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2018
之后的一年是年,完全的经济上行期,在巨大的泡沫破碎之前,和上海飞涨的房价一样,那也是我最风光得意的一年。
那一年我和秦皖也走得前所未有的近,因为离得近了,也因为那一次相送好像打破了某种僵局,我们都默契地遗忘了那个吻,和黑暗中说的那些话。
他叫我出来总是很直接,中午一个电话问我有没有空,说他饿了,要吃饭,反正他开车过来就十分钟,大中午的也不堵车。
除了发表情和娜娜照片,他从来不打字,我们仅有的微信聊天记录也是语音通话。
不做柜员最大的好处就是时间宽松了,我们几个客户经理中午基本上都出去吃饭,有时候甚至能趁一个多小时的午休时间攒个火锅局。
我比从前开朗一些,因为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不聊对方的私事,甚至不聊你这个人本身,除了抱怨指标压力,就是说说上海有哪些吃的玩的,总有人知道怎么抢奶茶券合算,周末哪一家日料店可以薅羊毛,一通盘算下来,跟吃霸王餐差不多,我跟着她们学,省下来不少钱。
那个时候一切都太红火,我去新网点第一天就接手了上百名客户,因为上一个客户经理又往上升了一级,她这些客户就归我管了。
其实对于客户而言,谁卖产品给他们无所谓,我只是简单地自我介绍一番。
个别几个客户对我的年纪有些质疑,因为我实在是太年轻了,“轻得飘起来了要!”
但大部分人还是选择敷衍地和我寒暄几句,该怎样还怎样,我按照他们原来的风险等级和资产配置习惯,给他们配置了相应的产品,也就算认识了。
但这一切对我而言太不一样了。
我第一次了有自己的办公室,在二楼,大约十平米,办公桌上有金貔貅,黑色皮质椅每次转动都无声无息,现金柜头顶阴冷的白光换成了颇有情调的橘色柔光。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一封喜报,大概是我去的第一年,一个客户,不认识,还是一个大约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说实话这是一个危险的年龄,大家管这个年纪的男人叫老登,他也的确“登”味十足,从一楼到二楼就这么上来了。
我觉得他能避开所有人的视线,是因为他看起来像给我们网点那几棵发财树浇水的工人,连一根皮带都没有,用两个晾衣夹子夹着裤腰带,一进来先问我上海话会说伐,听我不是上海人,他很鄙夷地笑了一下,又问我懂不懂股票,我说我接触的时间还很短,不算懂。
“个侬了组撒(那你在干什么?)”他两手一摊瞪着我。
我说“我去给你买根皮带。”
因为周边都是高级商场,那天还有点下毛毛雨,情急之下我去Gucci给他买了一根皮带,我记得是三千块不到一点。
我气喘吁吁跑回办公室的时候他正耀武扬威地坐在我办公室里拿着手机倒腾他的股票,看都不看一眼我给他买的皮带,说生物和医疗要涨。
“侬现在就好买啦!”
但那时距离疫情来临的2020年还有两年,而我也只顾着惊叹他的手机壳支架竟然是一个粘在瓷砖墙上的那种粘钩。
我把粘钩的事情说给秦皖听,我们当时在一家东南亚餐厅里,他支着脑袋狂笑,笑得牙花子都出来了,我第一次见他把牙花子笑出来,都有点哮喘了,身体抖得旁边的芭蕉叶都跟着颤抖。
但他吃得很少,只点了一份椰汁鸡汤,只顾着听我说话,汤都凉了。
“然后呢?”他抹一把眼泪,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
然后那个男人打开手机银行,要买纸黄金,先是狠狠抱怨银行手机银行“戆了伐得了册那!”之后又瞪着我,没好气地上下打量我一番:“侬搞得清爽啊?”
