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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流人生 第44章 狗

吃栗子的喵哥 · 言情小说 · 219 KB · 2026-01-27 17:45:02

第44章 狗

  我就这么一路生生死死的到了医院,护士停下车,马不停蹄地就把秦皖推进了抢救室。

  红色的灯亮了,我坐在医院走廊里,把电视剧里的情节想了个遍,医生出来摘了口罩就是“病人还需要休息”,要是医生出来不摘口罩,还摇头,那就是“很遗憾,我们已经尽力了”……可转念一想又不对了,电视里也不都是这样的。

  我想啊想,医生站我跟前了我还低着头想,呆若木鸡盯着白大褂下的几双脚,想医生怎么也乱穿鞋啊,真不规范……

  我猛地跳起来,几个医生齐齐往后退一步,领头的医生扶一下眼镜。

  他没摘口罩,但他也没摇头,只是淡漠地看着我,娓娓道来:“病人因为先天性瓣叶狭窄……”顿一顿,看看我,再扶一下眼镜,说:“就是心脏发育有点问题,不影响正常生活,但如果精神受到比较大的刺激或者太疲劳,还是有一定程度的风险的,所以家属平时要多注意一下。”

  我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两条腿软得像面条。

  医生连死都见惯了,何况生呢,依旧淡漠且平静地说:“好在抢救比较及时,现在病人情况稳定下来了,再观察一段时间应该就可以出院。”

  之后一行人就一阵风地走了,跟在最后面的护士小姐给我指了秦皖的病房,也很风风火火 ,一边指一边往前走,等指完了,人也走出去二里地了。

  我站不起来,两肘撑住膝盖,勾着头看地,一直等到血从指尖开始往上流,热了,有知觉了,才僵僵地在身上乱摸,没有,又去包里摸,摸了不知道多久,总算是把手机摸出来,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秦皖晕倒以后我第一件事是叫救护车,第二件事就是给她电话,让她用最快的速度来,院门密码告诉她,跟她讲家门钥匙我放在门口正数第三个花盆下面。

  我就这么把我一岁不到的女儿一个人扔在家里,等救护车的时候我用一根包被带子把她绑在婴儿床上。

  我为什么不带她一起呢?我不知道,也不敢去想,我时至今日都没办法原谅我自己。

  但好在电话打过去的时候我妈语气相当镇静,说她和我爸就在我们那边,中午路上没什么车,半小时就到了,去的时候慢慢在哭,但现在好了,喂了奶就睡着了。

  我仰起头,后脑勺抵着瓷砖墙,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过了一堆,但完全看不清都过了些什么东西。

  铁椅子透心凉,但我感到血液循环全身。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人家说的“捡回一条命”的感觉,我拖着包,另一手撑着椅子站起来,扶墙走了几步,腿脚还是僵,但好歹能走。

  我走到秦皖的病房,当即眉心一紧。

  我真怀疑这东西到底是真晕假晕,躺在那里,头来回转,转到第二圈就被他找着了茬,眯起眼拧着脖子往天花板看,我估计是楼上管道渗水了,他看的那一片墙角洇开大团的黄色水渍,还有霉斑。

  “啧……”我真想转头就走,但他倏的一下就转过来了,支起头垂着眼睛看我。

  我板着脸进去,他一直看着我,看我搬把椅子坐在他床边。

  我估计狗东西自己也不好意思了,睫毛眨一眨,想了一会儿台词,腼腆地笑笑,说:“慢慢呢?”

  “在家呢。”我心虚,低下头不敢看他眼睛,“我让我爸妈过去了。”

  他笑容变得淡淡的,看了我好一会儿,垂下眼时又笑了,被子里伸出来一根手指,点一点我手背,“你看起来不太好。”

  “你看起来蛮好的嘛!”我白他一眼,别过头囫囵着抹一把脸。

  他老实得很,不说话,就一直看着我,而我一直低着头沉默。

  我身后的门关着,走廊里说话声、哭喊声和焦急奔忙的脚步声隔着门传进来,全成了微弱的闷闷的嗡嗡声,人的生死悲欢就这么不值钱,我想,隔着一扇几厘米的木头门就能恍如隔世。

