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listen up
2019年开门红比往日更长,晨会前几个客户经理坐在“一鼓作气,再创佳绩”的大红色横幅底下,一个个睡眼惺忪,东倒西歪,快要拿不住手里的咖啡。
“这扇门什么关上过。”我歪在给客户坐的沙发里,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哼,哪能,门关掉侬就伐卖了?”另一个客户经理闭着眼坐在我旁边,已经完全到了面黄肌瘦的地步。
2018年忙活了一年,忙出个大熊市,但市场整体还是乐观的,向上的,再加上我过了“新手保护期”,所以那一年我比2018年还要拼搏。
营销方面我还是那样,勤开口,勤寻找,我是业务员出身,平时没客户我就到一楼去,指导指导客户使用智能机,帮他们存存钱,转转账,弄好了两个人也熟悉了,聊几句,很多笔单子就成了,大单子不是天天有,但小单子基本没断过,毕竟理财是每个人、每个家庭都有的需求。
不过说来说去还是地段好,随便一个你走在路上都不愿意多看一眼的老阿姨,拎着个教辅机构白送的马甲袋就进来了,你跟她普及一下保险知识,她谨慎地表示她试试,这一个“试试”,很多时候就是一百万到两百万的数字。
当然了,谁都不能保证产品没有亏损,涨涨跌跌是常事,我也被客户追着骂过,但录音录像都在,骂完发泄完了,大家也还是坐下来讨论协商,基本上就是行里赔一点,基金公司赔一点。
我自始至终都平静,只觉得前面被骂那一段,无论对我还是对对方,都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变化发生在六月份,那个时候上海已经很热了,开门红的门是关上了,但大家多多少少都有些“战损”,一个员工被开门红指标逼得要跳楼,最终被消防员救下来了。
虽然那个人是杨浦支行的,和我们八竿子打不着,但行里还是和某个心理咨询机构合作,给每个员工两次免费心理咨询的机会,我觉得那多少有点形式主义的意思。
问卷我填了,咨询我没去,接下来的一个礼拜我接连不断地被一个陌生号码轰炸。
我从来不接陌生电话,但最后我实在忍无可忍,接了,是那个心理咨询机构,接线员是个女孩子,非常委婉但坚决地“建议”我去复诊,否则他们有义务告知行里我的情况。
“我从来不觉得伤心,也不想哭。”
那是一个中午,接待我的是一个中年女咨询师,以一种极度担忧的目光看着我。
“但问题不会自己消失,主观感知不到,就会反应到身体上。”
“但我的身体也很健康。”我说的是实话,几年体检都没有问题,“除了有些湿疹,梅雨天的时候。”
“因为精神屏障出现问题,身体屏障也会出问题,皮肤就是身体屏障。”她解释道。
“多年以来积攒的负面情绪,你可能感受不到,或者主观上屏蔽了,但它事实存在,总有一天要以某种形式爆发出来。”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把我往“有病”的方向引,总之我最后答应接受他们的“关怀”,但前提是不可以让行里知道。
七月份的时候,也就是上海最热的时候,那个时候我也已经搬到了新家,有一天我在浴室摔倒了。
很诡异,因为我明明站得好好的在那儿照镜子呢,下一秒就摔倒了。
我坐在浴室的地上打了120,送过去一看,除了额头和膝盖的擦伤,心肝脾肺肾哪里都好好的。
之后我去了一趟600号,那里医生的态度倒是蛮合我胃口:她根本就懒得搭理我。
“先缴费,再拿药。”她头都不抬地说出六字真言。
可是我犹豫了,拿着沉甸甸的药,我想我这就要开始吃精神病药了吗?
那一盒药我出门就给扔了。
秦皖见到我的表情倒更像是神经病,在人来人往的商场里像疯了一样掰我的头,把我掰到阳光底下,看我额头贴着胶布的伤。
“侬哪能回事体啊侬?”他大吼大叫。
我看着他滚动的喉结,小声说:“你声音好大,我耳膜疼,还痒,感觉耳屎要被震出来了。”但看着他快要瞪出来的眼珠子,我觉得还是不要开玩笑比较好。
“就是不小心滑了一跤。”我笑着摸一下那块胶布。
他不说话,轻轻揭开胶布看,小心翼翼的呼吸喷洒在我额头和鼻尖,痒得我想笑又不敢笑。
“你跟我说这是不小心摔的?”他看完了我的头,像抓住坏分子一样抓过我的手,翻开袖扣高声质问:“怎么个摔法?手上一点伤都没有?要摔倒了你不撑一下吗?”