但好在我是业务出身,这点东西还是操作得来的,他心情肉眼可见的好起来,眼镜架在鼻梁上,一连好几声“哦,哦哦……”像学会了好玩的新东西,眉开眼笑。
最后他就去一楼接受众人朝拜了。
我跑出跑进给他买皮带的时候网点起了不小的骚乱,因为他们的神不见了,他们叫他股神。
我瞠目结舌地看他立在大厅那块价值连城的翡翠玉旁边,像《马达加斯加》的狐猴国王一样背着手,闭着眼,站在日出的悬崖上接受万人景仰,裤腰带上两只晾衣夹子支棱得老高。
那天秦皖真的笑疯了,旁若无人地捶桌子捶得哐哐响,他说我冷着脸说这些话的喜剧效果堪比十个脱口秀演员。
“你别光笑呀!”我掐他胳膊,可他一笑我也想笑,举着手机笑个没完没了,手机屏幕上的喜报都跟着晃悠。
“恭喜李月白同志,
于2018年xx月xx日成交基金
3000万。”
“这是我自己的第一个客户。”我跟他说,
“了不起。”秦皖低头看着我,唇角的笑意浅淡。
实际上除了这一次,其他的大部分时候他都是这样,笑眯眯地安静地听我说。
我一次又一次跟他手舞足蹈地比划新单位是如何金碧辉煌,穷奢极欲。
一进门就是一块巨大的灰绿色的未经雕琢的玉石,大堂四角各摆了一株罗汉松,金色大理石抛光地板亮得晃眼睛。
我第一天进去就迷路了,行长在门口左等我不来,右等我不来,打我电话没信号,最后是在地下金库把我捞上来的。
“他在门口等我,多冷啊,还带着一帮人到处找我,见了我我以为他要骂我,结果他还跟我握手呢!”
“你面子大呗!”他坐在我身边吃一块菠萝古老肉,眼尾的笑意细细长长,和金丝眼镜一起延伸到发丛中。
“我能有什么面子!”我笑,“黄毛丫头一个,还是人家教养好,不会看不起我这样的小人物。”
“嗯。”
他放下筷子不吃了,拿起茶杯,“但还是你身上有让人尊敬的东西。”
这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盯着他看了老半天,却没看见一丝一毫说反话或者给我挖坑的意思。
“什么东西?”
他默了默,转过头对我笑:“你是一个好人。”
“哈哈!给我发好人卡?”
他不说了,笑着把牛腩一块块全夹我碗里,“快吃,吃饭都堵不上你嘴。”
我们一开始是两个礼拜一起吃一顿午饭,后来是一个礼拜一次,再后来固定在一个礼拜两三次,基本就在我单位附近的商场里。
午市都是简餐,也就是工作餐,附近的工薪族来这里对付一口,顾不上小不小资,人均不超过一百块,有时候他付,有时候我付,他付的多了我会请他看电影,但看得不多,因为他看的时候嘴巴不停,要么在我旁边叽叽咕咕解说剧情,要么双手抱胸岔开两腿,像机关枪一样冷笑着嘲讽剧情漏洞:“哼,现在拍电影洗钱演都不演了。”
唯一一次他比较安静,是看《我不是药神》,我以为他睡着了,就趁屏幕比较亮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倒没睡着,但也没表情,看那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开炮。
一直看到程勇独身重返印度寻药,神像迦离从面前经过那一段,秦皖才第一次开口:“戆卵完结了。”
我莫名其妙地转头看他,他睫毛好长,看不清眼神,语气也平平淡淡:“人当了一回神,就再也变不回人了。”
我因为一连两年没回家,那一年我母亲来了一趟上海,直接告诉我,她买了房子给我。
“你买房子干什么?”我站在我那小出租屋门口,钥匙拿在手里,就是不放她进去。
“商住两用公寓不晓得哪一天就要被取缔,你户口还没上来,只能买这种公寓,万一哪天被取缔了,难道你一辈子租房住?”
“那就租房住啊!”我莫名其妙,“租房住是什么很可怕的事吗?”
“那你结婚呢?”她也激动起来,眼珠子瞪得要凸出来,“你就这么搬到人家男方家里?就出个人?这是你的底气知不知道?”
