如其来的电话?
短暂的沉默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完全背离了他的意志,直接而突兀:“想见你。”
顿了一下,像是怕不够清楚,又硬邦邦地补了一句:“现在想见你。”
说完他就后悔了,一股强烈的懊恼席卷而来,恨不得把这句话嚼碎了混着舌头立刻塞回自己胃里。
在这么一个他根本不可能脱身的时候,除了显得自己异常愚蠢和冲动之外,毫无意义。
电话那头,瞿颂似乎愣了一下,疑惑地“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迟疑,似乎被他这没头没脑、直奔主题的话给弄懵了。
商承琢想找补一下,但是现在脑子不太转得动……
下一秒,瞿颂的声音再次响起,并没有不耐烦或者觉得他莫名其妙,只是很平静地问:“你现在在哪呢?”
这反应出乎商承琢的意料,他下意识地回答。
“嗯?”瞿颂的声音里带上一丝惊讶,“你在那儿啊?我正好在你这附近的一个酒吧呢。”
商承琢的心跳鼓噪起来。
他还没反应过来,瞿颂接着问,语气很自然:“你那边……走不开吗?要是能抽个空的话,要不我们见一小会儿?”
峰回路转。
他几乎是晕晕乎乎地立刻答应:“好。”
挂了电话,商承琢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脸上几乎要控制不住的表情。
他快速扫视了一圈宴会厅,来宾正在陆续入场,商正则在入口处与最早到的几位寒暄,暂时没人注意到他。
他定了定神,尽量不着痕迹地朝着与侧廊相连的一个休息区走去,那边相对人少,而且靠近一个空置的待客厅。
大概十分钟后,瞿颂的消息进来:我到侧门这边了,好像是个走廊尽头
商承琢再次确认无人留意,迅速闪身走进侧廊。
走廊尽头,瞿颂果然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针织衫和牛仔裤,外面套了件宽松的牛仔外套,与宴会厅里那些珠光宝气的装扮格格不入,却带着一种生机勃勃的鲜活气息。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灯光下的商承琢,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目光从他一丝不苟的头发、笔挺的西装上一一掠过。
然后,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微微弯起,清晰而明亮的笑容在她脸上绽开,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哇哦,”她笑着走进来,声音里带着调侃,“今天很隆重嘛。”
商承琢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想避开她的视线,却又忍不住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抿了抿唇,没接话。
走过去,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这边。”他推开旁边一扇虚掩着的门。
门在身后关上,商承琢轻松了一些。
瞿颂又走近两步,围着他慢慢转了小半圈,故作认真地打量:“嗯……果然人靠衣装。虽然以前那次辩论赛也见你穿过西装,不过现在……”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最后笑着总结,“嗯,更有气势了,更能撑起来了。”
商承琢感觉脸上的热度有烧起的趋势。
他清了清嗓子,生硬地转移话题:“你怎么在附近?”
“寒絮咖啡店终于赚到了点毛毛雨,非说要庆祝,就在这边组了个局。”瞿颂解释道,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带着笑意。
商承琢穿正装真的是非常吸睛,她一时有点移不开眼。
一时间,两人都没再说话。
待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噪音和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见了面之前电话里那股不管不顾的冲动反而偃旗息鼓了。
商承琢看着近在咫尺的瞿颂,闻到她身上气息,忽然又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做什么。
他想靠近,却又被某种无形的枷锁束缚着,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
瞿颂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无措。
她笑了笑,忽然主动上前一步,张开手臂,不由分说地、结结实实地抱住了他。
这是一个带着安慰性质、却又因为力度而显得格外亲密的拥抱。
她的脸颊蹭过他挺括的西装面料,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布料传递过来。
商承琢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被她拥抱住的部位。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
他几乎是被唤醒了本能地低下头,急切想要去寻找她,想要用更亲密的方式来延续这份突如其来的靠近和温暖。
就在他的唇即将触碰到她的那一刻——
“叩、叩、叩。”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不轻不重,却足以打破一切暧昧氛围。
商承琢动作顿住,眉头瞬间拧紧,脸上浮现出极度烦躁和不悦的神情。
门外传来一个压低的、恭敬的男声:“少爷找了你很久了,商董让我来提醒您,主要宾客差不多到齐了,请您尽快再去入口处准备一下,仪式快开始了。”
商承琢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他离开了最多只有三分钟,怎么就找了他很久,没好气地对外面应了一声:“知道了。”
门外的人似乎停顿了一下,但没再多说,脚步声渐远。
狭小的空间内重新恢复安静,但气氛已经完全被破坏,商承琢低着头,抿着唇,周身散发着浓重的失落和低气压。
瞿颂看着他这副样子,仿佛能看到他看不见的耳朵和尾巴都耷拉了下来。
她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她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像安抚一只闹脾气的大狗。
她思考了一下,轻声问:“不去的话……问题会很大吗?”
