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不是每个人都需要有家
电梯继续上行。
黎淮叙回到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给赵豫知。
电话那头乐声隆隆,赵豫知扯着嗓子喊:“等会儿,等会儿,等我出去,这儿什么也听不见。”
黎淮叙踱步到窗边。
赵豫知在走路。隔了一会儿,听筒里倏然安静下来。
“怎么这个点儿给我打电话?”听筒里‘啪嗒’一声轻响,赵豫知点了烟,说着又笑,“你们那座太阳山风水真的可以啊,今儿开馆头一天,老爷子的创意公司就签了个大单。”
赵豫知的父亲顶红二代头衔下海经商,抢占了千禧年的第一波红利,创办影视公司。后来影视业井喷,生意水涨船高。
这几年影视寒冬,赵父开始琢磨起别的生意,看中了广告创意这块蛋糕。
黎淮叙没空听他扯闲话:“你喝酒了吗?”
赵豫知说喝了:“不过刚开始,第一杯都还没喝完。”
“有几个初创公司,你记一下,”他说,“尽快做完风险评估,把评估方案给我。”
黎淮叙念了几个名字,那边赵豫知正经起来:“要投?”
黎淮叙‘嗯’了一声:“还是走汇合资本。这几个企业都只有过一轮融资,体量太小,我不方便出面,辛苦你。”
“行,明天我就安排,”赵豫知好奇,“体量太小……你怎么会对这种小团队感兴趣?怎么,大财主做的烦,想要做散财童子?”
黎淮叙勾了唇角:“偶尔做一次,好像也散不了太多财。”
赵豫知笑得停不住:“得得得,您厉害,我得回去了啊,一帮人等我呢。”
赵豫知的生活总是热闹,不管在哪都能轻而易举找到一帮人陪他寻欢逗乐。
黎淮叙讲声再见,那边挂了线。
夜深了,天上的云在黑暗中显现出模糊的轮廓。
风渐劲,把云团吹得堆叠又搅乱。
东一团,西一堆,此消彼长,好像在快乐的冒泡。
黎淮叙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给闫凯拨去电话:“明天下午的行程,你和小虎不用跟我。”
闫凯迟疑:“那您……”
“我自己开车去维港。”他说。
闫凯白得半天假期,何乐而不为:“好的黎董。”
往下几层,云棠也正站在窗边。
她跟陈菲菲借口说自己喝多了酒,顺理成章躲到窗边醒神。
鬼使神差的就那样答应了。
也许只是不想错过这次难得的观赛机会。
“好,”他眼中有浓重笑意,“明天见。”
电梯门闭合,云棠在厢门上目睹一张酡红的脸。
又也许,答应他并不是单纯因为比赛难得。
这不是一个太好的信号。
酒精作祟,她的脑袋很乱。
站了一会儿,脸上潮热褪去,云棠萌生出反悔的念头。
只是……
放老板鸽子好像比答应老板的邀约更要可怖。
真是千头万绪一团乱麻。
她干脆心一横。
不就是一场赛马,何必这样扭捏。
云棠在心底告诫自己不要自作多情。
不要自作多情。
她时刻牢记。
第二日下午,云棠又换上那件卫衣和牛仔裤。
陈菲菲边化妆边在镜中看她:“你就没有别的衣服吗?昨天那身裙很好看,怎么不穿?”