我想,可能是“底气”这两个字打动了我,也可能是她站在我屋子门口大喊大叫实在是丢人。
“我先说好,我不结婚。”我泄了气,低头看门口“欢迎回家”的猫咪毯子。
母亲本来气势汹汹,听我这么一说眼神在黑暗里闪烁一下,言语间也莫名有点躲闪:“妈妈知道你暂时不能结婚,但暂时归暂时……妈妈的意思是过几年,或者你就一个人住!也总归比被房东赶来赶去好喽!”
“钱我会还给你的,我现在赚得动。”那一刻我是真的有底气,且自豪。
“你这孩子你!”她气结,“那我养你这么大呢?给你花的钱堆起来比你人都高!这笔账你算得清楚吗?”
但这一次我没有再让她的怒火在我这里蔓延,我出钱把她请到了附近的一家全季酒店,她处理好房子的事,又跟我打过几次电话,我自己也去了几次嘉定,办一些手续。
那是一个很有格调的小区,郊区绿化很好,几栋灰色的ins风的公寓楼已经初具雏形,楼顶还是仿照巴洛克风格的罗马柱和拱形门,热带风情的植物随风摇曳,夜里整栋楼都亮着星星点点的温柔灯光,和我曾经在公交车上路过淮海路时偶遇的公寓楼一模一样。
我想那真是有梦想和憧憬的一年。
秦皖生日那一天,我们谁都没有提生日这件事,就是心照不宣的比平时多在一起待了一会儿,我也没跟他说我那一天是特地请了假的。
我们还是去了外滩,喂鸽子。
“欠你一个拥抱。”他说,米色夹克敞开,张开怀抱,在阳光里眯着眼笑。
我想说当心,鸽子要往你头上拉屎,但他向我走来时刚好避开了那只图谋不轨的鸽子,所以他抱住我的一刹那我竟然觉得安心了,之后熟透的阳光和苦涩的烟草味一并包围着我。
“放心吧,我现在单身。”他的胸腔因笑而震动,震得我耳膜痒酥酥的,我看见我的手抱住他的背,鼻尖贴上他夹克领口,“但我觉得……”
他叹一口气,“你又觉得什么了?”
“你说话不严谨。”
他抱住我晃啊晃的动作一顿,笑一声,又开始晃啊晃,“嗯,不算很多很多的露水情缘的话,我单身,现在严谨了吗?”
“嗯。”我点点头,感觉他太用力,勒得我有点喘不过气,于是轻轻挣开他的怀抱,他也松了手,低头看我。
“那个哭的表情我两秒就撤回了。”我扬起脸看着他说,“你那么快就看见了?”
“哼。”他扬起一边嘴角,慢慢露出一个鄙夷的笑,“你撤回的能是什么好东西?你这点小心思都看不懂,白活这么大岁数。”
“你岁数也不大。”我呲开牙笑。
他歪着头看我一会儿,面无表情地说:“欠你的拥抱我还了,那你欠我的拥抱呢?”
“我什么时候欠你一个拥抱?”
他背着手低头笑了,头发被江风拂乱,我发现他还是有了白发,再志得意满也抵不过岁月磋磨。
“我现在可真是你领导啦!”他官腔十足地宣布,“浦东分行,正的。”说着戳我脑门儿一下,“不听话收拾你。”
“真的?”我瞪大眼睛凑到他跟前,“但你不是管不良资产的吗?”
“我就不能管别的了吗?”他无可救药地看着我,“再说了,烂摊子都收拾得了,好摊子还收拾不了?”
