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2
车子开上机场高速时, 天色还残余着最后一抹亮光,淡淡地缀在山峦的缝隙间。
路旁的杨树团成一片片深郁的影子,轮廓不清。
顾季桐熟练地打方向盘, 车上的B&O音响里淌出低低的,无人声的爵士钢琴, 一粒一粒的音符敲在空气里。
“怎么了你?”顾季桐调小了音量, 转头看向侄女, “上车起就不说话,总不能是老付惹你生气了吧?”
宝珠故意反问, “欸,他为什么不能惹我生气?”
顾季桐笑,“哪是不能啊,他是不舍得吧?都呵护成那样了。”
“嗯,呵护成这样了,我都没看出来。”宝珠叹气。
顾季桐疑惑地问:“这么说你现在清楚了?老付他跟你表白了吧?”
宝珠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两天的混乱。
她摇头, “倒没当我的面, 他跟梁均和说的,被我听到了。”
“......这么抓马吗?老付跟梁均和说这个, 是要逼宫示威?来来来,路上无聊, 跟小姑姑讲一讲, 我给你点中肯建议。”顾季桐不管到多大年纪,都逃不过八卦的诱捕, 一下子就坐正了, 音乐都没兴趣听下去。
宝珠很钦佩地看着她,“小姑姑,什么叫逼宫啊?”
顾季桐哎呀了声, “你这都不知道,老付不是没有身份吗?他挑衅你的正牌男友,这就叫逼宫。”
“噢,这个意思。”宝珠又补充了一句,“但他已经不是我男朋友了,我们刚分手。”
“嗯?”顾季桐更惊讶了,“你们是因为老付插足才分的?”
“不是的。”宝珠解释,“和小叔叔有那么一点关系,但关系不大。是我自己,我觉得梁均和不符合我对另一半的期待,这么久相处下来。”
她还是没说他的坏话,大谈他粗劣的人品,即便对着自己的亲人,也只分析自身的原因。
对梁均和尚且如此,她更不情愿讲付裕安任何一点不好,说他在这当中起了怎样的负面作用。
宝珠不想指责谁,她也知道人性复杂,但仍然坚信,她曾感受过的美好,都是真的。一直以来,小叔叔对她关怀备至,梁均和也曾真心喜欢过她,她不想抹杀这些,否则会陷入无休止的自怨自艾中。
顾季桐明白,她点头,“是这样的,有些人迷恋你,你也被他吸引,但你们在一起就是不舒服,因为他做不到你的那些要求,他的成长环境、性格结构和人品底色,决定了他的水准就是这么低。”
“嗯,就跟你说的差不多。”宝珠说,“我以前不觉得,但现在经历了这些以后,我才发现,像倾听、共情,善于沟通和表达,都是挺高级的能力,不会每个人都有。”
“就以上几点,老付一应俱全,那你考虑过他吗?”顾季桐摸了下她的头。
宝珠摇头,“没有,我都把他当妈妈那辈的人看,忽然要我拿他去套择偶标准,有点奇怪。”
顾季桐哦了声,“你还没适应把他划分到异性这个范畴。”
“是的。”宝珠说,“而且我也没缺爱到刚结束一段恋情,马上就开始下一段。”
“对,男人的爱根本没那么重要,你这个年纪,还是先把事业抓抓牢好了。”顾季桐洒脱且利己的口吻不让当年,“你姑姑再早小个几岁的时候,也不怎么把男人当回事的。”
宝珠嗯了句,“所以你让小姑父等了那么久,等得他伤心死了。”
顾季桐事后声明,“不是我勒令他等的啊,纠正一下。”
“是,他自愿的,我知道。”宝珠脱口道,“小叔叔都跟我讲过了。”
“什么鬼,老付这也跟你说啊?”顾季桐几分恫吓的神情,“拿人家夫妻的事,当他踩着上位的台阶啊?缺不缺德。”
宝珠以为小姑姑不高兴了。
她着急地解释,“不是不是,小叔叔没有,那天是我问起来的,他架不住我一直......”
“跟你开玩笑。”顾季桐笑出声,“那么紧张,一点不经逗啊。”
宝珠非常老实地说:“我没事,就怕你生小叔叔的气。”
顾季桐问:“我生他的气,和你也没关系啊,你又不喜欢他,是不是?”
