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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流人生 第30章 空心

吃栗子的喵哥 · 言情小说 · 219 KB · 2026-01-27 17:45:02

第30章 空心

  那天回家后我洗了起码三遍头,才把头发上的土洗干净。

  秦皖那笔贷款申请很快就通过了审批会议,快得难以想象,因为企业的资质很好,而且法人没有任何征信问题,还有就是他单身,香港的房产给了前妻,大陆这边干干净净,在肉眼可见的将来不会面临房产分割的问题。

  上会通过以后我发了一条微信给秦皖,他回得很快:“什么时候签合同?”

  “下周一。”

  “好。”

  之后什么都没说。

  周一他就一个人来了,穿了件皮夹克,牛仔裤,拿了我让他带的东西:身份证,营业执照,房产证,三个章……在营业部一楼的会议室。

  我把他看了个“底儿掉”,那些东西摊在小圆桌上,我有点不大自在,但他很自在,脱了夹克搭在椅背上,一副要打持久战的架势,翘着二郎腿坐我身边看合同,第一页第二页看都不看,直接从最后一页往前翻。

  到了实打实谈钱的时候他可完全换了副面孔,像小孩玩笑一样的黑色染发剂洗掉了,斑白的头发蓬松干燥,随便梳在脑后 ,细长的凤眼在字里行间缓缓移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他开口了:

  “这合同你写的?”

  “不是。”

  “那就是模板了。”他说,“谁给你的?”

  我不想说是从深圳那边照抄的,我也没办法,就说:“是行里统一的。”

  “垃圾。”

  ……

  “秦总,因为上海这方面业务才刚开展,这个模板今天是第一次用…”

  “这不是理由。”他扶一下眼镜靠在椅背上,拎着那几页纸在我面前晃一晃,往桌上一扔,掀起一阵风。

  “你先把这一页改了,这么明显的歧义你看不出来吗?坑我啊?”

  “秦总,我们没有这个意思,模板是统一的,法务部也批准了的,行里都是这样做的。”

  “你上班几年了?”他笑,“这种话都说得出来?”低头抿一口龙井,嫌恶得都笑了,往桌上一放,当啷一声。

  “不是混的时间长了就算你有本事,银行这种单位,你只要不杀人放火,不会辞退你。”

  虽然是第一次用,但改合同不是小事,但他说不改他不签。

  我站在原地,合同在手里都快卷成烂菜叶子了,说:“秦总,我现在就上去改,你稍微等一下,可能会有点慢。”

  他像没听见一样,把衬衣袖扣解开,袖子一点点翻起折好,花白的后脑勺抬起来,实在是忍无可忍似的深呼吸一下,用小得快听不见的声音说:“你有说这话的时间是不是可以稍微快一点?”

  “好的。”

  我推门出去,乘电梯上楼,礼拜一早上是大行长开会的日子。

  我真的后悔选在这一天签合同,我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遭,秦皖那小狗狗一样瑟瑟发抖的清澈眼神骗了我,我根本玩不过他。

  我们领导在会议室里一直不出来,我在走廊里走了一个来回又一个来回,焦急得眼珠子都发烫,好不容易等他出来了,先劈头盖脸给我一顿骂:

  “你怎么回事?”他压着嗓子呵斥,“礼拜一要开会你不知道吗?在门口晃什么?还嫌老大给我脸色不够多啊?”

  “是秦总要改合同……”

  “改合同?你开什么玩笑?”他嗓门大得整个五楼的人都抬头看过来。

  “不改他不签。”

  我们去了法务部,纠缠了大概三刻钟,改了,我再下去,没五分钟又上来,他又找着了一个漏洞,再改……

  “你到底怎么回事!”我们领导一双牛眼睛都快瞪出来了,跟着我下去,两个人像谢罪一样立在秦皖身边,陪着他看。

  我已经失去意识了,站在那里已经神游天外了。

  我们领导看我这个样子,先捣了我一肘子,把我的灵魂捣回来,之后等秦皖再发难的时候,他笑着低声说:“秦总……要么您先看完,有什么问题一道讲,我们统一去和上面讨论一下,一趟就改掉了,这么来来回回的,您看您也忙,太浪费时间了。”

  秦皖就不说话了,领导再捣我一肘子,我说:“秦总,还有什么地方要改的吗?可以一起说吗?”

