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商承琢昏沉沉地倒在沙发里, 额发被冷汗濡湿,贴在皮肤上。
高烧带来的潮红尚未完全褪去,衬得他平日里冷硬的线条柔和了不少,却也透出一种易碎的脆弱感。
他睡得极不安稳, 眉心紧蹙, 呼吸时而急促, 时而沉滞, 仿佛陷在什么挣脱不出的梦魇里。
瞿颂没有立刻离开, 她去探了探商承琢额头的温度, 依旧烫手。
她把退烧药和水放在触手可及的茶几上, 然后, 在沙发旁边的单人扶手椅上坐了下来。
房间里依旧只是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切割出大片的阴影,将商承琢笼罩其中,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 将那些过于锐利的线条模糊了几分。
瞿颂双臂环抱,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沉静地落在他的脸上。
记忆不期然地飘回某个夜晚。
当晚应酬喝多了, 胃里难受只想蜷缩在沙发里,意识模糊间, 似乎感觉到商承琢就坐在旁边,也是这样沉默地看着她。
那时她头脑昏沉, 无力去分辨他那长久凝视里包含了什么, 只觉得那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她紧闭的眼皮上,让她莫名烦躁。
一个人呆坐在那里,看着一个沉睡不愿理会自己的人时, 心里究竟在琢磨些什么呢?
今夜,场景转换,角色对调。
她坐在这里,看着因高烧而失去平日攻击性显得异常安静的商承琢,忽然间好像触摸到了那么一点点,那天晚上商承琢坐在那里时的心境。
那或许并非那种情人之间温情脉脉的守护,而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一种在对方毫无反抗能力时,才能得以进行的近乎贪婪的审视。
确认这个在清醒时与自己针锋相对、寸步不让的人,此刻是真实地处于自己的领域之内卸下了所有攻击性,可以被目光细细描摹,也可以被轻易触碰探寻。
两个人都清醒时,他们的交谈常常剑拔弩张,像是两头互不相让的困兽。
偶尔,或许是因为疲惫,或许是一方难得的退让,能找到一个看似平和的话题切入点,可那平和往往脆弱得不堪一击。
心底对彼此难言的怨怼,像暗涌的岩浆,总会在某个时刻寻到缝隙喷薄而出,将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假象烧得干干净净。
他们之间横着一把很钝的锯子,各执一端,反复拉扯。
顾不上谁对谁错,也顾不上那拉扯带来的反复伤痛,只是奋力近乎本能地,想要将这一段关系、这一场较量,拉扯到自己这一边,恨不得从对方身上剜下肉来,证明自己才是被亏欠、被伤害的那一个。
至于真相如何,谁对谁错,在那激烈的对抗中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下非要争个你死我活的执念。
瞿颂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商承琢的眉眼,单从皮相上看,商承琢生得极好。
只是他的好看,带着一种天生的忧郁和阴鸷,眉眼深邃,眼窝微陷,那双眼很少有明显的笑意,像两潭深秋的静水。
望进去,看不见少年人常有的灼灼逼人的火焰,也鲜少能寻到流转飞扬的光彩,更多时候,是一种几乎带着凉意的沉静,像是暮色四合时,山间最后一片尚未被黑暗完全吞没的湖泊,幽邃得让人心生警惕。
眸色偏于沉郁,但并非纯粹的墨黑,倒像是远山的岱青,在光线不明时,几乎与瞳孔融为一体。
当他静静地看向谁时,那目光失去了平日的攻击性,却仿佛一片极轻的、带着凉意的羽毛,无声无息地落下,能让人不由自主地也跟着安静下来,甚至生出一点无端的怜悯。
瞿颂看了一会儿,有些烦躁地移开视线,转头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
上海的冬夜湿冷入骨。
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光亮,映得天空泛着一种不自然的橘红色。
然而,就在这片光污染中,毫无征兆地,竟然开始有细小的、白色的颗粒稀疏地飘落下来。
下雪了。
上海不常落雪,尤其是这样毫无征兆的雪。
雪花很小,在夜风中飘摇,尚未触及地面便似乎要融化在温暖的空气里,但它们确实存在着,无声地装点着窗外冰冷的玻璃。
瞿颂看着那稀稀落落的雪,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平衡感,尖锐得让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凭什么?
一起经历了那些几乎将彼此都打碎的事情之后,商承琢看上去似乎总能更快地把自己抽离出去,继续他杀伐决断的生活。
而她呢?
