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倾城之恋
第二天我又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之后的几天都是,但金蒂说现在验还太早,所以我在金丽娜家一直待到年后,最后一天的清晨隐约听见双胞胎的笑声和楼下汽车发动的声音。
我下楼的时候看见秦皖站在客厅的花盆旁边细细察看花和叶子,身边放了水盆,阳光刺得我头昏脑涨。
“金蒂他们回去了吗?”
“嗯。”他皱着眉揪掉枯叶,绕着花盆看一圈,“总算走了。”
四眼和娜娜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又围着我蹭啊蹭,立起来扒拉我的裤子,撑在我腿上伸懒腰。
“现在去吗?”秦皖一到白天就不看我,偶尔视线相遇也很快垂下睫毛,这会儿就我们两个人,他挑起眉拖着调子问:“还是等你休息好?”
“再让我歇会儿。”虽然我觉得在长辈家懒洋洋的不好,但这几天折腾得我实在是恹恹欲睡,而且金丽娜几乎一整天都在书房,不出来,我就索性窝在沙发上盖着毛毯,抱着两只猫,看客厅明媚的阳光里娇艳的红玉珠和幽蓝的绣球花,一热烈一清冷,颇有一番错落的美感。
秦皖在万花丛中慢慢地挪动步子,可能是灰色毛衣的质地太柔软,花太美,衬得他那张mean脸都柔和许多,时不时传来一两下呲呲的喷水声,轻得像风。
“老帮瓜?”
“什么事,老菜皮。”
“你什么时候对我见色起意的。”
他和喷壶一起嘁了一声,“就你那点色,好意思拿出来说?我还没饥不择食到这种地步。”
“……”
过了老半天,就在我快沉入梦乡的时候他突然开口把我惊醒,“生气了?”
“无聊。”我掀起毛毯,趿拉着拖鞋穿过客厅往楼上走,“我去换衣服,去医院。”
半个小时之后我就坐在医生对面了。
“最后一次例假是什么时候结束的?”
“12月31日结束的。”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一年的最后一天,我当时还很高兴,因为元旦三天可以不被大姨妈骚扰。
“例假后第一次性生活是什么时候?”
“……1月4号。”
“嗯。”医生面无表情,开了单子让我去化验,我出去的时候秦皖在走廊里,一看见我就迎上来,厚厚的口罩上方是皱得紧紧的眉头,“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我冷着脸抬头看他,“人家医生的眼睛又不是B超,现在去抽血化验。”
国妇婴外面冷风呼呼地吹,我在开足了暖气的走廊里一脑门汗,验血结果要等,我觉得我等了好久好久,可一看表,才过去十分钟。
秦皖又双手抱胸翘着二郎腿坐在我旁边,阴着脸,跟我欠了他几百万似的。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冷不丁开口。
我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完全没反应过来,焦躁不安地抬头看他,可他却依旧目视前方,睫毛忽闪,皱着眉。
“一开始真没那想法,就想快点把人情还掉,这桩事就结束了。”
我反应过来了,可我现在完全没心情讨论这个,叹口气望向空荡荡的走廊尽头,听他语气生硬地接着说:“而且哪个正常的三十几岁的男人跟那么小的小姑娘搞不清楚。”
“说自己不正常倒也不必绕那么大圈子。”我手肘撑着膝盖看空白的墙,鼻子里塞满了令人紧张的消毒水味道。
“第一次去你们学校,就是想熟悉一下,以后好沟通,而且人家问起来,我也有的好说,总不能连塞进去个什么人都讲不清楚。
那时候我有女朋友,我根本就没多想,带你去办公室,包括去吃饭,都是顺路,那天本来就有笔单子要盯着。”
“所以只能说这件事拖得时间还是太长了吧。”他仰起头长呼口气,捋捋被风吹成杂草的头发,有些无奈地笑。
“他们问我怎么又去寻小姑娘,这个又字让我有点……哈哈,我说就是个小孩嘛,没吃过没见过,我们上海人,又是长辈,这点地主之谊要尽到,几顿饭的钞票也总归付得起。”
“就是忙的时候停下来,想到你…”
他缓慢地眨眼,思忖用词,“快乐。”他唇角噙了笑,“去得不想再去的地方也想再去一趟,吃够了的点心也想再尝一遍。”
“我自己觉得不对是你搬校区那一次,我和女朋友分了手,第一件事想到的就是去找你,我先去老校区,你不在,我想要么算了,我也冷静一下,车都往回开了,又开回去。
我想快点发生,发生了这一切就结束了,我不想耽误太久,我知道你不会说什么,不是不敢,是你对这种事无所谓,女人对这种事有没有所谓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笑,“一路上我都在告诉自己我问心无愧,可是看见你我……”
他垂下眼看自己放在黑色羊毛风衣上的手,失语地笑一下。
“我问心有愧。”
“你可不是问心有愧么……”我支着下巴发呆,“现在都搞出人命来了,我觉得咱们两个要完了。”
“我们是什么青春期少男少女吗?嗯?同桌的你?”他很嫌弃地斜着眼看我,冷哼一声,“嘴巴说得好听,什么情比金坚,实际根本经不起考验。”
我想,你这样娇弱矜贵的上海小开,又能经得起什么考验呢?
