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4
付裕安下楼时, 宝珠正心神恍惚地看着面前的骨瓷碟。
她的手指搭在边沿,上面描着细细的缠枝莲,是靛蓝色的, 墙上的灯光打下来,那蓝明亮了几分。
“怎么回事?”赵彤看出女儿不对头, “洗个提子, 把你魂洗掉了?”
“不是。”宝珠把手缩回来, “我想比赛的事呢。”
“不好意思,让大家等我这么久。”付裕安落了座, 就在赵彤对面。
确实太久。
夏芸狐疑地看他一眼,不晓得都在卧室里干什么了?换件衬衫要十来分钟。
赵彤笑说:“小秦说你去换衣服了,就上下趟楼的事,还是等着一起吃吧。”
“好了。”夏芸看杯里都倒了酒,举起来,“我们碰一下, 欢迎我外甥女回家。”
“欢迎。”付裕安也朝赵彤举杯。
宝珠喝葡萄柚汁, 她也笑得很开心,“欢迎妈妈。”
“谢谢。”赵彤喝了大半杯红酒。
夏芸放下杯子, “多吃点菜,这个油爆虾, 响油鳝丝, 都是你小时候爱吃的。”
赵彤尝了一筷子鳝丝,“嗯, 这个味道正宗。刚和小姨到京里的时候, 吃不惯北边的菜,姨父还特地请了个做本帮菜的师傅,姓黄吧, 我记得。”
“对,你记性好。”夏芸用汤匙舀了蟹粉豆腐,“后来老付又引荐他去了万和,早就退休了。”
“那也蛮好。”赵彤奉承了句,“姨父用人唯贤啊。”
“吃饭,不说他了。”夏芸搅着汤说。
这么多年,她娘家一有麻烦事就找她,几个哥哥得了不少好处,那些亲戚得知她嫁来京城,也都爱上门打个秋风,把夏芸闹烦了。贪得无厌的索取,让她对娘家人那份最原始的亲近与回护之情一淡再淡。
后来不管谁来,她都推脱不得空,一个也没再见过,老家的人骂她背祖离宗,一攀上高枝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他们骂他们的,反正夏芸也听不见,她分得清主次,抓住付广攸的心要紧,别的没什么可在意。
现在是富贵,那帮人才肯给她几分颜色,要落魄了呢?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那草头圈子油润,付裕安却吃不来这些菜色,沉默地喝着汤。
宝珠没在江南生活过,从小以披萨意面为主,也和他差不多,对牢一碗桂花酒酿圆子,蹙着眉,半天没动。
两个人在氤氲的热气里同时抬头,眼神中都透着一股对这桌菜的不满,对视过后,付裕安忍不住抬了抬唇,宝珠也笑着低下头。
赵彤倒是吃得舒心,家乡菜的香气和儿时记忆中的味道,把她漂洋过海,积在胃里的那点空和凉都抚平了。
等到晚餐结束,夏芸又和她挪到了茶室里说体己话。
宝珠没跟去,她压根就没怎么动筷子,肚子饿死了,付裕安也是。
她以遛max为由,站在茶室门口说:“小外婆,妈妈,我牵它出去走走。”
“别去太久,早点回来。”赵彤说。
“嗯。”
宝珠走到门口,低头,撞上max乌黑的眼珠子,她抱歉地笑了下,弯腰摸它的头,“姐姐太饿了,只能辛苦你陪我去散步,我给你点大棒骨,好吗?”