云棠梳了梳头发:“不方便。”
陈菲菲心情很好,妆画得格外仔细。光洁的手臂上满钻的镯亮的扎眼,随动作变化不断折射出明亮的光点。
云棠感觉这次葡澳之行,陈菲菲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但具体的她也说不上来。
“你也要出门吗菲菲姐?”云棠试探着问。
陈菲菲‘嗯’了一声:“这边汇率划算,我去买几个包。”
话毕,她有些嫌弃的转过身打量云棠:“你这样年轻,怎么不爱打扮?连身像样的衣裙包包也没有,实在太寒酸了。”
云棠笑笑:“我想,会打扮也许是天生的本领。很明显,我这门功课不及格。”
陈菲菲被逗笑,又转回身继续化妆。
手机‘叮咚’一声轻响。
云棠解开锁,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地下停车场A100停车位。黎。」
她盯那条短信看了许久才将号码存进手机,备注只敢写上一个「L」。
她居然有了黎淮叙的手机号码。
这真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云棠跟陈菲菲告别,乘梯下楼。
A100车位不在电梯口周围,云棠转了一圈才在一个僻静的边缘找到。
停车位上停着一辆银白色汽车,挂港澳两地车牌,云棠视线看过去的时候,车也对她闪了闪大灯。
不敢让老板久等,云棠小跑过去。
等她跑近才觉惊讶 —— 车位上是一辆宾利欧陆,只有两扇车门,所以,开车的居然是黎淮叙自己?!
云棠拉开副驾,果见黎淮叙坐在驾驶位。
她匀了匀气息才开口喊:“黎董。”
黎淮叙颔首。
云棠上车关上车门,车内寂静无声。
“安全带,”他提醒道,又问,“你怎么这样惊讶?”
云棠低头系上安全带:“我没想到是您自己开车。”
黎淮叙发动车子:“总得给闫凯和小虎一些自由活动的时间。”
资本家也不全是周扒皮。听起来,身边这位还挺有人情味。
车子驶上地面,阳光刺眼,黎淮叙抬手戴上墨镜。
云棠大气不敢出,屏气凝神缩坐在座椅上,偷偷侧目看他。
黎淮叙的手很好看,手掌宽大,手指修长,转动方向盘时手背上青筋隐露,有雄浑的力量蕴藏在肌骨之下。
“云棠。”他忽然开口唤她。
云棠忙应:“黎董。”
“前面快到葡澳口岸了。”
“嗯?”云棠有些摸不着头脑。
黎淮叙侧头瞥她,淡淡道:“你看我很久。”
‘唰’。
涨红从脸颊蔓延到脖颈。
“我……我还是第一次见您自己开车。”云棠替自己找到一个蹩脚台阶。
黎淮叙似乎笑了笑,云棠不能确定。
他戴着墨镜,实在看不清楚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
车子开的很快,也很平稳,他甚至都不需要看导航。
云棠问他:“您对这边路很熟?”
“我外公是葡澳人,这里算作我的第二故乡,”黎淮叙说,“葡澳于我,如同沙屿之于你。”
沙屿。
一个萧瑟又落后的北方海岛。
无数沙屿的青年想要逃离,可仍有离家的游子想回去看看。
云棠就是那个游子。
“您的类比也许不太准确,”云棠的眉宇间拢上一层薄霭,“自从我离开沙屿,再也没有回去过了。”
出口岸的车排了几辆,黎淮叙踩下刹车。
他手指轻敲方向盘,转头看她。
“南江不好吗?”黎淮叙问。
云棠说当然好,又耸耸肩:“但我在南江没有家,”她转而又叹,“我的家在沙屿,我希望那里能越来越好。”
“您呢,黎董?”从上车开始到现在,云棠才真正放松下来,“您到处都有房子,在哪里生活好像对您来说都一样,这种情形下,您潜意识里的家是哪里?南江?葡澳?还是……”
京州两个字她没敢说出口。
黎淮叙被这个问题给问住。
他今年三十四岁,第一次有人这样问他,而他也是第一次思索他的家在哪里。
“我的家……”他沉思很久,忽然轻轻笑一声,“不是每个人都需要有家。”
车龙流动,黎淮叙踩下油门,车子缓缓前挪。
云棠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的回答。
车内陷入沉寂。
她想起刚来葡澳那天陈菲菲的疑惑。
所以这才是黎淮叙到葡澳选择住酒店而不住自家房子的原因吗?
黎淮叙似乎是她肚里的蛔虫:“好奇为什么我回葡澳要住酒店而不是家里?”