我们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还是他突然想起检查结果应该出来了,两个人冲去打印报告。
报告单掉出来的一瞬间他就一把抢过去,屏息凝神地从头读到尾,眉头紧锁。
“不是你看得懂吗你?”我抓着他胳膊,看他一脸深沉的样子,还以为他多少懂些门道呢,结果脚尖都踮麻了,人家放下纸,很严肃地嘀咕了一句:“看不懂。”
“看不懂你看什么?”我瞪着眼一把甩开他,又觉得心里没底,问他:“那我们要不要先用手机查一下?”
他茫然地走神,过一会儿眉头一紧,低头看我:“那要医生派什么用场?”
于是我们两个加起来七十岁的人又惶惶然跑回去寻求医生的帮助。
结果显而易见,中招了。
我们两个一路无言,下楼,走出门,像闹饥荒的灾民一样揣着手坐在国妇婴外面的椅子上吹冷风。
“怎么办?”
“四十岁了哦……第一个小孩。”他靠着椅背,灰黑的头发在风中凌乱,一脸感慨和难以置信,估计把这大半辈子都回顾了一遍,最后呢喃:“你明天就搬来和我……”
“你再说这句话我就把你嘴缝起来!”
他闭嘴了,但我还是如了他的愿,搬去了他的别墅,这是我退的一步,相应的,他退的一步是我年后回去上班。
我就这样怀着孕成为了普惠部第一任科长,领导说我怎么过了年不仅变胖了,还变慢了,上台领任职书都跟蜗牛一样。
“行长等着你呢!你动作快点好伐?”
我一步一步挪上台,因孕激素而浮肿的脸上带着僵硬的微笑,就这么和行长合了我职业生涯中最具里程碑意义的照片。
但后来翻出照片看的时候我又释然了,这怎么不算和我长女合的第一张影呢?
秦皖忙他的,我忙我的,就是他一天要打八百多个电话给我,有时候我在陪客户或者跑尽调,工地上钻地机的声音足以让老头子心惊胆颤,大呼小叫,他说他有心脏病,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做鬼都不会放过我。
这种情况下,很抱歉的,我都是直接挂了他的电话,该干嘛干嘛,也不是说只有强者配做我的孩子吧,我只是接受来和去,当年秦皖走我接受,他回来,我看见他依旧感到心痛,所以我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那我肚子里的小租客不愿意住了,拎着行李箱要退租,我也不能压着押金不给人退。
但我要做的事,却是实实在在需要我去做的,我始终认为人不应该为了任何人改变自己的轨迹,秦皖是,我是,张寄云和高穆也是。
对的人在你的前程里,而这也是他们“对”的原因,其余都是错,难强求。
晚上我们回家时间差不多吧,一般是他开车来接我,一开车门就质问我:“谁教你的?现在直接挂电话?”
“太吵了听不清。”我变得很馋,零食不离手,不是辣条就是糖葫芦,“而且我也忙。”
他撸一把头发,看了几次后视镜,还是忍不住发火:“你就不能请假吗?哪怕就三个月也行啊。”
“我刚当科长。”我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偷摸着看看他的眼色。
我想他还是懂我的,所以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有时候他忙,要我等他,我不喜欢等,就自己开车回家。
一回家,灯还没开就听见狗哈哧哈哧的声音,点点有了四眼的陪伴,也和我们熟悉了,脾气好多了,不乱叫,也不会咬沙发(秦皖换了一个沙发)。
但我总觉得秦皖上辈子积了大德,这辈子什么好事都轮着他,到了三月份我们两个就被封在他家了,谁也别想搞事业。
封了三个月,我们两个人也疯了三个月,前一个月我天天吐,夜夜吐,闻到一点油腥味就恶心,他也就跟着我一起吃水煮菜和虾仁,我晚上吐,他就像呲了毛的狗一样睡眼惺忪地坐在我旁边拍我的背,抠我嗓子眼。
白天他就时不时坐在阳台上扒着窗户往外看,数树上有几颗果子,真的很像冷宫里疯了的妃子。
于是他的全副精力都用在抢菜上了,两部手机这回也算是派上了终极用场,根本不用筋膜枪,手指头都快戳出火星子了,穷凶极恶地抢了一冰箱的土豆和白菜(这些已经是奢侈品了),还有两箱火鸡面。