商承琢眨了下眼。听从指令,无非就是挨顿打,对他而言,似乎早已不是不可承受的“大问题”,他闷声回答:“不大。”
瞿颂看着他依旧低落的样子,沉吟了片刻。
她并不知道这场酒会的具体目的,但她能敏锐地察觉到商承琢身上那种隐秘的,想要逃离的欲望。
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抬眼看着他,用一种近乎诱哄的、带着点玩笑又异常认真的语气,轻声问:
“那……跟他走,还是跟我走?”
商承琢的瞳孔猛地放大,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这个过于过于大胆的选择题震住了。
倏地低头看向她,瞳孔因为惊讶而微微放大,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听错了。
她就那样看着他,眼神清澈,带着一点询问,一点鼓励,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冒险般的兴奋。
仿佛只要他点头,她就能带他脱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牢笼。
狂喜瞬间冲垮了所有顾虑。
想跟她走。
跟她走。
跟她走。
就这样轻飘飘地,把他不敢宣之于口的渴望,变成了一个触手可及的选项。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击出雷鸣般的声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血液仿佛在瞬间沸腾,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眼睛像被瞬间点亮的星辰,迸发出惊人的光彩,斩钉截铁地、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回答:
“你。”
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但他立刻又重复了一遍,更加清晰坚定:
“跟你。”
说完,他像是怕她反悔,又像是怕自己迟疑,猛地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有些大,甚至带着轻微的颤抖,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一把拉开了待客厅的门。
商承琢拉着瞿颂,径直朝着与宴会厅相反通往酒店侧门的走廊快步走去。
一开始步子还尽量保持着镇定,但越走越快,越走越急。
商承琢明显看起来越来越兴奋,嘴角控制不住地想要上扬,但又被他极力压抑住,只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闪烁着一种近乎叛逆的光彩。
直到快步走出酒店侧门,夜晚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街市喧嚣的自由味道,商承琢才仿佛真正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猛地停下脚步,同时也松开了拉着瞿颂小臂的手。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和触感,这让他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尴尬和不自在,两人并肩站在人行道上,衣袖在行走间不可避免地频繁摩擦。
商承琢的一条手臂有些僵硬地垂着,手指微微蜷缩,不知该往哪里放。
瞿颂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自然。
她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然后伸出手,指尖试探性地轻轻碰了一下他垂着的手背,继而虚虚地握了一下他的掌心。
商承琢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随即,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反手将她的手牢牢握在了手里。
掌心相贴,温热干燥的触感传来。
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是牵着手,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走了几步,商承琢大概是太过于专注感受手心的温度和纠结下一步该做什么,大脑一时短路,左右脚突然协调失败,猛地一个踉跄,同手同脚了一下。
虽然立刻调整了过来,但那一瞬间的笨拙却被瞿颂看得清清楚楚。
瞿颂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商承琢耳根瞬间红透,猛地转过头瞪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羞恼和警告,但握着她的手却更紧了些,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瞿颂努力抿住笑意,但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她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示意继续往前走。
走出一段距离,彻底远离了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周围是寻常的街景和灯火,瞿颂才想起什么,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热闹的群。
群里还在刷着消息。
瞿颂打字问:介意我带个人来吗?
陈寒絮豪迈万分:带!随便带!人越多越热闹越好!
瞿颂看着屏幕,笑了笑,收起手机,侧头对身边显然还在为刚才同手同脚而暗自懊恼的人说:“走吧,带你去蹭酒喝。”
商承琢“嗯”了一声,目不斜视看着前方灯火通明烟火气十足的夜市街,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坚定温度。
他偷偷用余光瞟了一眼身旁的人,瞿颂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心跳依然很快,却不再是因为紧张或焦虑,而是一种充盈雀跃的满足感。
有瞿颂在身边,似乎突然就有了去做那些一直想干但看起来离经叛道、后果严重的事情的勇气。
无所谓了,只要她在。
他的第一优先,永远是瞿颂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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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俺来啦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