“……是有那么一点点疑惑。”她承认。
黎淮叙的脸侧隆起一团骨骼的轮廓。
隔了几息,他沉沉道:“我妈妈当年从京州回澳,开始接手信德的生意。为了工作方便,她常年住在丽思顶层 —— 就是我现在住的那一间。后来她去世,外公便将那间房长租下来,我回葡澳时都会住那边。”
原来是这样。
妈妈不在,家也就不在了。
云棠心里有些发胀发酸。
她还不如黎淮叙。黎淮叙至少还有爱他的妈妈。
黎淮叙明显不愿多谈,顿了几息后转话题问云棠:“你平常都看哪个骑师?今天有没有想要押宝的马?”
“郭豪柏的‘笑口常开’,”云棠立马昂起雄心壮志,也想驱散车内略显低沉的气氛,“笑口常开最近半年都状态上佳,我觉得今天一定能得头筹。”
黎淮叙点点头:“郭振天的儿子,是有他父亲的风范在身上。”
云棠惊讶:“您知道他们?”
“当然,”黎淮叙挑挑眉毛,“我场场都买郭家父子。”
都说知音难得,云棠今日算有体会。
她嘿嘿笑起来:“我没钱买注,但我也场场都押他们嬴。”
“不如以后一起,”黎淮叙说,“我每场下两倍注,赢了分你,输了算我。”
云棠瞠目,旋即拒绝:“这不太好吧。”
“不是缺钱?”他语调轻快,随口说道,“这比做兼职端一晚酒杯要省事的多。”
云棠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肉皮泛起青白。
“这不合适,黎董,”她仍摇头,“我看赛马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您那么忙,日理万机……”
云棠的语气已经有些急促。
黎淮叙扭头看了她一眼。
他没再说话。
隔一会儿,黎淮叙才说:“我只是一时兴起,你若觉得不合适,这事便算了。”
云棠低低的‘嗯’了一声。
那晚她落魄又卑微,为了一千块钱甘愿放弃抵抗,被人践踏。
而他亲眼目睹。
后面他们没再交谈,黎淮叙连续接了几通电话。
很快,车子驶入沙田马场的停车场,有招待过来泊车,云棠随黎淮叙下车入内。
他们走单独的室内通道,直上包厢。
包厢露台能看清整个马场全貌,观众席早已人山人海。
黎淮叙摁服务铃,讲了句什么,云棠没有听清。
过一会儿服务生进来,恭敬呈上一副墨镜。
黎淮叙步出露台,将墨镜递给云棠。
“下午太阳毒,戴着。”他讲。
是跟他那副一模一样的墨镜,只是略小一些。
“谢谢黎董。”她接过。
云棠戴上墨镜,借墨色镜片遮挡,终于可以有恃无恐的看他。
黎淮叙今日难得休闲,没穿西装,只套了一件卫衣。
三十多岁的男人,成熟稳重,轮廓肌骨都透出令人心安的沉稳。
似乎……
云棠庆幸自己没听陈菲菲的建议,穿昨晚那条裙。
一阵山呼海啸中,赛马登场,云棠收回心神,专心为‘笑口常开’呐喊喝彩。
现场呼号阵阵,隔着电视屏幕也能感受到震耳欲聋。
陈菲菲浑身瘫软,慵懒靠在身边男人裸露的胸膛上。
男人似是故意逗她,将口里的烟雾朝她脸上轻吹。
“讨厌。”她娇笑,伸手去拧男人,手腕上的镯也带了体温的热度。
男人将她拥的紧了些,丝被下光滑年轻的身体令他满意。
陈菲菲随意瞥电视,屏幕上是正在直播的打吡大赛?。
“真不知这有什么好看的,”陈菲菲咕哝,“云棠也爱看。”
男人抽烟的动作似乎停顿一下:“谁?”
“哦,云棠,就是今年董事办的另一个实习……”
陈菲菲的话戛然而止。
她惊讶的坐直身体,光洁的背暴露在空气中。
一闪而过的直播镜头里,她看见两张熟悉的面孔。
两张根本不可能出现在一起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