一开始他还是一如既往地乱咬,通过层层关卡陪我去医院产检,每一次去都要从护士台吵到诊室,干完了患者家属再进去干医生,
保安和警察像文革时期开批斗会那样架住他抵在墙角的时候,他还在一遍又一遍地嘶吼,说孕妇不能等在这里,要感染肺炎的。
而我还是一如既往地缺乏攻击性,和小时候任何一次一样,冷冷地站在那里袖手旁观,像不认识他一样,大脑却恍若回到了某一年的战火纷飞,以及张爱玲在《》里的那一段话:
“他不过是一个自私的男子,她不过是一个自私的女人,在这兵荒马乱的时代,个人主义者是无处容身的,可总有地方容得下一对平凡的夫妻。”
事后我坐在他身旁依旧无言,我不知道我那张破嘴为什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而他拎着灰扑扑的夹克,两腿岔开瘫在医院冰冷的铁椅子里,举着冰袋敷在重新负伤的额头,从上骂到下,却自始至终没有说过我一句不是。
等他骂完了,没声了,我们就这么坐在那里,直到手里的冰袋融化他才闭着眼说:“金蒂在一线,一次都没下来过。”转而坐起身,两肘撑着膝盖望向纷乱喧嚣的人群,“不应该对医生护士那个样子。”
但他表示保安和警察确实欠揍。
产检结果还算中规中矩,除了营养不良,没有别的大问题,因为我只能吃白菜和土豆,以至于四个月还没显怀的征兆,他就打电话给这个给那个,颐指气使地大吼:“我老婆出了问题你们负责啊?”
可是并没有什么卵用。
我像一只瘪瘪的气球一样躺在沙发上,一边捧着碗吃最后一包火鸡面,一边看他,他背对我拿着手机走进阳台,关上门。
他很瘦了,也终于不再骄傲,夹着烟的手胡乱地捋着头发,时不时转过的侧脸上堆着卑微的讨好的笑容。
我的餐桌上多了牛奶,鸡蛋,肉,各种各样的蔬菜和水果,还时不时有蛋糕和饼干。
“哪里来的。”我趴在餐桌上,端着碗吃西红柿鸡蛋面,小心观察着他的脸。
“吃你的饭。”他说。
晚上我躺在他怀里,摸他凸出的骨节,他身上烟味好重,总呛得我鼻酸。
“你经受住了考验。”我说,并且向他承认错误,我不该在心里把他形容成娇弱矜贵的上海小开,他多少算是上海勇士了。
“哼。”他搂着我,不屑一顾地笑,“是上海男人。”就像在说“上海上港,势不可挡”一样。
等到解封的时候,我已经胖成了两个他,也再是瞒不住领导同事,只好每天挺着大肚子尽职调查,和客户拍下一张又一张合照。
但我想人们还是不大喜欢看见一个本该一身孕味、带着恬静笑容在家待产的孕妇在外拼搏,所以照片里的大家,笑容总有些僵硬。
只不过我并不在乎他们,我觉得在某些方面我和金蒂一样,我们都不在乎生命中99%的人,而那1%,我的老帮瓜,在解封后反倒病了一段时间,医生说是心理压力太大,再加上一定程度的营养不良,最最重要的是他不再年轻了。
于是那段时间我忙完工作还要回家照顾老帮瓜和一狗一猫,忙得团团转,阿姨没敢请,毕竟非常时期,家里多一人不如少一人。
就这样,我像陀螺一样转到生产前一周,秦皖病好一些了,VIP病房足够大,和洲际酒店一个总统套房差不多大,可他就睡在我身边,呼吸粗沉,裹挟着药味喷洒在我脸上,时而咳嗽,半个小时就把我摇醒一趟,问我有没有感觉,可我除了困倦,什么感觉都没有。
一直到2023年十月八号凌晨一点,他摸黑扶我去上厕所的时候我感觉有一个装满了热水的气球破了,裤子湿了个透。
就这样,两个小时后我的长女诞生了,幸运的是我前半段孕期没吃太胖,后半段孕期又在不停地动,约好的无痛和剖腹产手术两个方案都报废了。
她就像被《小飞象》里的送子白鹳从烟囱里丢进来一样,被护士小姐砰一声放在我胸口,而她的父亲戴着蓝帽子的呆滞模样也十分可笑,面无表情地看看那坨肉,再往我腿间看看,仰起脸问人家护士小姐:“没了是吧?”
不过他很快就重视起那坨不起眼的肉来,趴在婴儿床的栏杆上往里看,时不时发出非人类的怪叫,谁跟他说话都没反应,从侧面看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我想我真应该拍下这一生难逢的一幕,以抵御即将到来的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