“......是不喜欢。”宝珠说不过牙尖嘴利的小姑姑,干脆把脸转过去。
机场抵达大厅的灯光,永远是那种过分慷慨,无差别的明亮,照得人脸上长途跋涉的倦意无处遁形,连同显著的细纹一起。
人群像潮水,一波波地涌出来,又散开,汇入等候的岸口。空气里混杂着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轱辘声,模糊的广播,以及各种语言构成的声浪。
宝珠和顾季桐两个,一个扶着栏杆,乖巧地翘首以盼,一个抱了臂,隔一会儿就要看手表,抱怨说,我妈是不是年纪大了,搞错时间了?
“不会的,我查了,就是这一班。”宝珠回过头说,“就是小奶奶没坐私人飞机回来,这我倒有点惊讶。”
顾季桐哼了声,“她偶尔也得体察民情吧,不能天天就是花钱。”
“谁天天花钱了?”易桑宁靓丽地往女儿面前一站,后面还跟着几个黑衣保镖。
顾季桐把手放下,瞳孔微张,“妈!”
易桑宁穿一条米白真丝裙,系同色的缎带结,即便长途飞行这么久,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裙尾,都透着一种被长期精心侍弄的,松懈的平整。
“叫人哪。”她指着旁边的赵彤,对女儿说。
“大嫂,你好。”顾季桐生疏地喊。
每次这么叫赵彤,她都心虚,人比她大多了,这要在旧时代,再抓点紧,都能生出她来。
赵彤笑笑,“桐桐结婚以后,好像更漂亮了。”
顾季桐坦言,“跟结婚没关系,主要最近项目做得勤,才有这一脸胶原蛋白。”
“小奶奶,路上累吗?”等她们寒暄完,宝珠才说第一句话。
易桑宁把女儿推到一边,“哦哟,我都没看见小宝珠,出落得这么水灵啦?是瘦了吧?赵彤,你看你家小囡,手和脚都又细又长。”
“是,难得发育以后还能保持。”赵彤也望着宝珠点头,“如果不是这样,她也不能继续滑冰了。”
“小......小外婆照顾得我很好。”宝珠顿了下,笑着继续说完。
顾季桐晃了下车钥匙,“走了,别站在这儿聊,给首都机场增加人流压力,上车说。”
易桑宁坐上了女儿的副驾,担心地问:“你开车技术牢靠伐?不行我坐你爸安排的车子。”
“牢靠,你能对我有点信心吗?老谢都夸我开得好。”顾季桐系上安全带,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你回一趟国,老头儿还派人盯着啊?怎么,你是犯过案的贼?”
“叫你爸老头儿,你哪里学来的。”易桑宁敲了她一下。
顾季桐嘶了声,“真爱他啊你,我说你是贼都不生气,因为骂他老你打我。”
“只能我叫老东西,你不行。”
“不叫就不叫,又不是什么好称呼。”
宝珠坐在后面笑。
她从没有体验过这么松弛的母女关系,记忆里和妈妈相处的画面,总是蒙着一层清冷的、绷紧的白光。
就像此刻,她们一起坐在后面,妈妈优雅得体,穿一身宝蓝色的职业裙,面料挺括,身上散着淡淡的木质香水味,隔着一段不起眼的距离。
顾季桐问:“妈,一会儿你住哪儿?”
“当然住你家,亏你问得出来,我还要见见女婿呢。”易桑宁有些生气地问,“是不是不欢迎我啊?”
“没有,我还没跟你女婿说呢,你就直接跟我回吧。”
“为什么?”
“我怕他提前三天睡不好觉。”
“......”
宝珠往前靠了靠,“小姑姑,我和妈妈住宝格丽,麻烦你送我们过去。”
“不麻烦,跟你小姑姑有什么麻烦!”顾家所有的孙辈里,易桑宁尤其喜欢这个人美嘴甜的小丫头,连带着也高看赵彤一眼,她回过头问,“你们俩都在京里待着,平时联系多不多呀?”
“多,姑姑经常叫我吃饭。”宝珠说。
易桑宁点头,“你有什么难题就找她,或者找你小姑父。”
顾季桐说:“她用不到这么远,有的是人疼她。”
“谁呀?”易桑宁来了兴致。
“别瞎打听,一把年纪了,好奇心那么重呢。”
“......”
赵彤默默听着,心里起了几分疑,她问:“宝珠,你总不是谈恋爱了吧?”
“我、我回酒店跟你说,行吗?”宝珠脸上一红。
易桑宁看她妈这阵仗,怕她在车上就开始教女,“其实小姑娘大了,谈谈恋爱也没什么,桐桐这个岁数,好像一个人跑英国去了吧,我都没管过她。”
赵彤笑了下,“是,我这几年都没过问她的事,闲聊两句。”
顾季桐先送了她们,下车时,宝珠自告奋勇去搬行李箱,她说她力气大。
惹得赵彤都笑了,“箱子很重,你还是小心点吧,妈妈帮你一起。”
母女俩在前台登记时,宝珠问她:“妈妈,你饿不饿?”
