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不要骗她
对话在季时与声声干呕中展开。
背上轻缓的宽厚手掌仍未停止。
从刚开始的躁切,渐渐稳住心神,一下一下,变得更像安抚。
“好些了就尽量控制一下,再这么吐下去伤胃。”
傅谨屹递过来一瓶水,语气不明。
季时与狠狠吸了口气,稍微抑制住泛酸的喉咙,礼服后腰偏低,弓下的背部因着剧烈的吸气,让本就没有什么肉感的脊背骨胛越显单薄。
今天本来就没吃什么东西,吐到这会,再怎么反胃,也只能吐的出胆汁来。
“谢谢。”
季时与接过,气若游丝。
指尖触碰到瓶身的那刻有些温热,她讶异的目光落在水瓶上,这水竟然是温的?
“你没有趁机在里面下毒吧?”
毕竟傅谨屹可不像愿意纡尊降贵为她做这些的人。
“你不觉得,按我的风格,直接推你下去更利落干脆。”
傅谨屹不爱拖泥带水,与他在商场上纵横帷幄决断时如出一辙。
季时与看了眼木质围栏下的池塘。
也是。
温热的水姗姗流过嗓子眼,瞬间缓和了喉咙的刺痛与干涩,被水沁过的舒适让她不由得发出一声酝叹,“你好像很有经验嘛。”
“这是常识。”
他就这么赤裸裸的说她没常识!?
“是嗷,活到傅先生这个年纪,肯定是什么常识都了解经历过的。”季时与掰着手指头,小声数着,“28,29,30……四舍五入,过了年傅董就要迈进31岁大坎里了!”
回应她的是铺天盖地罩过来的一件外套,软羊绒料,还带了点清香。
傅谨屹从不喜欢喷各式各样的香水,但家里的阿姨会在衣物清洗完送回来后熏染一些植物花香,再统一归置好放回衣帽间。
只不过简单熏染后的衣物,在衣帽间空气内循环后并不持久,留下淡淡的味道几不可闻。
这还是傅谨屹的母亲留下的习惯,秦姨一直坚持到现在。
这件闻起来……像月季的味道。
“过了年,你就得学会怎么好好尊老爱幼了。”
傅谨屹紧了紧她身上的外套,瞥了眼脑袋上做好的发型,以及脸上的妆容,最终挑中了她的下颌角拍了拍,轻笑,“乖。”
忽略掉后脖颈一紧,西服还是很暖和的,吐完之后的虚脱乏力占去了她的大部分力气,细密的冷汗被风一刮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外套精细的做工挡住了想灌入的风口。
拍宠物似的动作季时与很不受用,超大声嘟囔,“倚老卖老。”
“怎么,傅太太喜欢小的?”
他刻意顿了顿,有意引导,带着比刚才更明晃晃的笑意,“我指的是年龄。”
“对!我就喜欢小的。”季时与气他的戏耍,咬牙切齿,“年龄小!”
有些东西像爆米花,在还是玉米的时候,很多人觉得它平平无奇日常充饥,高温下油锅爆开之后就变了味。
傅谨屹收起玩味,“像石音那样的?”
“你管是石音王音还是刘音呢?”
傅谨屹气度不减,散漫的语气里没了那副玩世不恭,上位者的他居高临下,季时与穿着高跟鞋仍比他低了一个头,姿态从容的赏心悦目。
“这就是你介绍他比介绍我多了几个字的理由?”
“什、什么?”
季时与大脑有片刻的宕机。
她准备好了很多呛他的话,一句也没来得及用上。
这是哪里跟哪里?
她介绍什么了?
那不就是随口一说,礼貌性介绍一下吗?
傅谨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心眼了?
僻静的池塘很显然是这座庄园后的休憩地,对比庄园前园的热闹,暖色调的灯光已经覆盖不到这里,只剩地上的引路灯泛着不大不小的光。
池塘边上摆置了一些观景坐的藤椅,干净的一片掉下来的树叶都没有。
说话声才在此刻愈发清晰。
“傅谨屹。”
季时与连名带姓叫他,不退反进。
“你不会是在吃醋吧?”
季时与的心跳有些快,她蓦的听见池塘里水流湍急,树木上枝繁叶茂生长,庄园里人声鼎沸到盛嚣尘上。
她还听见……
算了。
她其实什么也没听见。
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听见,她听见了心跳声。
她忘记等了多久,直到最后,心跳声也听不见了。
“季时与,你已经是傅太太了,出来太久,我们得回去露个面。”
傅谨屹冷静的出奇,夜幕里长身玉立如青松挺拔,白色衬衣袖口下手指修长,妥帖的替她理理外套。
“别着凉。”
衬得她仿佛就是个不听话的小孩。
顾左右而言他的答非所问,让她原本沉寂下来的心彻底归于平淡。
她徐徐迟缓“嗯。”了一句。
说不清是不是失落。
她忘记了,她现在是季时与,不是时与。
那样的光芒万丈,她早就已经失去了,万众瞩目的人,不是现在的季时与。
到底是不是媒体吹嘘着的那颗舞蹈界的新星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已经不是一颗完整的星星了。
夜风裹挟着她想往前走,却被无端端绊倒。
“傅谨屹。”
她差点跌坐在地,仰着脸小声叫他,眼里噙着闪烁的水雾,“我的腿走不动了。”
傅谨屹在她倒下前,眼疾手快搀住她的手臂,等她站稳,俯身去检查脚腕,“扭住了?”