  “嘁。”我突然笑一下,他把头再转过来一点,看我。

  “你倒是没撒谎,真有心脏病,我还以为你吓唬我呢。”

  “我从来没有骗过你。”他深情款款地看我。

  “围巾的事你就骗我了。”我冷着脸看他。

  他一愣,闭上眼笑,老脸千年一遇的有点潮红,说:“谁让我心虚呢。”睁开眼,漆黑的眼珠在我脸上轻轻滑过,“你真记仇,都这么长时间了还不愿意原谅我,好好跟我在一起。”

  我不言语。

  他收回目光翻个身平躺,眼神苍凉而疲惫,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我身体这么不好,这么脆弱,这么不堪一……”

  “好了好了闭嘴!”我皱着眉喊。

  他闭嘴了,双眼黯淡如死灰。

  我双手抱胸,烦躁地深吸一口气,可没几秒又泄了,小声说:“我知道,医生说了,你必须要有人看着的,我和慢慢先住在你那里,但你要再拿你那俩破钱给我试来试去的,以后昏过去了就自己在地上趴着,看什么时候醒了再起来。”

  他刷一下转过来,眼亮如炬,点头如捣蒜。

  “你悠着点吧。”我说,“病刚好,别再把脑浆子给甩出来。”

  之后秦皖还在医院住了一个礼拜,我第一天去看他,在走廊里就远远听见他大呼小叫地跟护士用上海话battle,心里一惊,赶紧冲进去,只见他穿着病号服坐在床上,面前支了张小桌板,上头放了个餐盘,他就这么气势汹汹地拿着调羹在餐盘上方的空气里指指戳戳,瞪着眼睛对人家护士吼:“切个么子病会得好啊?侬想切煞特吾啊?(吃这东西病会好啊?你想吃死我啊?)”

  护士倒也毫不示弱,冷声道:“伐好意思啊先生,医院里厢就个条件,现在呢特护病房满了该,侬要实在觉着伐适宜,是否好让家属代劳一下?”

  他像听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歪着头,不可思议地瞪着人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连声音都变小了:“侬以为阿拉老婆像侬啊?天天吃饱饭没事体做?”

  !!!这谁听了不炸啊!我一个箭步冲上去按住他,给护士小姐赔笑脸:“护士同志对不起啊,对不起,以后吃饭的问题我们自己解决……”再低头看看他后脑勺,不论是配色还是杂乱程度都跟那雪纳瑞似的,吵狗一只。

  我尴尬地笑着撸一撸他后脑勺,“更年期,他。”

  护士小姐一个字都不想再说,大踏步地走出去,轻便的护士鞋都发出咚咚的声音。

  “你这么激动干什么呢?自己身体怎么样自己没数吗?”她一走我就有点压不住火了,但还是尽力压着嗓子没吼出来,因为病房里还有一个病人,是老人,半睁着眼,但没光,只间歇性地发出“嗯……嗯……”的声音,秦皖说他其实是没意识的,也没孩子。

  “我不激动呀。”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嘴角带着乖巧的笑,拿起勺子挖鱼肉吃。

  “你不是吃的挺好吗?”我睁大眼看他,“刚才发什么癫?”

  “我就是看不惯她一副打发人的腔调。”他挑起眉一脸无所谓地吐掉鱼刺,“你问问她,他们自己吃什么?给病人吃什么?我就不说烧菜水平了,你就看这鱼,看这白眼珠子,都死了多久了?医院拿了多少回扣?”

  “哎呀……”我连连摇头感叹:“我要么选你当上海市市长吧好不好?自己刚从阎王爷那里爬回来,还有空忧国忧民。”

  “好呀!”他抬头兴致勃勃地看我,“那你就是市长夫人了!”