  他翻一页,看完了才抬头,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轻声说:“你是在催我吗?你们现在浪费的是我的时间吧?”

  “……没有,不好意思秦总。”

  之后那一个早上,会议室里人越来越多,法务部的,审批部的……所有人都站在我后面,因为秦皖只跟我一个人说话,别人开口他不会驳斥什么,就是沉默,像隔了个隔音罩一样。

  从上到下所有人都面色凝重,拿着文件走过我身边时都呼呼带风,嘴里嘀咕“册那娘……”拒绝与我有任何的眼神交流,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到底是请了个财神爷还是请了个阎王爷。

  最后结束的时候我记得是下午两点多,围绕这件事的所有人一口水没喝,一口饭没吃。

  他自己倒是十二点多就出去吃饭了,趁大家忙乱的间隙穿好夹克站起来,把拉链拉到下巴,低头似笑非笑地问我:“吃饭去吗?”

  “不了。”我说,“我要改合同。”

  “哦好吧。”他笑着说完就背着手自己出去了。

  等他吃好回来,我已经被几个部门的领导轮番骂过来了,合同模板之前没人说有问题,他们现在骂我,是因为我惹了麻烦的人,麻烦的事,那我就是最大的麻烦了。

  可秦皖进来的时候他们又换上了笑脸。

  秦皖脱了夹克挂在椅背上,看都不看他们一眼,也不理会他们“秦总,搞好了”的话,往我对面一坐,翘起二郎腿,打开手机发微信,看微信,周身散发着阴沉的低气压。

  一阵叮叮当当的微信提示音过后安静了,他眉心舒展把手机倒扣在桌子上,垂眸看着自己放在膝头的手,说:“挨骂了?”

  我低着头,“没有。”

  他沉默两秒,叹一口气,说:

  “搞好了吗?”

  “好了。”

  “好了就签吧。”

  这次他看都没看,捏着钢笔一阵龙飞凤舞,笔尖在纸上发出刷刷的声音,签完了笑着朝我伸出手:

  “合作愉快。”

  我不愉快,但还是跟他握了手,都到了这地步再惹毛他那可太得不偿失了。

  所有人总算是松了一口气,陆陆续续离开了会议室,我脑子已经完全空白了,也跟着他们站起来往外走,就听见他在后头叫:

  “都走啦?签好了就好了喽?我从来没看到过银行有这种服务态度的,这是贵行特色是吧?”

  我木着脸飘回去,飘到他跟前站好,看着他头顶,想他怎么这把年纪头发还这么茂密,因为他折磨别人,吸别人气血……

  “不说话?”他不抬头,只微微侧过脸,斜睨着我的肚子。

  “秦总我饿了,我想去吃饭,能不能让我去吃饭?”

  他顿了顿,头抬起来,很快看我一眼又移开视线,“我说不让你吃饭了吗?”

  说完阴着脸嘀咕一句:“册污面孔拨撒宁看(摆脸子给谁看)……”

  “那秦总我去吃饭了。”我说完就转身走了。

  我出去找了一家日料店,我要疯狂摄入碳水,我要狂吃高热量的咖喱猪排饭。

  可就在我风卷残云地往嘴里扒饭的时候对面的椅子被拉开了,我一下子就开始胃酸,吃进去的猪排都往上反。

  “秦总不是吃过了吗?”

  我停下筷子,垂眸望着碗,腮帮子鼓鼓囊囊,咽不下去也不好吐。

  “吃过了就不能吃了?”

  “……能。”

  我把碗和筷子放下,他倒是开始兴致勃勃地看菜单了,他一进来,门口穿和服的女服务生就眼睛一亮,很快笑意盈盈过来问他需要什么。

  烂人加好皮囊加好脑子加好家世,谁还管你烂不烂?