外面气温高,max长长的舌头软软地搭拉在嘴外边儿,呼哧呼哧地喘气,看得宝珠于心不忍,还得走一段才能打到车呢,它这一身毛,出去要热坏了。而且都这个点了,秦阿姨肯定早就遛过它了。
她又趁聊天的人不注意,悄悄把max放回了它房间,“好了,不折腾你,好好休息。”
宝珠掩上门,蹑手蹑脚地出来,她贴着墙,就快到门口时,差点撞上拐角处转过来的付裕安。
“宝......”付裕安刚说了一个字。
宝珠赶紧踮起脚,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嘘,我现在不在家,已经出门了。”
付裕安只闻到她巴掌心里的香气。
他瞳孔微张,用眼神问了个为什么。
宝珠只是摇头,放开他后,快速地移动到门边,猛蹿出去,靠在柱子旁喘气。
付裕安被她弄得动也不能动。
在原地愣了会儿,他不敢再耽搁,宝珠腿脚快,一分钟就能跑没影儿。
他来去自由,没有出门要告知谁的困扰,正大光明地换了鞋,快走了几步。
但就这么几秒钟,就在他没出息回味的这几秒钟里,宝珠已经要出院门了。
担心她行踪暴露,付裕安也不敢喊。
“这么晚了去哪儿?”他小跑着追上,和她并肩走着。
见小叔叔来了,宝珠没再用跑的,她停下来,“我饿,我去找点吃的。”
付裕安说:“想吃什么可以让厨房做,没必要出去。”
宝珠迟疑了一下,“是可以,但小外婆好心置办了一桌子菜,我大晚上让厨师另外做,不是摆明了嫌吃的不合胃口吗?这不好。”
有些话对小外婆不能说,要保留应当的分寸。
但对小叔叔,她好像没刻意瞒过什么事,也许是心里很清楚,他总是站在她这头吧。
“大了,也懂人情世故了,还怕小外婆多心。”付裕安说。
宝珠反应了半天,“嗯?我以前不懂吗?”
“也懂,但没这么懂。”付裕安摁了下车钥匙,不远处的车灯闪了一下,“上车吧,我也饿得不行,要去吃点东西。”
宝珠有种找到同伙的感觉,“我还说你怎么忍得住,明明也没吃什么,原来是在楼上藏了一会儿,现在准备出门。”
其实......并不是这样。
说实话,可能是心里烦,闷得像要下暴雨的暑热天,付裕安最近胃口都不好,那么一碗汤,够打发一个晚上了。
他忽然下楼,是要去集团拿一份文件,明早出差会用到,但今天下班有点匆忙,忘带了。
可宝珠这么说,他也就这么认下了,“对,我也饿得胃疼。”
“但要保密,而且得快点回来。”宝珠警告道。
付裕安看她一秒就认真的样子,忍了半天才没笑,“好,保密,很快回来。”
他拉开副驾的门,“条件谈好了,可以上车了吗?”
“嗯,走吧。”宝珠当没看见,径自往后面落座。
付裕安架在车门上的手僵了僵。
明目张胆地无视,小姑娘现在学会说是一套,做是一套了啊。
他关上门,又绕回侧边,坐上去,系好安全带。
付裕安把车开出大院,“就去上次那家西餐厅好吗?你说它沙拉拌得很入味。”
“好。”宝珠说,“而且你也觉得鹅肝不错。”
付裕安单手扶着方向盘,“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
“碰巧想起来了而已。”宝珠点了下太阳穴,“我记性没那么差。”
她讲话真的要注意,最好三思再三思,宝珠对自己说。
小叔叔好像很能引申和发挥,把她的每句话超译成原本没有的意思。
就像刚刚,她本来只是想表达,去这家餐厅很合适,有他们分别喜欢的菜品,他居然能把重点扯到她记得他说的话上。
付裕安嗯了声,“我知道,你记性很好。”
这夸奖也不像夸奖。
宝珠没多开心,她倒想起件别的事,本来打算洗水果的时候解释的,也是被小叔叔打岔,忘掉了。
她清了清嗓子,像发布正式通知一样告诉他,“小叔叔,我不会去见我妈妈那个什么伙伴的儿子,不管他有多年轻多好看,学历有多高。”
付裕安觉得,他的心潮不时就汹涌一阵,起起伏伏的责任,不能全归到他一个人身上。
宝珠这个表达水平,实在很难不让他拓展、想象,甚至是误会。
“理由?”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稳重,一个字都没敢多说。
宝珠说:“我怕你生气。”
付裕安:“?”