“哦对对对。”我点头如捣蒜,“是这样,是这样的。”
我无法用语言形容我激动的心情,只觉得词穷,于是这一次我主动地、紧紧地拥抱了他。
“今天我心情好。”他说,“你可以求我办事,无偿。”
“我不需要你帮我做什么。”我很肯定,“绝不需要。”
“哎呦还绝不!怎么了,反腐倡廉喽?”他又笑得我耳朵痒酥酥的。
“那我希望你以后不要有那么多露水情缘了。”
我被他抱着,听到他的笑声停了,摇摇晃晃的动作也停了。
“你吃醋了。”
“我没有。”我实事求是,也很急切,“是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不能有太多这种事,虽然你未婚但我觉得还是不太好,会影……”
“唉……”他一声叹息打断了我,“我真想把你扔黄浦江里。”
“……”
但那依旧是一个很久远的拥抱,我陷在一团黑暗里,脸前捂出一片热气,蒸腾着阳光的味道,但闻久了我又觉得诧异,我为什么会觉得那是阳光的味道呢?晒过的被子不是那样的味道。
“不过我也确实该成家了。”
他声音从胸腔传出,又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很久才听清。
“嗯。”我在他怀里点头,“你是一朵大牡丹花,你觉得花落谁家都不是百分百满意,我很理解你,但是像你这种身份的人需要有家庭,稳定的家庭。”
“大牡丹花哈哈哈!”他笑得都开始喘气了,“那你说我会花落谁家呢?”
“我不知道。”
“落在你家好不好。”
我松开他,退后一步看他,震撼程度不亚于听见特朗普跟我说:“李女士,白宫我收拾干净了,你看你什么时候搬进来?”
而他也一脸苦笑,一想到要落在我家,苦涩得面容都扭曲,花瓣都皱在一起了。
鸽子在我们身后扑棱着翅膀飞入天空,汽笛发出悠扬的呜呜声。
“我家?”我低头抠栏杆上的铁锈,一边抠一边笑:“我家太小了,容不下大牡丹花。”
“哼。”他面容舒展开来,笑着伸手捏一捏我耳垂,“只容得下小雏菊,是吧?”
我慢慢抠掉一片铁锈,看栏杆恢复光洁,笑着点点头,“是的。”
“你还是住那里?”他顿一下,“那什么树公寓?”
“你怎么知道?”我猛地抬头,声音也拔高一截,但很快就意识到我纯属多问,是我母亲,只有她知道,也只有她会说。
“也住不了多久了,她买了房子给我,商住两用的,这回是真公寓了。”我抬头想努力跟他笑一下,可嘴角就是扬不起来。
“多少钱?”他言简意赅。
“七十几万,八十万不到,不算装修。”
“那你应该还得起吧?”他低头冲我笑,一脸“这算什么事儿?”的表情。
“凭你现在的收入,一年半载就能还她个连本带息的,愁眉苦脸干什么?”
“对啊!”我扒着栏杆瞪大眼睛,来了精神,“可她又说了,她养我这么大怎么还?说我是白眼狼。”
“和老人保持距离吧。”他笑着拍拍我的肩膀,“给钱给勤快点,尽到赡养的义务就行了。”
“你不欠任何人的。”
我又开始盯着他看了,像只猴子一样扒在栏杆上看他的侧脸,但这次他没有训斥我,也没有很凶地问我“看什么?”他像在想别的事一样背着手看江面缓缓驶过的邮轮,金色的夕阳渐渐暖化成橘色,温柔而祥和。
看了一会儿他皱起眉,好像江面上出现了令他烦躁的东西,“下来!脏不脏?你这种人就不能穿好东西。”
我低头一看,巴宝莉风衣前襟已经沾了好些灰,还挂着几片铁锈。
“哦!”我仔细清理脏东西,笑:“都忘了。”
“你倒是像富惯了的,人家小姑娘有点好东西都恨不得供起来。”他似笑非笑捻起一片铁锈撇掉,拍拍我领口的灰。
“本来就是一件衣服嘛,贵的便宜的都是衣服。”我想起他说的话,和刚才在夕阳里看见的他的脸。
“永远不如人重要。”
可在他面前说好话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他对我的谗言一向不屑一顾,冷着脸拍干净我身上的灰,“明天有没有空?”
“有。”
“带你去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