  可我突然想到,如果我是因为他今天刁难我,我就在心里骂他烂人,那我也并非师出有名啊,因为他刁难的没有错,那份合同确实漏洞百出。

  我只是觉得累,和沮丧,而且我不想看见他。

  “生气了?”他点了一份三文鱼刺身,合上菜单还给服务生,和善地笑着小声说:“谢谢。”

  “我没有。”我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秦总说的都对,就是我觉得秦总可以把问题都搜集起来一起跟我讲,这样不浪费大家时间。”

  “这样你怎么长记性呢?”三文鱼很快就上来了,他夹了一块三文鱼,蘸了酱油和芥末吃进去,叹口气,放下筷子漫不经心地说:

  “律师和法官不会关心你们是不是刚做,也不会关心你是不是新手,到时候真出了事情,你猜是你挡着还是银行挡着?银行不会倒闭,但处理几个员工杀鸡儆猴可是常规操作。”

  他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我,意味不明地笑,说不清是苦涩还是得意。

  “我在浦东就是这么搞的,结果就是我平步青云,那几个客户经理……好一点的发配边疆,差一点的回去做柜员。”

  我无言以对,两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空白的桌面。

  “很失望是吧。”

  “没有。”我斩钉截铁,“我对秦总也好,职场也好,都没有抱过不合理的期待,我只是想做事,顺便赚点钱养活自己。

  至于秦总,您能利用游戏规则平步青云,又没有违法乱纪,没什么可诟病的,就是可能说起来不近人情了一点,但……”

  我低头笑一笑,“职场本来也不是讲人情的地方。”

  他握着茶杯沉默。

  “我刚才反思了一下。”我抬起头看他,“是我工作方面太不严谨了,是我态度有问题,以为每天熬夜加班就是敬业了。”

  我想起高穆跟我说的话,可他的名字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但是该做的,该抠的细节一样都没搞好,这就是自我感动。

  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这个教训我吸取了,我以后会做得更……”

  “你给我写工作日志呢?”他烦透了似的看我,见我不说话,就低头沉着脸用指腹摩挲杯子,一来一回,眉眼间缝隙一变,又抬起头轻佻地笑着打量我:“那你怎么谢我?”

  我抬头和他对视,他的笑容一点点消失,垂下睫毛,说:“李月白,不管我怎么对别人,我对你……”

  “我和你处理的那些员工没有不一样。”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里闪着精光,汹涌的怒意和恨意半晌后化作悲凉,自嘲似的笑笑,“你这些破绽今天是被我看出来了,以后被别人看出来你怎么办啊李月白?

  这么明摆着的问题,你的好领导好同事有提醒过你吗?你是不是还挺感谢你的张科长给你这么一份模板啊!深圳的野路子和上海能一样吗?

  现在我反倒成了恶人了,没关系啊,我愿意!那你呢?别人一丁点好你能记一辈子,我这么多年对你的心意你就一点感动、感觉都没有?”

  他压着嗓子,但这气势汹汹的攻击性还是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周围一片议论纷纷,而他还在旁若无人地处刑我。

  我的手越攥越紧,指尖深深陷进肉里,没一会儿手掌就涌出一股黏腻的暖流。

  “秦总我吃好了,要回去工作了。”我抱着衣服站起来,把手上的液体抹在衣服领子上,“您也快去忙吧……大家都挺忙的。”

  说完我去买了单,走的时候看见他还坐在那里。

  秦皖的贷款批了以后,之前几笔卡顿的业务也有了进展,因为行里给了审批部门很大的压力,本来就是面对中小微企业的贷款,要是每一笔都卡得这么死,那也别做了。

  至于合同,基本没有客户会仔细看,偶尔有比较讲究的客户会带着法务来,但看来看去也挑不出毛病,我再没碰到过比秦皖更刁钻的客户。

  而我像一个终于被放开手脚的战士,不分昼夜地干,吃过秦皖这次亏,我比以前严谨得多,抠字眼抠细节到了令周围同事和客户觉得有些“不近人情”的地步。

  没错,我也成了一个不近人情的人。

  但人生的波折和磨难不是你单方面做得无懈可击了就可以规避了。

  我做的这件事本身就是巨大的风险,你说我当时有没有意识到呢?我后来想,其实我意识到了,只是自己选的路,我想把它走完。

  我想做那个“第一个”,不论是“第一个”摸黑前行,还是“第一个”沐浴阳光。

  至于银行,银行要的就是我这种奋力拼搏、不停地把土球往山顶推的小蚂蚁。

  至于土球堆得太多会不会砸下来,会不会砸死小蚂蚁,银行这样冰冷庞杂的国家机器是不会考虑的。

  我接连忙了半个月,答应高穆的育儿讲座也往后推迟了半个月。

  中间他打过一两次电话过来,笑声清朗:“月白……我今天在这边。”