她摇摇头,“不是,脚抬不起来,没劲,使不上劲。”
季时与胡乱说着。
傅谨屹沉出一口浊气,似乎是拿她没办法,白色衬衫长袖本来一丝不苟,在他的动作下卷到了手肘,失去了往日的整齐。
接着拦腰打横抱起。
他的手臂肌肉用劲儿时,线条流畅坚硬,硌的她腰有些疼,还没等季时与反应过来,就已经坐在了藤椅上。
而傅谨屹再一次为她折下腰,这次,仍旧只能看到他茂密的发顶。
“这样疼吗?”
“不疼。”
“这样呢?”
“也不疼。”
“这样?”
他不厌其烦。
季时与却是有些烦了。
良久没有等到她的回答,傅谨屹抬起头。
似乎就是在等他抬头的那一秒,季时与才凝着他,郑重的摇了摇头。
傅谨屹单膝撑地,把衬衫上仅剩的黑色马甲脱下,团了团垫到她莹白如玉的脚下。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无理取闹?”
“这不是你该思考的问题,你要做的是随心所欲,然后把这个问题留给别人思考,恰如你父母为你铺的那些路,又例如你父母千挑万选把你交给我,究其根本就是为了这四个字,让你有随心所欲的底气。”
季时与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你这么说,我爸妈又要说你把我会惯坏的。”
傅谨屹起身,“不过是一些客气话,他们心底总归是高兴的。”
脚下的触感比硬石砖好多了,她圆润的脚尖踩了踩,“不好意思,又让你要丢掉一套衣服了。”
她可着实不像不好意思。
傅谨屹嗓音清朗,“百件千件也丢的起。”
“是因为做了交易,有了傅先生傅太太这个头衔,所以不管这段时间跟你相处的是谁,你都会这样么?”
今天说了很多话,也不差这几句,她索性趁着休息的空挡循序渐进。
“诚如当日我对你做的保证。”
再具体的,傅谨屹回答不了,他没法去假设一条从来没有走过的路。
不过傅谨屹有些改变主意了,在这个以浪漫著称的法式庄园,季时与问了他很多问题。
其中有一个问题,他不可否认的,对自己产生了一丝质疑。
天清地静时,他听见了躁动如鼓雷的声音,是或者不是,仿佛他再迟疑回答一步,那声音就要锤破他的耳膜。
直觉告诉他,不要骗她。
但是他又没法像生意场上那般快准狠的,做出准确的回答。
人生第一次,他迟疑、犹豫。
打火机砂轮摩擦出火花的时候,他恍惚又听见傅爷爷在书房里说:
时与喜欢他。
女孩子嘛,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喜欢一个人很正常,何必对她那么严苛?
傅谨屹单手插兜,背部抵着木质围栏,右手指尖掐着刚点燃的香烟自然而然垂在大腿旁,站的风流倜傥。
唇齿间呼出的烟云成了他近乎无可奈何的妥协。
“在静园,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不用顾及我,若是……倘若……”
倘若你实在喜欢,便也就暂且先喜欢着吧。
季时与不明所以,什么话这么难以启齿?
“给我一支。”
她打断,片刻的闲谈在她这里算不上愉快,让她的耐心也只够支撑到这。
“不会抽烟为什么还要?”
这是傅谨屹今晚又一次拒绝。
季时与双手交叠在膝盖,一手掌心撑着下颚,偏头看他,“大约是觉得傅先生每次抽烟的姿态太迷人。”
她没事总爱满嘴跑火车,信口胡诌来的,让她容易产生一种钢筋混泥土拌饭的活人微死感。
傅谨屹不为所动,面沉如水的男人食指弹开烟盒,朝她,“粗烟。”
“上次那种呢?”
季时与可没忘记他兜里那包包装绚丽的香烟,跟他的绯闻女伴沈晴的如出一辙,后来回静园的路上在手机里查了查,那个花色是Z国特供版。
就这么恰巧,Z国是那则新闻的源头。
傅谨屹的记忆力很好,“扔了。”
“为什么?因为你不喜欢别人动你的东西?”
季时与问的很巧妙。
如果太过直白,显得她越界,他又要来告诫她。
“本来就是要扔的东西,姑姑那天也去了锦茂留下来的,火警的事情太突然,没来得及扔。”
傅谨屹在她旁边坐下,烟丝掐灭在烟灰缸里。
两人中间隔了一张半透明的桌子。
“那你知不知道你的绯闻女伴沈晴今天也来了?”
傅谨屹拧起眉。