  我真是懒得理他,但也不得不理他,女儿我暂时放在我父母那里,每天上班忙得脚打后脑勺,回了家还要烧菜做饭,再拎着饭盒去医院。

  我是北方人,做饭习惯放一些豆豉和辣椒,但他别说辣椒了,就连老干妈里面的豆豉吃进去都能辣出一头的汗,脸和脖子涨得通红,一边抹额头上的汗一边小声说“好辣”,吃完了就一个劲儿跑厕所。

  于是第二天我就改成了清淡的丝瓜汤,还有排骨年糕和番茄炒蛋。

  但我的厨艺也没能展示多少,第三天我本来准备给他做条鱼,特地买了鲫鱼和豆腐,准备做鲫鱼豆腐汤,结果坐在厨房椅子上等的时候睡着了,焦油味钻到鼻子底下才猛地惊醒。

  于是鲫鱼汤就成了烧鲫鱼,豆腐也成了豆腐干。

  “嗯嗯!”我尴尬地清清嗓子,把饭盒放他面前的桌板上,他还拿着筷子一脸期待,让我“快点!”

  我不好意思说我把鱼给烧糊了,只好先打开盖子给他看,他往里看了一眼,依旧一脸期待,夹一筷子放进嘴里,“好吃!”还没嚼完就又夹了一筷子放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咀嚼,从侧面看像蜡笔小新。

  “行了吧你。”我沮丧地推他一把,“演技好差。”

  “你烧什么都好吃,因为是你烧的,哪怕是毒药我也甘之如饴。”

  我膈应透了,又闻着那一股糊透了的油味,胃里顿时翻江倒海,绝望地拎着保温盒盖子说:“请你不要再说土味情话了好吗?真的很恶心啊!”

  “行吧。”他抿嘴笑得乖顺,可怎么看怎么一股阴恻恻的怨气,“我老了,是老登了,不是美军飞行员一样的大哥哥了,甜言蜜语也是猪油渣。”

  “噗。”我笑了,“你还知道老登呢。”

  “知道啊!”他洋洋得意,开始吃豆腐干,“现在小青年不都这么叫我们的吗?开玩笑,我们老男人才是社会的中流砥柱好吗?社会资源可都掌握在我们手里。”说完还斜着眼嫌弃地上下扫我一遍,“往那一站就有小姑娘投怀送抱,往我身上摔,可某些人身在福中不知福,还把我当垃圾掇掇拐拐(摔摔打打)。”

  “我看你病好得差不多了。”我举着盖子冷冷看他,“后天自己出院吧。”

  “不要啊!”他扔了筷子一把抱住我,脸在我怀里蹭,发出“嗯~”的声音,我承认嫌弃老登是刻在女人基因里的本能,我脸烫得快要烧起来,回头飞快地瞥一眼门口,一把推开他,小声吼:“行了闭嘴!”

  他还抱着我,仰起头,下巴抵着我肚子,哀怨地看着我,“等我老了你不会也这么对我吧?把我往床上一扔,被子往我脸上一蒙,自己去和骚老头跳广场舞。”

  “还有比你更骚的老头吗?”我拨拉开他,坐在床上,和他面对面,“吃饭吃饭!”

  半天没反应,再看他,他嘴上还笑着,睫毛却失落地耷拉着,垂眸来回抚摸桌上的筷子,就是不拿起来。

  我想是不是人生病了真的会变得脆弱,年纪大了也是?心里一软,语气也跟着软:“好啦,干什么呀?开个玩笑都不行?我接你出院,在家陪你还不行吗!后天刚好是礼拜五,周末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可事实再一次证明可怜他我只会自食恶果,他一回家就原形毕露,缠着我不放,晚饭做了一半就做不下去,饭菜在桌上凉透,一盘红烧肉被点点吃了个一干二净,撑得在地板上躺着吐舌头,像一条翻肚子的鱼。

  “你疯了?”我喘着气推他,推得两条胳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可他还有力气得很,我垂着眼看他凌乱的发顶,几绺灰黑的头发遮住脸,只露出汗湿的鼻尖,眼睛直勾勾盯着我胸前 ,贪婪地又吸又舔,昏黄灯光下舌尖、嘴唇也和那双红豆一样鲜红狼狈。

  “真像一只讨食吃的狗。”我笑着胡乱揉一把他头发,却在他一记深顶下尖叫出声。

  “那你是什么?”他气喘吁吁往上,脸悬在我脸上,死死盯着我,勾起嘴唇坏笑:“母狗?”可那漆黑而冰冷的眼眸慢慢移向我嘴唇时又软成一汪春水,沉迷而眷恋,呢喃:“还是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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