已经有几个人围在我们四周了,但他旁若无人地盯着我问。
我低着头沉默,再抬头时还是跟他笑:“我有点贫血,洗完澡从浴缸里站起来,站太猛了,晕倒了。”
“你去我那里住。”
此话一出我和他都愣住了,但周围人没听清楚,看我们俩不吵了,就陆陆续续散了,留我们两个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我意思是反正我一个人,空房子多,你这段时间要有人在身边观察一下,等你把身体养好再说……”他笑得有些慌,但他不是一个允许自己无措太久的人,一眨眼就恢复如常,调笑道:“你不是喜欢阁楼吗?便宜点租给你。”再看我许久,那笑也变得沉静且无奈:“就提一句,你自己看着办。”
事情的结果当然是我谢绝了他的提议,我说他有这份心本身就够了。
那之后我每天晚上临睡前发一个笑脸给他,意思是我还活着,他回一个OK的手势,意思活着就好。
李奶奶看我那个样子,倒是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半夜打电话给我,也没让我去遛狗。
而我每个礼拜去接受一次心理咨询师的关怀,秘密的。
八月份的时候行里有一个产品爆了雷,又着实鸡飞狗跳了一阵子,每天都有人拉横幅在门口哭丧,楼上楼下回荡的都是谩骂。
柜员们最爱看这种好戏了,活都不干,就围在楼道里听,不过我要感谢她们,人多力量大,我被人揪着头发扇耳光的时候好歹是把我救下来了。
那个客户是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人,比我大不了多少,但已经儿女双全,家里开支大,她想钱生钱,留着给儿子买房,说实话2019的慢牛行情,她买别的产品倒还能赚点,但非常不巧的,她买了那个雷。
她抽了我一耳光,我当时就感觉眼前一片眩晕,鼻子热热的,往下淌什么东西,还有就是耳鸣,别的倒还好,没什么感觉。
“你怎么打人呢?”
“报警!”
“跑银行撒泼来了?当银行是你们菜场啊?”
等视野恢复了,我看见她在哭,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泪眼婆娑地一张一张看过我们的脸。
“侬确定伐?”两个警察同志站在我对面,一个记笔录,另一个两手搭在皮带上,低头看着我,倦怠的同时又有点烦躁,他怕我出尔反尔,于是接连问了两遍:“不追究?”
“算了。”我说,“算了。”
但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大不了,因为她牵涉的金额实在是太小了,都不配放在台面上说。
我很久没有和秦皖见面,可想而知他作为浦东分行一把手,被这个雷折腾得有多惨,我不想打搅他,那天晚上就没有发微笑的表情给他。
凌晨一点的时候他发了一个问号,我回了他一个微笑。
过了几个小时,凌晨四点多,手机响了,他发了一张他满脸汗珠的照片给我,健身房窗外天边已然发亮。
“帅吗?”
我心想真尼玛恶心,可回给他的是:“帅。”
爆雷事件平息后我们才见面,那也是我最后一次去他家,我们谁都没有提及此事。
我们像以往一样洗洗刷刷,收拾了一番,基本上差不多了,他的新沙发也送到了,黑色鞣皮在阳光下泛着如汗血宝马的马鬃般柔亮的光。
“累死了!人情我还清了嗷!”我大叫着倒在沙发上,想着就休息一下,耳边还飘着他的问话:“你喝什么?”就睡过去了。
那时候已经九月底了,天气转凉,但我睡了一头汗,脸热,耳根也热,梦中被人连着羊毛毯搂进怀里蜷成一团,一个又一个灼热的吻在我耳廓,脸颊,嘴角……唇舌交缠间有人问了我一句什么,我没有听清,也没有回答,所以我想那一定是一个梦。
醒来时羊毛毯还裹得好好的,午后的阳光软得也像一个梦,他背对我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头发,羊绒衫和拖鞋都被染成金色,茶几上堆了一堆不知道是坦克还是战舰的零部件,电视机黑着屏,映出他专注的脸,音响缓缓流淌着一首英文歌,在客厅回荡。
I prefer to be alone
我更喜欢独来独往
'Cause my heart's been turned to stone
因为我早已成了铁石心肠
Still here to heat you up at night
可我还是会在深夜给你温存
I told you not to fall in love with me
我提醒过你 别爱上我
If I won't give you everything you need
毕竟我给不了你需要的一切
is it love?
这算爱吗?
听好了
oh i
天哪
Lost my head as soon as I met ya
遇见你后 我就失去理智了
Found my composure
恢复理智后
Don't know what came over me
我疑惑自己到底怎么了
That's why I blow hot 'n' cold like an AC
这也是我忽冷忽热的缘由
Gassin' you up then I backtrack but lately
我会让你燃起心火再抽身而退,但最近……
How toxic it may be
这份爱到底有多蛊惑人心啊
……
我伸手抚上他头发,他没回头,嚼完嘴里的薄荷糖才说:“醒了?你口水流我新沙发上了。”
“我没有。”
“我有照片为证。”
“好吧。”我笑着抿去唇角清凉的甜,一下一下抚摸着他头发,静静听完这首歌,“秦皖,你白头发又多了。”
“谢谢,我看得见。”
我向下摸上他凸出的颈骨,“也瘦了好多。”
“说点我不知道的。”
我笑着揉一揉他被晒得暖融融的衣领,“你穿这件羊绒衫很帅。”顿一顿,“你很帅。”
沉默。
“我是说……”我笑着把手垫在脸下,“这次浦东分行处理得很好,你真的很帅,很厉害。”
“谢谢,这我也知道。”他抬头在电视机屏幕里看我的脸,“睡好了没有?睡好了陪我去吃饭,饿死了,就为了等你。”他低下头,把最后一个零部件粘好,“有话跟你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