那何必要拒绝他,直接在一起不好吗?
所以今晚是他的幸运日?一切的好运会朝他而来?
那太好,他房里还有一瓶香槟可开,等宝珠睡着了,他兴许能对着窗外喷酒花,否则实在不知怎么释放激动的心情。
拼命地组织了好久语言,宝珠才又说:“我怕你觉得,我说要把精力放训练上只是一个借口,而且是专门拿来骗你一个人的借口,但还有时间和别的男生blind date(相亲),所以我不会见他,我说了不谈恋爱就不谈,对everyone都......”
她又卡壳,那个成语都到了嘴边,就是说不出。
“一视同仁。”付裕安心灰意冷地做了个补充。
原来是怕他觉得她搪塞自己。
那看来,在客厅里制止她妈妈说下去,也是这个原因,并不像他脑补的那样。
要命,她这个说话的语序再不改,用词再这么糊里糊涂的话,他大概很快就会得心脏病。
“嗯嗯,就是这个。”宝珠用力点头。
付裕安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
算了,她好可爱,讲不清话也不是大毛病,这都是她最精准的说项了,不能怪她。
该解释的解释完了,宝珠没再说话。
快到目的地时,中控屏上显示周覆来电,付裕安烦乱地摁了接听,“喂?”
周覆的声音从音响里放出来,“喂什么,是你老弟我,你就说今天战况如何吧?那几句话用没用上!”
“咳、咳。”付裕安猝不及防地咳嗽几声,“没用上,我不可能用那些,也说不出那种话。”
“......装吧,装腔作势吧就,到老还是条光棍。”周覆说,“没用上就算了,我去接我家江雪放学,挂了。”
“再见。”
付裕安心虚地摁断。
宝珠刚从手机里抬头,她没听清前面的部分,只问:“江雪姐姐这么晚还在学校?”
“是吧,读博也不见得就轻松。”
宝珠又问:“那周主任天天都去接她,没抱怨过?”
“他抱怨什么?”付裕安一头雾水地反问,“接自己太太还抱怨?他得感恩,谢谢江雪肯给他薄面,愿意要他效劳。”
“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宝珠讪讪地笑了下。
到了餐厅前,付裕安把车横在门口,从皮夹子里抽了张小费给服务生,直接把钥匙交给他代泊。
付裕安和她一道进去,由着她的兴致点了几样菜。
宝珠说完,抬头看他,“你还有要加的吗?”
“就这些,不用。”付裕安说。
他喝了一口气泡水,“刚才说周覆接人的时候,好像不开心,想到你刚分手的男朋友了,是吗?”
宝珠扯了扯唇角,默认,“梁均和跟我吵架,就一直在强调这一点,说他接我很多次,我为他做的却很少。”
付裕安双手交叠,笑着揶揄了句,“嚯,带着算盘在谈恋爱啊?用不用把他的付出放戥子上约一下斤两?做了一件小事,就要好生地记一笔,费了一点心思,眼神里就期待着等价的报酬,他生怕吃亏啊他。”
“恐怕他已经认为自己亏了。”宝珠叹气,“所以我觉得,男人都区别不大,而我太忙,给不到太多,不谈恋爱是好事。”
“很大,宝珠。”付裕安的脚陷在软绵的地毯里,心也跟着沉了沉。
宝珠的指甲在玻璃上弹了两下,随口问:“什么很大?”
“男人和男人的区别,很大。”付裕安挺直了脊背坐着,冷静又笃定地告诉她,“梁均和不是个好的样本,不值得你为了他,对天底下还喘气的异性失望。”
“也许。”宝珠被他突然的认真唬住。
付裕安微微向前倾身,目光专注而郑重,“不是也许。起码在我这里,宝珠,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我永远都凭你支配,随叫随到,不需要你回报任何,明白吗?”