那么多漫长的夜晚,辗转反侧,睡一个好觉都成了奢侈,自苦一样用心力浇灌那巨树。
这种不平衡感让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指尖无意识地在柔软的布料上刮擦。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从商承琢的眉眼,滑落到他因为呼吸微微起伏的脖颈。
极其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旧怨、不甘、怨怼,齐齐翻涌起来。
手仿佛有自己的意志般,缓缓抬起,悬停在上方。
就在这时,商承琢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喉间发出模糊的呓语,身体也微微挣动,似乎陷入了更深的梦境漩涡。
梦境是混乱又黏稠。
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充满氤氲热气的浴室,视野朦胧,空气湿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大脑因为缺氧而昏沉,看不清眼前人的脸,只能感受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贴近。
她引着他,哄着他,走到布满水汽的镜子前。
心跳如擂鼓,呼吸变得急促,空气里弥漫着暧昧不清的气息,比水蒸气更让人窒息。
镜面上的雾气被一只手擦去一小块,露出后面模糊的影像。
他感觉到有人在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钻进耳廓,带着蛊惑般的语调:“……水流下来了……”
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那小块清晰的镜面,里面的影像晃动着,扭曲着。
细小的水流顺着镜面蜿蜒而下,像泪水。
镜上的雾气散了,身后果然是瞿颂,但是一个晃神的空隙却又好像更看不清了。
瞿颂笑了一声,“镜子上,水流下来了…”
然后场景骤然切换。
还是那张脸,还是瞿颂的脸。
但眼神全然不同,这次她的眼睛是湿润的,却泛着阴森森的光,就这么一言不发,死死地盯着他。
那目光像冰棱,把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梁骨。
在他被盯得浑身发毛,几乎要窒息的时候,瞿颂忽然动了。
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握住了他的手,然后牵引着,将他的手贴上了她自己的脸颊。
她眯起眼睛,对他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暖意,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然后毫无预兆地,那只刚才还握着他的手,猛地扼上了他的脖颈!
力道大得惊人,瞬间剥夺了他的呼吸。
欢愉与恐惧,交付爱欲的瞬间得到的反馈到底是什么?
是令人战栗的欢愉,还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分不清,只能在窒息的痛苦与堕落的块感间剧烈挣扎。
感官倒错、意识模糊的边界,这两者竟如此诡异地交织在一起,共用着同一张让他意乱情迷的面孔。
“嗡——”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显示出一条新消息的预览。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打破了室内凝滞而危险的气氛。
瞿颂蜷了一下悬在半空的手指,仿佛刚刚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个无意识的动作蕴含着怎样的可能性。
她迅速收敛了所有外泄的情绪,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她转而去推商承琢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然而,她的手还没完全落下,商承琢却像是突然挣脱梦魇,或者说是被她刚才那充满压迫感的注视所惊扰,突然惊醒过来。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有一瞬间的涣散和惊惧,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他先是下意识地看向瞿颂,眼神里还残留着噩梦带来的慌乱,待看清她平静无波甚至有些冷漠的脸时,那慌乱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掩盖。
瞿颂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平淡地陈述着一个事实,目光转向窗外:
“下雪了。”
商承琢皱着眉,额角还有被梦镜惊出的冷汗。
他依言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看到了那些在夜色中艰难飞舞的细小雪花。
他只瞥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用手扶着额头,身体向后仰靠在沙发背上,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下雪。
又是下雪。
是故意的吗?故意提起这个。
下雪而已,上海不常落雪但只是,下雪而已。
那个几年前同样寒冷的雪夜,密集的雪花不像现在这般稀疏,而是铺天盖地,将整个世界染成冰冷的白。
就是在那样一个夜晚,他们用最伤人的话语,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回旋的余地彻底斩断,把那条曾经共同走过的路,用冰雪和决绝彻底封死。
商承琢依旧用手掩着额头,手背能感受到自己皮肤不正常的烫。
他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高烧后的嗓音沙哑:
“你骗我。”
他没头没脑地说,语气却异常肯定。
“骗我说天长地久。”
“骗子。”
他放下手,侧过头看向瞿颂,眼睛因为发烧而显得格外湿润,但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却冰冷。
天长地久四个字天然带着一种山峦般的重量。
少年时总爱渴求,爱追问,迫切地要在匆促的一生里,牢牢握一块永不冷却的炭火在掌心。
天长地久像倾心时因惊雷乍起一瞬凝滞的天地,自然而然地成了年少时一句滚烫的誓言。
这样的光辉给了他们相信它可以照亮漫长岁月里许多幽暗的隧道,让他们误以为那一刹那便是永恒的模样。
骗子。
别人攻击我,畏惧我,说我乖张怪癖,难以相处,可你当初说过,你从来没有真正讨厌过我,你答应了会相信我,会站在我这边,可最后呢?你是第一个转身离开的。
你现在开始数落我的不好,细数我的过错,把我贬得一无是处,可是你以前说我让你安心。
骗子。
说了有困难也会一起面对,我从来没觉得那是无法逾越的难关,我一直在努力,在想方设法地解决。
但你呢?你只是因为我的方式有问题,只是因为我和你期望的不一样,就立刻先放弃了。
是你先对我不坚定的,是你不相信我。
你不信任我。
为什么不肯再多给我一点耐心?