赵彤说:“还好,我们先把行李放回房间,休息一下。”
“好。”
工作人员核对了身份证后,抬起头,笑着和她确认,“顾女士,你这边预定的是一周的精选套房,请问是两位入住吗?”
“是。”宝珠把手搭在台面上,“可我订的是精致套房,不是精选,一万一一晚的那种。”
“不好意思,我这边再给您查询一下。”
“好的。”
不到一分钟,工作人员再次致歉,“顾女士,你之前订的是精致套房,后来有位先生为您做了升级,改成了两百平的精选套房,房费已经付过了。”
“这......”宝珠支吾了一阵,她不想让妈妈在舟车劳顿的状况下,还站着听她扯皮了,“好吧,那你快点办一下,谢谢。”
有礼宾人员上前,拿过她们的行李箱,“您好,这些箱子我为您送到房间。”
“辛苦了。”
上电梯时,赵彤捋了下耳后的短发,才问,“这位先生又是谁啊?”
“可能是小叔叔。”宝珠只猜得到这一个,“小外婆告诉他,你要来以后,他挺重视的,还问过你喜欢什......”
糟了。
不该什么都讲出来的,这样妈妈不就知道了吗?她会不会怪小叔叔?
但赵彤只是哦了声,没往那方面去想,“那付裕安蛮大方,礼数也挺周全的,像大家公子出身。”
是小姨的儿子倒没事,他家底厚,略表心意,做个顺水人情,无可厚非,赵彤就怕女儿认识什么不三不四的男人,把她教坏了。
“对对对。”宝珠松了口气,应和着说,“他就是这样。”
刷了房卡,宝珠侧身把妈妈让进来。
这个套房的确阔大雅致,茶几上早早摆好迎宾鲜花、卡片和蛋糕,从房间明亮的落地窗里,能俯瞰亮马河的景色。
赵彤把包放下,朝还在拧开水瓶的女儿招手,“宝珠,妈妈看看你。”
“看吧。”宝珠坐过去,把水也递给她,“喝着水看。”
赵彤喝了一口就放下,拍拍她脸颊,“脸也瘦了两圈,这几年又要读书,又要训练,吃了不少苦。”
在日复一日的坚持里,宝珠早没空顾影自怜了。
她说:“我这个年纪本来就要学习,成为顶尖运动员也是我的梦想,自己选的路有什么苦的?”
赵彤看着她,那个刚到她腰这里,穿着沉闷的训练服,泪眼朦胧地质问自己,为什么别人都可以跟爸妈去度假,去贴画纸,去海边玩沙子,而她只能在冰上转圈的小女孩,好像突然就长大了,不再需要她的安慰和关心。
成为大人很显著的一个特征就是,宝珠不再不断地追问她为什么。
崩溃过后,她冷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更加拼命地练旋转,练步伐,把刀刃磨得像黄油一样丝滑,在冰上轻盈地起跳。
赵彤忽然有点后悔,她在把女儿养得坚韧顽强的同时,也剥夺了她表达脆弱和需求的能力。
“好,你挺得住就好。”赵彤低了低眉,把眼眶的热意逼下去,“你小外婆身体怎么样?”
“她很好啊,每天和姐妹喝茶,打牌,有许多乐子可找。”宝珠说。
赵彤点头,“我明天去看看她,你陪我一起。”
“我要先去训练,下午吧?我们在付家会合。”宝珠提议。
赵彤说:“不用会合,妈妈去看你训练。”
宝珠笑着往她身上靠,跟她谈条件,“先讲好,你看可以,我没跳好别骂我,我这么大了,教练和队友都看着,会不好意思。”
小时候她失误,最怕的不是教练,而是场外妈妈冰冷的目光,赵彤一心扑在她的成绩上,周数足不足,勾手三周跳的 用刃有没有错误,是否跳空,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手边总是拿着个本子,记录下女儿这一天的训练表现,出现了什么技术错误,比如轴心偏移,起跳时用刃不明显,不流畅、无控制地落冰,滑出轨迹不稳定等等。
宝珠总是听完教练的建议,晚上回到家,还得再听妈妈唠叨一遍,又不敢反驳。这还不算可怕,宝珠最胆战心惊的环节,是妈妈让她自己站着讲不足,讲不出来别想去休息。
在赵彤看来,如果光是重复高度紧张的训练而不反思,效果是大打折扣的。
宝珠的少女心事,没有一件关于青春期的男同学,她全部的空余时间都拿来自责、反省,为什么都这么努力了,还是拿不到第一。
“不骂。”赵彤抱紧了她,“你是我最大的骄傲,妈妈不会再骂你。”
“要吃东西吗?”宝珠抬起头问,“旁边有新荣记,我陪你去。”
赵彤摇头,“在飞机上吃了一点,陪着你小奶奶说话,我累死了。”
“是啊,怎么和小奶奶一起来?”宝珠好奇。
赵彤说:“碰上她也要来看桐桐,平时无论是见她还是见顾董事长,都挺难的,不是吗?”