  他说的“这边”,就是他用来掩人耳目的“婚房”。

  我当时有点别扭,心里不太舒服,但也只是一闪而过,跟他说我要加班,还说育儿讲座可能要往后推迟一下。

  他没有任何不悦,只说:“不要紧的,反正我母亲这段时间都在上海,随时可以去听。”

  于是我和高穆还有他母亲在一个晴空万里的周六去了一趟国妇婴。

  听讲座的人很少,稀稀松松地坐开,但医院严格要求戴口罩,我们三个就这么全副武装地坐在最后一排,背靠窗户,高穆说这样空气流通,好一点。

  高穆他母亲认真听完了婴幼儿养育方面的知识,还做了笔记,到了“科学受孕”的环节就走了,我感觉她身体很不好,口罩上方一双疲惫但不失温婉的桃花眼笑出了皱纹,拍拍她儿子的肩膀,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看我,小声跟我们说一句“走了哦!”,就拿着皮包离开了。

  我一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我们这栋楼冷冷清清,但对面的门诊大楼可是热火朝天,隔着这么远都能看见门口的护士小姐姐一脸焦躁地拦着涌进去的人群,一个个测温。

  “哪里有人口红线啊……”我看着一个孕妇走进门诊楼,一手牵着儿子一手牵着女儿,肚子又大又尖,位置还特别高。

  “你看,要小孩儿的不多得是嘛!这一个就要了仨!”

  高穆笑笑,“你看见的可是全国各地的孕妇,上海毕竟医疗条件不一样。”

  “哦……这倒是。”我嘀咕一句,抬手看表,一上午过去了,他母亲也走了,那我们还待这儿干嘛?

  我盘算的是这边结束了我就开车回行里,再去加一会儿班,我住得离市区太远,回去了就不高兴再出来。

  我回头看高穆,“走吧”两个字却说不出口,因为他还在看着讲台,眼睛在投影屏和医生脸上来回切换,神色平静淡然,说不上全神贯注,但他在听,在看。

  我也看,阳光有些落寞,照在我和他身上,他看了很久,凑近我,眼睛还盯着讲台,女医生手里拿了一个胚胎模型。

  高穆一边做一个缠绕的手势一边笑着小声说:“听说小宝宝会自己玩脐带,好可爱。”说完下意识看向我的脸。

  他是一个太会“读人”的人,那在夕阳下如金色蔷薇一样温柔的眼眸闪过一丝落寞,和黄昏一样落寞,那一刻他身上的孤独感比平时还要深,还要悲伤。

  我不知道他的悲伤从何而来,可能是他没办法和他的爱人创造生命吧,我不懂,他和秦皖比起来,实在是太过于内向,其实我觉得张寄云也是内向的一个人,而我没办法读懂一个内向人眼眸间暗藏的内容,这让我感到愧疚。

  “你……喜欢孩子?”我对他笑。

  他已经重新看向讲台,无声地笑一下,“也没有。”

  我也看向讲台,医生现在拿着的是一个小婴儿模型了,做得圆滚滚的,肉嘟嘟的,蜷成一团。

  我觉得他们就是故意的,把讨人厌的吱哇乱叫的小孩子做得这么可爱,这么让人心痛。

  把钱还给秦皖那一天我没有去药房买试纸,我直接去了医院,结果是没有。

  “其实一直这样下去也没用。”我蓦地开口。

  高穆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我。

  “其实等到我事业稳定下来,用试管要个孩子,也不用管孩子父亲是谁,不用管我和孩子父亲爱不爱的,就有个自己的孩子,也蛮好。”