他眼神清明,仿佛刚才交付的,不是一句关于时间和精力的重大承诺,而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平常事。
再加上小叔叔八风不动的气度,让他这番接近效忠意味的誓言,褪去了所有的轻浮与趋奉,只剩下一片磐石般的坚实。
不知道为什么,宝珠脑海里莫名浮现欧洲中世纪授勋仪式上,在领主和神的见证之下,那些英勇的骑士们宏伟磅礴的宣言。
“I will be kind to the weak.(我发誓善待弱小)”
“I will be brave against the strong.(我发誓勇敢地对抗强/暴)”
“......”
停。
宝珠点了个头,不能再往下想,“我明白。”
事情已经往很离谱的方向发展了。
她出来觅食而已,是怎么一步步和小叔叔聊到这里的?
但仔细回忆一遍,好像长久以来,小叔叔都是这么践行的,他从未给自己邀功,也不觉得这是奉献,完全把照顾她当义务,就像他生活中不能被打乱的秩序,是必须遵照执行的。
眼下,如果不是怕她钻进死胡同,他可能提都不会提,也不觉得有谈起来的必要,只是一味寡言少语地尽心。
好在服务生解救了她。
他端上一盘鸡胸肉沙拉,碳烤和牛肋眼浇淋黑蒜酱,裹紫苏花的松叶蟹肉,胡萝卜泥配烤蜂巢脆片。
“好好吃。”宝珠舀了一大勺绿菜叶子,嚼了两下。
付裕安往前推了推,“嗯,吃吧,这个热量很低。”
宝珠唔了一声,含混不清地说:“小叔叔,你也多吃点。”
“好。”
切牛排时,有一双人影走过来,叫了付裕安一声,“老付,这么晚还在吃饭。”
是唐家兄妹。
宝珠认得,赶紧擦了擦嘴角,朝他们微笑致意。
付裕安放下刀叉,“纳言,你也在。”
“是啊,小齐饿了,带她出来吃点东西。”唐纳言环视了一圈,“这家店,最近很受她们小朋友欢迎。”
付裕安点头,“是,宝珠吃了一次就说不错,这是第二回 了。”
“那你们慢慢吃,先走了。”唐纳言牵着妹妹出去了。
隔着落地玻璃,宝珠吸了吸腮帮子,赶紧问付裕安,“小姑姑不是说,他们......他们是兄妹吗?这么大了还手拉手?”
“不是亲的。”付裕安解释,“庄齐爸爸去世的早,打小寄养在唐家而已。”
“噢。”宝珠又撤回了一个惊叹号,“从小一起长大,他们感情很深了。”
付裕安若有所思地看住她,“对,但人在年纪小的时候,好像更迷信一见钟情。只管第一次见面的感觉,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这对我们来说,太惊险,也太绝对了。”
“你在说我吗?”宝珠隐约觉得他在影射自己,“我已经失败过一次了,不会再信什么you had me at hello这种事,也不会再随便喜欢谁。”
付裕安的眼神虚虚地落在雪莉杯上,“不,你的喜欢没有错,错的是用在了不当的人身上,需要改正的,也仅仅是看男人的眼光,而不是怀疑自己。”
宝珠已经完全被带入这场由他主导的谈话里。
她不由自主地问:“那现在,是要我看小叔叔你吗?”
“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希望。”音乐潺潺里,付裕安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最准确的词句,“我很欢迎你来考察我。”
宝珠不懂,“要怎么考察?”
“给我出题,出难题。”付裕安说,“看我的表现,能在你那儿得几分?”
原来还是一个意思。
宝珠轻轻纾口气,略表歉意地笑了笑,“不了,我不怎么会出题目,还是吃饭吧。”
她低下头,继续把那盘美味的沙拉吃光。
再一次被回绝,付裕安也稍稍后退了一点,靠在椅背上,重新拉开了礼貌周全的距离。
他还有很长的一段陡坡要爬。
第35章 chapter 35 谁不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