宝珠明白,妈妈的生意很大一部分要仰仗顾家,难得小奶奶喜欢她,趁这个机会和她加深关系也好。
看她发起呆来,赵彤问了句,“你不是怪妈妈吧?”
“没有啊,你当然可以安排你的行程,能看见妈妈我很高兴了。”宝珠搂着她的脖子笑。
赵彤打量女儿天真的神情,怕她上当受骗,又教育说:“你对男生不能这么没原则的啊。我不反对你恋爱,但要按妈妈说的来,正确的步骤是,先展示你的底线,然后才是善意。如果从一开始,你亮给他看的,只有无边际的温顺,那么他怎么对你,全看他的人品如何了。”
“嗯,我现在懂了。”宝珠说,“我刚和一个人分手。他就像你说的,觉得我脾气好,跟我说起话来,也是凭他心情,大一声小一声的。”
赵彤把抱枕放下,“谁啊?他凶你了?”
“小外婆的大女儿的、儿子。”宝珠好不容易才讲清。
赵彤在脑中过了一遍付家复杂的宗谱,“付祺安是嫁了......哦,对,梁家。”
宝珠点头,“他叫梁均和。”
赵彤还算了解当中的情况,“哼,她付大小姐的儿子,能不傲慢吗?从小就爱仗势欺人,没少给我小姨脸色看,好孩子也要被养坏了。”
“不说了,妈妈。”
“你呀,怎么早点不告诉我?一听这名字我就不同意的,什么了不得的公子哥!高门大户的门槛难迈,里面的日子更是难过,你就一辈子不嫁人,妈妈也不许你去受委屈。”赵彤气道。
女儿长大后,她也不是没接触过离异的商人,讲起来个个派头大,兜里铜钿多,但那副唯我独尊的嘴脸,实在让人难以忍受,出身高人一等的就更典了,精明的眼神刮得你坐不住。
宝珠摇了摇她的手臂,“好了,都分手了还气什么,去洗澡吧?我们躺床上聊不好吗?”
“好。”赵彤说,“听你的,晚点再听你交代。”
“嗯。”
夜深了,胡同里起了一片蝉鸣,不知道从哪棵树上吱出来的,尖利地划破了夜空。
道两旁尽是老槐树,年头太久了,树冠在空中连成一片,拢住整片院子。
“不早了,都别喝了。”郑云州摆了摆手,“我也得关门回去。”
付裕安拉他坐下,“还没喝完,坐着。”
“不是,哥,你就把我俩喝死了,宝珠不还是不喜欢你吗?”周覆用力敲桌,强调事实。
“茶,这是茶。”付裕安指了一下紫砂壶,“它能喝死你吗?”
周覆看了眼时间,“那行吧,再喝两杯,我这点自由还有,我在家还是......还是有话语权的。”
郑云州嗤了声,夺下他手里的茶,“那还是少喝,我看你已经开始上头了,都出现幻觉了。”
“......想个办法,你给老付出出招,想早点回家就。”周覆说。
郑云州说:“招数是有,但尽是些不体面的昏招,我都使不出。”
周覆抬起手,“你脸皮那么厚都不好使,那还是别告诉老付了,他高贵的人格和刻板的品性,更不允许他用。”
但付裕安淡定地来了句,“说来我听听,我可以用。”
“......”
嚯,不打算要脸了这是。
受了半天教,付裕安喝完最后一口茶,忽然说:“老爷子就要回来了,被他知道我做的这些事,再把我打一顿赶出来,你们说,宝珠会来看我一眼吗?”
郑云州听完,瞠目结舌,“你内心的想法太荒诞了。”
“卡夫卡都得喊声祖师爷。”周覆也盯着他讥诮。
郑云州笑,“行啊,你还知道卡夫卡?”