  “你说呢?”我抬头笑着看高穆,却没有得到他肯定的答复,他只是茫然地望着讲台。

  我想他这人真是怪,他不是想要吗?试管婴儿是我们能“合作”的唯一方式了。

  不过我才二十九,还早呢,如今有一万件事的优先级高于这件事。

  “走吧!”最后是他说了这两个字,笑着说的。

  我们还是隔着一段距离,慢慢地往门口走,快出门的时候我看见几个熟悉的身影,当然了,最熟悉的是那两个到处跑的小团子,天冷了,像小棉花包一样。

  “小舅妈!”一个小棉花包朝我跑过来,他嗓子哑哑的,他们两个都有点辣条音,抱住我的腿,仰着小脸看我,“你想我们了吗?”

  我心想那倒也没有,但他那个样子让我想到小四眼。

  那时候我回家晚,他很焦虑,到处撞,把鼻子撞破了,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他就坐在我怀里,长长地“喵呜~喵呜~”地哀嚎。

  “你额头怎么了?”我问,他额头贴了一大块胶布,都快把眼睛遮住了,他就这么耷拉着眼皮,慢慢地对我眨呀眨。

  真可恨啊这小孩儿!这么小就知道怎么拿捏大人,我伸伸手想触碰,但觉得不合适。

  “磕破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我们不远处响起,很细很软糯,但语气倦倦的,懒洋洋的,算不上和善。

  她的表情也和金丽娜一样,看着你,但毫不关心。

  “金小姐你好。”我对她点点头,她好歹也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了,凤眼有气无力地看一看我身后,说:“带他们来看牙齿。”

  “哦。”我点点头,下意识也看一眼我身后,看见高穆正低头微笑着看双胞胎。

  我再回头,看金蒂也再没说话的意思,就对她笑道:“那我们先走了,金小姐再会。”

  “嗯。”她很淡很淡地笑了一下,说:“头破了的那个是哥哥,叫周子航,弟弟叫周子帆。”

  当妈的称呼自己儿子是“头破了的那个”也的确很少见了,我忍住笑,点点头说:“哦,航航和帆帆。”

  “说再见了吗?”她有气无力地拂一下头没破的儿子,也就是周子帆的后脑勺,说完就耷拉下胳膊,双手插进牛仔裤口袋里,慢悠悠往前走了。

  “小舅妈再见!别忘记来看我们!”双胞胎倒是亲昵得很,频频回头冲我挥手又挥手,异口同声,声音脆亮。

  我和高穆走出去,他为我撩开门帘,我先出去,回头看他时他还面带笑容,“小舅妈。”

  “哦!”我想起来了,跟他解释:“小孩儿,乱叫的,一开始还叫我小妗子,我听成小金子!”

  “妗子。”他思索一下,“安徽那边的方言?”

  “嗯。”我走在前面,背对他点点头。

  “他祖上是安徽人。”

  我猛地回头,他依旧在云淡风轻地微笑。

  “没有……不是的……”我背过身胡乱地解释着,我觉得有东西压在胸口一样窒息,高穆什么都没有再问。

  走出国妇婴的时候这短暂的不适感已经过去了,我笑着问他:“你怎么走?”

  “哦,翊文来接我。”他指一下门口的人群。

  汹涌的人潮里只有一张脸有那熟悉的孤独感,当然了,也最好看。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柔和且纤细的柳叶眼,“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在这一刻具象化了,只是在昏沉的蓝色暮光里,他的柔弱和文质彬彬有一点阴郁的悲剧感。

  他看见我了,微微颔首笑一笑,等高穆走过去,他们并肩行走在人行道上,没一会儿就被人群淹没。

  我暗自想,他们到底谁是零谁是一?但再一想,硬要分个零和一,有点太脸谱化这个人群了,就像我认识的客户里,很多都是两个美丽温柔的女孩子在一起,而非一个T一个P。

  总之我很快乐能看见高穆和金蒂还有双胞胎都好,而我还是一个人怀着一颗空空荡荡的心,被岁月裹挟着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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