为什么固执地抓着我的过错不放?
我对你不好吗?我给你的,难道比不上别人能给你的?待在别人身边,就真的比在我这里更让你舒服吗?
一连串的质问回响在寂静的房间里。
商承琢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枚苦果。
瞿颂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他将所有积压的指控都倾倒完毕。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风雪隐约的呼啸,和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她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灼热的视线。
“我从来没有骗过你。” 她的声音很稳,“我那时候说的那些话,无论是从来没有真正讨厌过你,还是别的什么,在当时都是真心的。”
瞿颂看着他眼中骤然掀起的波澜,继续冷静地说道:
“现在说这些可能没有任何意义,但是我还是要说——” 她停顿了一瞬,很轻的叹了一声,“我从来不是因为不相信你的能力,所以才放弃我们的感情。”
她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始终无法理解核心问题,固执己见的孩子。
“你到现在还是不明白。”
话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重量,砸在商承琢的心上。
不明白。
他确实不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他倾尽所能地去保护她,安排他认为对她最好的路,她却只觉得是束缚和控制。
不明白为什么她不能理解他处理问题的方式,哪怕那些方式初衷都是为了扫清障碍,为了他们共同的未来。
不明白为什么仅仅因为几次想法的冲突,她就能如此决绝地否定掉过去的所有。
商承琢睁开眼,看向瞿颂。
高烧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但他还是努力聚焦,想要从她脸上找到一丝撒谎或者负气的痕迹。
然而没有,瞿颂的神情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
那种平静比激烈的争吵更让他感到无力,感到恐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背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额头滚烫,脑子里一片混乱。
梦魇的残影和现实的挣扎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猛地咳嗽起来,牵扯到背部的伤,痛得他瞬间弯下了腰,额头上刚消散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胃有点隐隐的痛感,瞿颂重新抱起臂膀,垂着眼思索。
————
让人难过的从来不是失去的实体,而是那曾经托举着自己整个灵魂的信仰,竟如掌中沙指间风,那般静默而又决绝地流散了。
它流得那样从容,那样理所当然,像深秋的最后一抹暖阳,明知它就要要堕入寒夜,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连挽留的手都来不及伸出。
曾以为那是磐石,风雨不侵,所以将自己最珍贵的稚嫩与热忱,都安放在那片浓荫之下。
那时的信任不是溪涧浅薄潺潺,而是大江的深沉,以为它会载着自己,直至遥远的海洋,可它却突然从生命的河床上悄然改道了。
要是决堤一样轰响或者悲壮干涸还好,但水位是一寸一寸低落的,一寸一寸露出底下斑驳的曾视而不见的泥沙,最后只剩下一道空空荡荡的河床。
于是回望的视线便再也穿不透那一层空茫的水光了。
过往的一切欢声笑语,那些在笃信的阳光下显得无比坚实的时刻,都像倒映在水中的月亮,轻轻一触,便碎成了千片万片,随着那流水一同去了,捞不起,也拼不拢。
自己仿佛成了一个站在岸边的陌生人,看着属于自己的倒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揉碎、带走。
这悲伤是双重的,失去了那片风景,更失去了凝视那片风景时,那双毫无阴霾的眼睛。
流水带走的,是信任本身清澈的形态,往后的日子,纵有万千美景,那投下的第一眼,总不免带着一丝审慎的凉意,像是在问,你,也会流走吗?
这空寂比任何具体的失去都更要深邃,它让所有的曾经都变成了疑问,让所有的未来都蒙上了一层薄霜。
瞿颂仿佛被留在一片无声的旷野上,四顾茫然,唯有那流水的余响,还在耳边,诉说着它盛大而安静的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