周覆说:“程博士最近在做这个课题,做梦嘴里都是他,咱也没多少文化,以为哪个野男人勾引她,上网一查,哦,西方现代派小说家。”
“走了。”付裕安把杯子一放,“都回去睡觉。”
郑云州看着他的背影,“他这就开窍了?”
周覆说:“苦肉计也算?他这副身板还不如你,能挨几下抽?”
“你管那么多?人家愿意挨打,打完也有人疼。”
“要挨了一顿死板子,顾宝珠还是不置一词呢?”
不排除这种可能,郑云州心痛地啧了声,“那就算老付命苦,只有下辈子来过。”
“......”
付裕安开车回家,门墩儿边的石狮子蹲在暗影里。
进去时,见大厅里的灯还亮着,过了零点,一点风也没有,叶子纹丝不动,沉沉地绿着。
他在玄关处换鞋,挂好公文包,挽着衬衫袖口,朝客厅走。
“回来了?”夏芸这两天手臂酸,一边做着艾灸,一边在看电视。
付裕安不咸不淡地嗯了声,疲惫地往那把单人沙发椅上一靠。
夏芸陈述了遍情况,“你晓得了吧?宝珠今天在外头住。”
“她妈妈今晚到京里,现在已经在酒店了。”付裕安说。
夏芸又吩咐秦露道:“明天让厨房做几样点心,海棠糕,还有玫瑰拉糕,双馅团,小彤最喜欢吃了。”
秦露一一记下,继续用艾叶条给她灸着,“宝珠妈妈明天就来吗?”
“来,她给我打过电话了。”夏芸又指了下儿子,“你下了班就早点回吧,家里有客。”
付裕安点了个头,没作声。
“打起精神来呀!”夏芸不清楚他的内忧外扰,她就看不惯他这力不从心的样子,拿什么比小伙子。
付裕安勉强坐正了,“妈,宝珠要搬走,您知道吗?”
“那也在情理中吧?”夏芸说,“我听讲她妈妈这次回来,就是要把从前的老房子卖了,给她换套新的,当作她的生日礼物,都在中介挂好久了吧,买方就等着签合同了。”
“这么着急,那不是住不了几天了?”付裕安艰涩地笑了下。
原来是为这个不快活,怪不得从回家开始,就摆出一副绝望的鳏夫样,给谁看哪!
夏芸哼了声,“你自己不作为,就算她再住上十年,也和你没关系。”
“她和我没关系?”付裕安被激得声调高了一个度,“是谁在负责她的生活起居?是谁从早到晚为她操心,在这个地方,她和我的关系最大,您把她请到家里来,尽过多少责任?”
夏芸气得将秦露都拂开,站起来,“你好有意思!自己追人追不到,朝你妈发邪火儿,我留宝珠在身边,自然会为她操心,用你负什么责,有哪个要你管了?不是你争先恐后地要接送她吗?连她有了男朋友也没断!”
“说出去真要笑死人。”她开了火儿就没那么容易停战,继续骂道,“明明是你自己动了歪心思,又碍于小叔叔的身份不敢做什么,就要赖到我头上!我还没替你害臊呢,你先怪起我来了。”
“我......”付裕安只起了个头,便偃旗息鼓。
再吵下去邻居都要听热闹了,影响不好。
夏芸仍叉着腰,瞪儿子,“你什么你?”
“没事。”付裕安喘了两口气,平复下来后,第一时间道歉,“我今天心里乱,说了不该说的,您别见怪。”
夏芸这才坐下,倔着神情关切道:“那就早点去休息,脚长在宝珠身上,她要走,谁也拦不住,你乱一阵就有用了?”
“是。”付裕安隐隐觉得,那道没结痂的伤口又开始流血了,“妈说的对。”
他进了卧室,只开了盏落地台灯,宽大的沙发陷在一片温黄的小岛里,孤落冷清。
付裕安坐上去,从抽屉里摸出一只扁平的银质烟盒,很旧的款式,边缘已被磨得发亮。
他拿出一支,没有点,只是横放在鼻尖下,用力嗅了嗅。
烟草干燥辛辣的气息,有股镇定的力量。
是,他再乱也没有用。
病急乱投医,只会让尚在腠理的病情加重。
付裕安扭过脖子,院里的灯又熄了几盏,夜还很长,路也不是一下子走完的。
他又把那支烟放回去,像妥善地处理好一场静默的崩解。
明天太阳升起,生活照常进行,他还会是那个付裕安,不动如山,无坚不摧。
第33章 chapter 33 热气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